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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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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周都知道,当今天下的真皇帝是将军王严誉,而非所谓的天子。
严誉,往上数三代全是将帅,全都没了,若没有当今天子求情,他在五岁那年也没了。
崇明六年,严家以“私藏兵器”的谋逆大罪处灭族。彼时严誉正在宫中陪小皇子读书,两个人还是贪玩的年龄,说是读书,每日里倒有一半时间在互相打弹弓扔石子。
严家被举家抄家的时候,严誉也被宫中侍卫拿住了,不料小皇子用牙咬也要逼的侍卫放手,拽着严誉就跑。两个五岁的孩子愣是在宫里躲迷藏了数日,直到皇子病倒了。
太后因为怕这打小身体孱弱的小孙子出事,亲自求了皇帝放过严誉这个伴读。
在几番博弈之下,严誉躲过一死。但在那一年,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儿。疼爱他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叔父叔母表弟妹乃至外族上下三代,再无一人。
为保严誉的命,太后将其赐给膝下无子的亲生女儿荣和公主,改姓驸马之姓“曹”。
严誉改姓后也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出身,安然于公主府度日。此后崇明一朝无人提起过严家。
崇明十七年,帝崩。皇太子继位,改年号承渊。
承渊元年,十六岁的皇帝不顾朝堂反对,执意为严案平反。平反旨意下那日,万里晴空无端端打了几个闷雷,朝野四下议论皇帝行悖逆之举,触犯祖宗。
承渊二年,西北起战事,朝廷接连派出大将均不敌,大小叛乱骤起。公主之子“曹誉”请命西征,皇帝几番犹豫后下旨命西北军听命于曹。
年轻的将军打仗如有神助,势如破竹般赢得大小战役十余场,班师回朝之日,皇帝亲自为其洗尘,授一品军职。
此后五年间,朝堂悄然洗牌,一批老臣或因获罪革职,或告老还乡,朝廷放眼望去皆为新人。
承渊帝和本朝第一大功臣曹誉关系极好,后者甚至到了集军权于一身的地步。几次有臣子提醒承渊帝均被打压,长久以往,竟连朝堂也布满了曹誉的势力。
承渊六年,皇帝第一次驳回了曹将军的意见。
起因是曹誉上书要改姓,脱离公主府一支。皇帝不肯,曹誉几次上书坚持。朝堂之上令皇帝难堪之后,皇帝把人喊到书房暖阁吵了起来。
皇帝难得一见,几乎是吼着骂人,“你有没有把太皇太后放在眼里,这是皇祖母当年为了救你亲自给你改的姓。你现在要改回来,你把皇家颜面至于何处?”
“我本来就姓严。既然严家平反,我改回严姓有何不可?”
皇帝眼睛通红,忍了许久开口道,“你别太过分了。”
严誉看着他冷冷地说:“八十一条人命,改个姓又怎么了。”
“你……”皇帝气得面色发白,“你忍了十几年,是为了这一日吧?”
严誉目光低垂,“皇上,我不想造反。”
皇帝抬手扇了他一掌。
这一巴掌挨得不冤。大周一朝,集权到了极致,若不是当今故意放权,断不可能有人能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严誉不吭声,拿起御案上的玉玺递到皇帝跟前,握住皇帝的手,盖了下去。他看着那恢复他严家身份的圣旨,低声笑了下:“我现在就出去罚跪。”
第二日,整个朝堂都知道,严誉改了姓,并在御书房外的青砖上跪了一宿。
严誉一瘸一拐地下朝,几个心腹忿忿不平,在宫里便毫无顾忌地抱怨,“将军在战场上生死不顾,才换得这天下安稳,皇上怎么可以……”
然话音没落看到严誉扫过来的目光就不敢往下说了。
朝堂早被清洗,恢复严姓没在朝中掀起波澜,却在宗室里引发了对严誉的极度不满。原本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皇帝宠他也不说什么。如今做了公主多年的儿子突然要认祖归宗,不把当年庇护他的太后和公主放在眼里,打皇家脸面,着实不能原谅。
宗室的力量不可小觑,严誉很快遭到弹劾,一封封密信递到皇帝跟前,桩桩件件都是严誉越矩犯上的证据。
“得罪整个皇室,你满意了?”皇帝把折子丢在严誉面前。
他弯腰捡起来,看着皇帝,“皇上最清楚,严家八十一人头落地,是因为什么?从那一天起,我就该和你们姓梁的不共戴天。”
梁容冷笑着,“怎么着?你准备给天下换姓?”
严誉低沉的嗓音缓缓地说:“皇上,没有你我五岁就死了。造你的反我一辈子也不会干。可至于这些告我的东西,你看着办吧。”
梁容的表情闪过一丝痛苦,“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忍一忍,等到皇祖母和姑姑不在了不行吗?”
严誉并不为这天子的痛苦而动:“我已经忍了二十多年,不想忍了。”
梁容目光低垂,淡淡地看着他:“这是我的奶奶,我的姑姑,当年不是她们,怎么保得住你。”
严誉不出声。
静了许久,皇帝说,“你去北边吧。别回来了。”
下了让严誉此生驻守北疆,不得返京的旨意,梁容的双眼全是血丝。
“就这样?他们能满意吗?”严誉转过身,挑着眉笑。
梁容眼皮不抬,“你打皇家的脸,和宗室对着干。掉脑袋都算轻的。你自己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可是皇上舍不得我死。”严誉丝毫不避讳,看着梁容。
梁容的手指轻轻颤了下。
严誉握住了他的手:“我都这样了,你还舍不得杀我。难道没有缘由吗?不会是因为整个大周找不到一个能看家护院的狗吧。”
梁容抬手打他,严誉纹丝不动挨了这一耳光,跪下来:“皇上,我5岁起,命就是你的。是你的,不是梁家的,不是大周的。只是你的。你要我死我就死,要我活我就活。今日让我走,自然没有二话。可是皇上,是真的想我走吗?”
梁容狠踢了跪着的人一脚:“你的人,刚下殿就敢撺掇你龙袍加身,那旁边还有侍卫太监呢,当真是一点不顾忌了。嗯?”
严誉整了整官袍,跪直了,“我回去就宰了他。”
“不是你平日里张狂,他们敢在宫里说这种话?”梁容冷笑,“听闻民间都说,你才是当今大周的真皇帝啊。”
严誉抬眼看着他:“那皇上希望我礼贤下士,谦逊有度,居功不自傲,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将军吗?”
梁容咬着下唇不出声。
“小时候,若是太傅夸一句我,你都心里不舒服,要回去温书许久。”严誉眼里带笑,几近温柔地凝视着站在眼前的人,“皇上要打我杀我,若是还得找理由,那是我没用。”
“滚。”梁容闭上眼,“明日就滚到北疆去。”
严誉轻叹了口气,“臣遵旨。”
将军府里,不出意料地佳丽三千,各色美人,珠宝玉器,华服锦缎,数不胜数。
果然是一回去就喊了方若怀进府,一杯毒酒端过去。
方若怀跟着他出生入死多次,打死也想不到严誉能干这种事,怒吼着要见他。严誉听了几次来报,最终挪了步子,到将军府东侧偏殿见方若怀最后一面。
方若怀泪流满面:“将军,我做错了什么?”
严誉目光阴鸷,“自己说了什么不知道吗?”
“可是人人都这么说,将军,所有属下都盼望您这么做啊。严家几代忠良,您不过是认祖归宗,却要罚跪一晚上,您这膝盖受过伤…属下心疼……”
“人人都这么说?那你更该死。”严誉把酒杯端到赤胆忠心的下属面前:“喝了吧。你的家人我会照顾。”
“为什么?”方若怀吼道,“他哪一点好?只不过救过你的命。你严家八十一条人命本来就是他欠你的!”
严誉黑长的睫毛垂下来,“你不要逼我动手。”
“我对你才是真心的。他不过是利用你。”方若怀一把把酒杯掀翻,“你逼他这么多次,他哪次开口了?不是挨打就是罚跪,你是不是贱?他根本就是忌妒你,又不敢杀你。你以为他是非你不可吗?你知道后宫里多少妃子日夜伺候吗?”
严誉冷冷地看着眼前人胡闹哭吼,毫无表情。
“他让你杀我,是吗?”许久,在等不到自己要的答案后,方若怀静下来,问。
严誉点了点头。
“那么,谢谢将军为我保全家人。”话音落下,方若怀抽刀自刎。鲜血溅了严誉一身。
严大将军缓缓地坐在地上,用手合上方若怀的眼睛。
这一日直到傍晚,将军府的人才看到严誉一身鲜红地走出来。
“他不过是利用你,又不敢杀你……”方若怀死前的话,一次次在脑中响起来,“你是不是贱?”
这些年,无论自己多放肆,皇帝都没动过杀心,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和皇帝非同一般,可这么多年,皇帝也从没说过对他有何心思。
无论如何逼迫,梁容就是不说。
一个被梁家灭族的子孙,一个征战沙场,杀伐果断的将军,难道能舔着脸去主动示爱?
严誉无数次觉得自己快疯了。到底要如何才能得到一个答案。
驻守北疆的第六百天,严誉认为自己的心已经被北疆的白毛雪覆盖的时候,承渊帝北巡至此。
严誉在承渊帝御驾到的前一日发起高烧,告病不能远迎,戍边将军吴是带着人替他接驾。
承渊帝已迈入三十岁,立了大皇子为太子,膝下已经有十个儿女,算得上春秋鼎盛。
而严誉在北疆吃冰的日子里,竟然一改往常,什么动静也没有,更没有侍女宠妾。平静的毫无波澜,让朝中差点忘了这个人。
承渊帝在行宫驻跸的第十日,才想起这么个人,让人去问他病好了没,召他觐见。
严誉拖着没好全的病体入宫,受过伤的膝盖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更累赘。
梁容远远地瞧着他,开口,“腿不好,免礼了。”
严誉一步步走到他跟前,规矩跪下请安:“臣这点伤,不算什么。礼不能不行。”
梁容打量他许久,“严将军变了。从前不是这般跟我说话。”
严誉有些艰难地起身,梁容见了起身扶他,“腿怎么了?”
严将军避开了他的手,以手撑地起身,“旧伤了。皇上不必挂怀。”
两人一时无话。梁容见这个翩然公子两鬓竟也长出了白发,低声道,“吃苦了。”
严誉道,“为国戍边是臣子本分。”
两人许久未见,都觉陌生,梁容更觉得对方冷漠,隔了好一会儿道,“回去吧。”
严誉笑道,“回哪儿?”
梁容此刻有些心虚,他把严誉发配北疆,又将原来赐给他的将军府抄了以宽慰宗室,严大将军的心腹也杀了几个,算是在面上和他彻底掰了。
“皇祖母已经去了。姑姑说,她原谅你了。跟我回去吧。”梁容低声。
“皇上,我在这有妻室,我的家在这。”严誉低眉顺目。
承渊帝一怔,而后脸色迅速转愠,“你再说一遍。”
“我有妻子。”严誉很快接话,“她有孕了。”
“不可能!”梁容的额角爆起青筋,“你敢欺君?”
严誉笑道,“皇上,臣到了这个年纪,没有妻子儿女才是稀罕事。不知道皇上为何发怒?”
“我……”承渊帝欲言又止,然而怒意却在脸上丝毫不减。
严誉和他四目相对,“皇上想说什么?”
梁容从没想过眼前这个人会娶妻会生子,他也没有冠冕堂皇的道理为一个臣子的婚事而发怒。
“你是朝廷重臣,娶妻为何不上奏?”他寻了不是理由的理由问。
严誉笑道:“我不过是皇上一条忠犬罢了。皇上当年救我,也只是当我是个好玩的玩意吧。”
梁容的眼神从怒变得不可置信,伸手就要打他。
严誉闭上眼。等待这巴掌落下来。
我等了二十多年,等你给我一句话,等你要了我,可你没有。
堂堂严家子孙,堂堂将军王,难道要自荐枕席?
我弄权,放肆,不断挑战底线,你都能原谅,可为什么得不到你一句话?
这次却迟迟等不到巴掌落在脸上。
严誉一睁眼,看到承渊帝落了泪。
他心头一抽,本能地抬手为对方拭泪。梁容握住了他的手,“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
严誉为他擦泪的手被他握着,微微颤动。
梁容拉着他的手:“当年救你,太后原本不肯。是我高烧说胡话,她怕我知道你死了会熬不过去才答应。”
严誉愣了下。
“我说……”梁容抿唇,“我说长大了要你做我的媳妇。”
严誉呆住了。
“保住了你不假。可这么多年,祖母也害怕我真的这么做。时不时边喊人来提醒我。我的妃子,有多少都是她给我寻的。”
梁容苦笑了下。“我知道你聪明。瞒不了你。你在演,我也在演。我怕真要了你,你就真的保不住命了。”
严誉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梁容愿意说出来,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今日这场景,他不论如何也想不到。
“不是我不想要。”梁容低声道,“我很想。想得睡不着。你听到他们说当今皇帝纵情,每日要宠幸几个妃嫔,唱起曲的唱曲,跳舞的跳舞,都是为了让我不想你。”
严誉的心神为之紊乱,几乎喘不过气来。
梁容重重地叹了口气,泪无声息地掉在地上,“对不起。你有妻子了,我不该说。”
严誉大口喘着气,两眼沁了血一般,“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我……”
梁容拍着他的背,“回京吧。我再给你找个宅子安顿。既有了妻子,也得好好过日子。”
严誉闭着眼缓缓摇头。“你刚才问我腿怎么了。我的腿去年冻伤了,一直没上药,如今恐怕已经积重难返。皇上若是这个冬天不来,明年再来就看不到我了。”
“你?”梁容猛然抱起他,掀开他的裤子。
膝盖处黑紫一片。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严誉被他抱在怀里,笑着摸他的脸,“你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梁容紧抱着他,“你这个疯子。你这个不忠的东西。我让你死了吗?你就敢这样。”
“我去找太医。”梁容要将他放下,却被严誉死死环着,“没用。晚了。你别走。别不要我。”
承渊帝此刻满脸是泪,“我错了。是我错了。”
严誉抱着他,“要我一次。”
梁容将他放平,解他的衣扣。
他解开一颗,严誉的耳朵整个红了。梁容捏了下他的耳朵,凑上去。
“骗你的。我没有妻子。”
梁容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身体已经告诉我了。”
三日后,承渊帝带着严大将军回京。
此后两年,承渊帝几乎不出面理政,所有政务都递到了将军府。民间甚至传言,是严将军软禁了皇帝,代天子而行。是个不折折扣的谋逆臣子。
然而,将军却在半年后暴毙,整个将军府以亲王礼治丧。
承渊帝却再也没出现过,太子即位,改年号为“重誉”。
又因重誉帝时常去皇家寺庙,民间传言,承渊帝早已经出家为僧,这间寺庙正修在通往将军王陵的必经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