《你没病？》杰瑞大王

2、我们认识很久了 相处

　　血剂，是联邦上下人人心照不宣、缄口不提的禁语。
　　并非它本身蕴藏多么毁天灭地的凶险，它的原料简单得残酷——一个名叫陈玄的女孩的血。掌权者手段高明，将赤裸裸的逼迫包装成大义凛然的奉献，用光鲜的结果掩盖肮脏不堪的过程。最后，陈玄被一众高层推上理事长的高位。她死不了，同样也死不起。A区大半人口的性命，都维系在她的血脉之上，唯独那么几个没规没矩的家伙，不在此列。
　　早些年，A区根本不存在血剂这东西，它违背A区公民守则。直到陈玄被迫承受无休止的采血，那条条守则被人为篡改，一切的悲剧就此生根。
　　今日，是黎盟军校盛大的入学仪式，所有新生，无一例外，必须完成严苛的入学体检。
　　柏琳站在人流之中，仰头望着军校巍峨的楼宇，一脸苦大仇深，故作万般恋家地长叹一声：“苍天啊，大地啊，早知道这体检这么魔鬼，我就老老实实呆在家了。”
　　可这话听在秦淮耳里只觉得好笑，谁都清楚，过去大半个星年，柏琳绝大多数时间，都跟号称恋家积极分子的自己挤在一起。秦淮斜睨她一眼，语气没好气：“你真是敢说，那算你家嘛？”
　　俩人说笑归说笑，心里都清楚体检的分量。常规体检分为三大板块：肌能测试、异能测试、极限测试。偏偏他们这一届撞上体检制度大变革，硬生生新增两项——对抗测试，还有采血。
　　对抗测试规则直白粗暴，两两捉对厮杀，能把对手打死，算你本事。校方评价，这一届是历届之中最有希望的一批新生，校长公开断言，这群孩子足以左右往后绝大多数事态走向。前半句尚且属实，至于后半句，只能说，还是别那么放心。
　　对于采血这一项，校方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倘若对战里陷入濒死绝境，抽取储存的血液，便能为学员多搏一线生机，为保全这批人才可谓煞费苦心。可这套看似周全的安排，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陆玥听完新增项目的全部规则，整个人近乎崩溃，双手焦躁地蹂躏着她可怜的头发，仿佛想要以此来平复慌乱，转头看向身旁的陈玄。身姿稳稳立在原地，神色淡漠沉静，冷静得近乎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木雕。
　　“对抗测试？陈玄，我眼睛没出问题吧，我俩打得过谁啊？别的项目我大不了一死了之，这个我是真的有可能会死！”
　　陆玥看着纹丝不动、毫无波澜的人，一股无力感席卷上来，催促道：“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陈玄没有分给陆玥半分目光，视线遥遥望向远处，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渴求答案的意味：“这次为什么体检变革？”
　　“好像就是说我们这一届身份特殊，变革之前就传出风声，刚好被我们赶上了。”陆玥没有半分隐瞒，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复述出来，她向来对陈玄毫无保留。
　　“嗯，我知道了。”陈玄抬眼望向校门口吵吵嚷嚷的两道身影，“那边两位，应该是跟你有共同话题的知己。我先四处走走看看。”
　　她刻意支开陆玥，心底的疑虑盘旋不散。一切太过巧合，对于她和这一届所有新生而言。
　　陆玥猛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连忙追问：“对了，你不是不能抽血嘛，那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
　　有些事情，陈玄从来没有打算告诉陆玥。她只是轻描淡写回应：“他们不会让我抽血的，你放心。”
　　话音落下，陈玄转身融进人群。陆玥早已习惯她这般行事，转头快步去找秦淮与柏琳二人。
　　“你俩在这干哈呢？”陆玥一巴掌拍在秦淮肩膀上，目光扫过去，骤然一愣——从前束缚秦淮的镣铐，不见了踪影。
　　“你的锁不用了？”
　　“要用的，只不过B区为了顾全表面体面，直接把禁制植入我的魂脑内部，那笨重的实物镣铐，自然就摘掉了。”秦淮耐心解释，对待陆玥，她向来有求必应。
　　柏琳在一旁环顾四周，才发觉少了一人，随口问道：“陈玄呢？刚刚不是还跟你在一起？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只是一会儿没注意，电话线一端就失联了，那对嘛？
　　“玄啊，她逛校园去了，我没跟着。你可以去找找，记住，你别没事招惹她。”陆玥郑重警告。在她的认知里交友讲究先来后到，陈玄是她第一个最重要的人，就算后来结识再多挚友，位置也无可替代。
　　独自漫步在校园林间的陈玄，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
　　血剂，和这次强制采血，会不会有所关联？联邦是打算寻找新的血脉替代品？还是想要测试其他人的血液，与自己血脉的融合程度？
　　这所军校于她而言算不上什么新的归宿，不过是换了一处地方承受折磨。她只求寻得一隅僻静角落，安安静静坐着，不受任何人打扰，偷取片刻来之不易的安宁。
　　平静的生活总会有人闯入。
　　柏琳穿过错落的教学楼，踩着石子铺就的小路，一路寻来，停在一棵高大的绪融树下。她屈起手指，装模作样叩了叩粗糙的树干，故作客套：“您好，有人吗？我能进来吗？”
　　说完便侧过头，目光温柔落向树下发呆的少女，像在逗一朵闷不作声的小蘑菇。
　　树下的陈玄微微侧过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留出半边树荫。待客应当留出位置，这是常识，她淡淡吐出两个字：“戏真多。”
　　“等会儿吃什么，我饿了。”柏琳毫不见外地开口。
　　“不知道，你怎么不和他们一同去吃？”陈玄满心不解，为什么在自己难得独处放空的时候，柏琳总要闯进来，连吃饭这种小事也要来问自己。她一度觉得柏琳实在没有眼力见。
　　“食堂的东西我吃不惯啊。博格肉，你想吃？硬得硌牙；还有赛文鱼，做熟之后跟生的味道几乎没两样。跟你一起，我才吃得下那里的饭菜。”柏琳滔滔不绝吐槽食堂餐食，来军校上学，属实委屈了这位大小姐的肠胃。
　　“可算找到你们两个了！我就说C12那边看不到人影，走，吃饭去！”陆玥拽着秦淮，一路小跑过来。陆玥伸手便要拉起地上的陈玄，手腕却被柏琳抬手拦住。
　　“你们先过去呗，顺便帮我瞅瞅，里布窗口今天有没有上新，我快要饿死在这儿了。”柏琳耍赖的本事毫无上限。
　　“我们又不是你的仆人，想吃自己去，惯的你。”秦淮毫不客气回怼。
　　“行行行。”柏琳应声，伸手直接拉起身侧的陈玄，学着方才陆玥的模样，握住了她的手。
　　陈玄心底泛起一层迷雾。柏琳这般亲近自己，究竟图什么？是觊觎自己的血，还是另有缘由？
　　“别发呆了，本来就不算聪明，饿不饿，吃饭去。”柏琳漫不经心搭话。
　　陈玄抬眼望向前方，陆玥和秦淮并肩走在前面，打打闹闹、勾肩搭背，肆意鲜活。她心底掠过一丝羡慕。陆玥拥有她毕生缺失的一切：爱意、挚友、亲情、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柏琳呢？为什么总愿意待在自己身边。疑问盘旋心底，她却没有开口，她暂时还不想知道答案。
　　“柏琳！你个咸猪手，放开我家阿玄的手，臭不要脸！”
　　陆玥走着走着，放心不下身后二人，猛地回头一望，恰好看见柏琳牵着陈玄，柏琳脸上带着散漫笑意，而陈玄眉头微蹙，目视前方。在陆玥眼里，这就是阿玄正在无声求救。
　　“玥儿，收敛一点，声音小点，她不会伤害陈玄的。你刚刚嗓门太大，吓到我了。”秦淮本就容易受惊，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卸下防备。
　　陆玥瞬间慌了神，满心愧疚：“对不起啊淮淮，我不是故意的。要不要喝点水，身体会不会难受？”
　　“没事没事，走吧。”秦淮没有回头，拉着满心懊悔的陆玥径直走向食堂。
　　柏琳对此只是一笑置之，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问道：“被她这么一喊，回神了？”
　　“我没有睡觉，也不困。放手。”陈玄语调平静，她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呢？奇怪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居然会为了一个人做到一无所有，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毫不知情的享受当下拥有的一切。
　　“下次想事情别总皱眉头，不好看。”柏琳的嗓音放得很轻，缓缓松开了手掌。
　　陈玄猛地抬眸撞进柏琳柔和的眉眼。
　　“秦淮当初为什么要自首？”
　　柏琳避开问题：“你不是知道吗？好了，先吃饭。”
　　真的就只是表面那个理由吗？陈玄无从确认。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体会过被人爱着是什么滋味。属于她的记忆，只有数不清的采血针孔和关心自己的袁老。她也不懂何为恨意，旁人反复告诉她，你的血液可以拯救无数人。
　　而此刻，她心底冒出新的念头：我好像拥有朋友了。真正的朋友，不需要依靠我的血液活下去。不需要我血的人，才能够成为朋友。
　　食堂之内，陆玥大口往嘴里塞着饭菜，说话含糊不清，毫不在意姿态，也没人敢对此置喙。“你们快看，好多新品菜式！”
　　“她有点累，你先让她坐着，我去打饭。”柏琳叮嘱一句，转身走向食堂窗口。
　　柏琳一走，秦淮接过话头，气氛沉了几分：“下午就要进行体检了，这下完蛋。”
　　陆玥看向秦淮，随口发问：“B区关押的大多都是犯人，你没跟他们交手过几招？”陆玥一直清楚，秦淮手上是沾过人命的。
　　“没有，我被单独关押，规定非紧急情况，不许我和他们动手。”秦淮垂着头，握着餐叉，目光落在餐盘里许久未尝的食物上，不肯抬起双眼。
　　“那你现在怎么办？该不会被人打得半死吧。”陆玥算不上什么善人，只是真心担忧秦淮的安危。
　　“放心，对付你们还有其他人绰绰有余。我经验充足，不像你们只会胡乱厮打。”秦淮嘴上硬撑。常年遭受殴打，她再清楚不过，击打哪里会带来最刺骨的疼痛。
　　陈玄的思绪飘回往昔。她刚被推上理事长位置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场虚假至极的议会。彼时B区的负责人，是一个满身伤痕，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需要人扶着才能开完议会，绷带都不能止住血，一滴一滴往下流，会议结束之后，她私下问过袁老，能不能取出自己的血液，为那人医治伤口。
　　袁老当时的答复历历在耳：“不要随便对旁人施以怜悯，你的血不能随意赠予他人。B区负责人的伤势，她们自己会处理。”
　　陈玄心中一凛。那个满身伤痕的同龄人，如今会不会就是眼前人，她正在编织一个个虚幻的谎言，用来遮盖一桩不能公之于众的巨大秘密。
　　“说得也是，就算不主动出手，打架本事你还是有的。可我是真的完蛋，什么本事都没有。”陆玥哀嚎一声。
　　“别嚎了，隔老远都听见你的声音，吵死人，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柏琳一只手虚虚捂住耳朵，另一只手端着几份餐盘迈步回来。
　　“就你最安静，就你能表现是吧！”陆玥自知理亏，悻悻闭了嘴埋头干饭。
　　陈玄从柏琳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餐食，时不时抬眼望向秦淮。
　　那副黑色面具之下，会是她嘛？时至今日，那个伤痕累累的同龄人，又过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