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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傅佳君篇: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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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傅佳君。
那年夏天,我在邻居傅叔叔家见到了他。
在他来之前,我只记得傅叔叔的妻子陈阿姨身体不好。
当时的她已经嫁给傅叔叔八年,但一直都没有孩子。
陈阿姨真的一直很喜欢孩子。
院里的每一个孩子所穿的衣服,一定会有一件属于陈阿姨手工做的衣服或者裤子。
有人给他们出主意,说是你收养一个孩子,就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傅叔叔起先并不信这类说法。
虽然他是工人,但他也是个大学生。
而我也因为同姓的缘故,成了他们的‘女儿’。
这件事还闹了点小别扭。
我爸爸是桦林大学的老师,而傅叔叔早就在大学时期就跟我爸是老同学,加上同姓,他们一直以兄弟相称。
那天,陈阿姨拉着我的手问我:“佳君,你想不想做阿姨的女儿?”
我觉得莫名其妙。
我说:“我不要跟你走。”
陈阿姨的身体很瘦弱,脸很苍白,她看着我的样子好像一具枯骨。
“佳君,我说的是做阿姨的女儿,不是成为阿姨的女儿。”
“可是我有爸爸妈妈。”
“我知道,但佳君想不想要兄弟姐妹?”
我想了想,看着母亲,母亲朝着我挥手。
我跑向母亲,一下子抱住她,问道:“妈妈是要把我送走吗?”
妈妈帮我放下书包,静静地看着我,说:“佳君啊,傅叔叔和你都是一个姓,说不定以前就是同宗呢?你陈阿姨呢,就想认你做他们家的女儿,以后爸爸妈妈不在的话,陈阿姨可以帮你做饭、送你上学,好不好?”
一想起饭桌上爸爸妈妈曾说傅叔叔可怜,结婚那么多年没孩子,我就答应了。
那天是八一节,我在院子前跟小朋友们跳橡皮筋。
我跳累了,在一棵大树下坐着,打开我的玻璃水罐子。
天气热,加上我手滑,我并没有打开。
就这么搞了很久,直到树下有一个影子。
我抬起头看,那男孩很瘦小,但却是个高鼻梁。
他的眉毛细长浓密,是一双好看的单眼皮。
正直炎夏,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黑色短裤,朝着我挥手并示意玻璃罐。
我把玻璃罐交给他。
他帮我打开了玻璃罐,用手语比划我可以喝了。
我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晚上,我又遇见了他。
傅叔叔和陈阿姨带着他来跟我们见面。
陈阿姨跟我说:“来,见见哥哥。”
我疑惑,只见他朝着我对了个嘴形:【我叫傅卫军。】
我伸出手,对他说:“我叫傅佳君。”
他朝着我伸出大拇指。
“你名字怎么写?”
他抬头看着傅叔叔。
傅叔叔告诉我,是卫生的卫,军人的军。
我问傅叔叔:“他怎么叫傅卫军?”
傅叔叔说:“卫军、佳君,一听就是一家人。”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我是个男孩,就是叫卫军。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跟傅卫军在一起呆着。
或许是我喜欢他的安静,跟他在一起相处我觉得很静谧。
他真的很安静,也从不打扰我,就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他一个人看向窗外,外面只有昏暗的路灯,还有几个来回走动的人。
我问他:“你原名叫什么?”
他嘴巴微张:【沈柏】
我小声问:“哪个柏?”
看得出他想试图写下来,但没有笔。
我从桌子上拿出纸笔给他,他写下来了字。
他的字还算整齐,就像他人的五官一样,轮廓分明。
木字旁,白色的白。
柏树。
我又问他:“你听得到吗?”
傅卫军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表示一点点。
他嘴型像是要说话,但他想了想还是做了手语。
【我,能】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做朋友。”
他看向我,像是不相信。
我又复述了一次:“做朋友。”
这一次我说的很慢,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了。
我成了傅卫军唯一的朋友。
我很爱画画,傅卫军就成了我唯一的模特。
各种造型,各种风格,他都能驾驭。
哪怕是过了很多年,我依旧记得我那些画的细节。
哪怕它们已经被我烧的一干二净。
有天放学,我听到我奶奶和我妈妈在对话。
妈妈:你说怎么二傅找了个哑巴当儿子?
奶奶:你没听说啊,据说带一个孩子回家可以生孩子的。
妈妈:那也不能这样啊,那孩子回头是不是还要被送走啊?
奶奶:不好说,如果是女儿,我想卫军那小孩应该能留下来。不过看小陈这身子骨,她能生吗?
妈妈:那我不知道,我又不懂未卜先知。
奶奶:卫军那孩子也是可怜,又聋又哑,将来肯定受欺负。
妈妈:谁说不是呢?那孩子我看着也心疼,当初看到喜梅把他带回家,我就感觉有一种不安在心头。
奶奶:那要不别让佳佳跟他玩了,回头带坏佳佳怎么办?
妈妈:(叹气)可是卫军也挺可怜的,也只有佳佳跟他玩。
我进了屋,故意大声喊:“我回来了。”
奶奶看到我,从厨房出来,立马帮我脱下书包和鞋子。
“去哪儿弄那么脏?”
奶奶给我拿出毛巾,擦了擦脸。
“我跟傅卫军去掏鸟蛋了。”
我从书包侧面里拿出鸟蛋,交到了奶奶的手里。
奶奶看着我脏兮兮的小手,一脸嫌弃:“以后少跟傅卫军玩,知道没?”
“为什么?”我不解,“这样傅卫军就没有朋友了。”
奶奶没有回答。
“奶奶,傅卫军他是个好孩子。”
“但他不会说话,回头别害了你。”
“不会的,他可好了,在学校里牛肉面的牛肉他全给我了。”
“你这么小懂什么……”奶奶无奈,“他啊,在这呆不长的。”
我不懂,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他真的像奶奶说的那样并没有呆多长。
陈阿姨确实因为傅卫军收养的关系,身体果然好了很多。
那天放学,我们学校开家长会。
期间,同学对他说:“傅卫军,你妈妈好像要给你生小弟弟了。”
他挥舞着手势,嘴巴里说着口型。
【什么小弟弟】
我说:“他说你妈妈长胖了。”
傅卫军看了一眼身后的陈阿姨和我妈,默默地低下头。
我拉着傅卫军的衣角,问他:“不喜欢?”
他难得摇头。
我贴着他耳朵问他:“那你喜欢什么?”
他抬起头,做手语的同时跟我对着口型。
【我喜欢小妹妹。】
“那如果不是妹妹呢?”
【如果是妹妹,我可能就不会被送走了吧。】
“傅卫军,如果我们将来见不到面了怎么办?”
【你给我写张纸条,只要我在一天,我就能找到你。】
“那说好,你也要告诉我你去哪里,我要去找你。”
他点头,把我的手握着更紧。
傅卫军在这个院子里一共呆了两年。
在他那个非血缘弟弟出生后的第五天,他去了福利院。
那几天正下着雪,我看着他拿着行李,眼睛还不忘看着窗户边的我。
我看着他,挥着手。
他看着我,摆着手。
【我说再见。】
【我也说了再见。】
我含着眼泪笑了。
从那以后,我和傅卫军的生活就像两条平行线。
之后的之后,我看着他,一步步变成了我不想要的样子。
我问他:“后悔不?”
他摇摇头。
他眼眶红了,手里还在比划:【我不后悔。】
我说:“我也不后悔。”
他的手掌伸向玻璃窗,示意我。
我把手掌摊开放上去,他用嘴型对我说:“忘了我。”
看他眼神带泪,我问他:【你有病啊?】
他摇头。
那时的他,身体很消瘦,头发也白了许多。
我俩是同龄,他比我大十一个月,居然老成这个样子。
我强忍着情绪:【那你干嘛赶我走?】
他还是摇头。
我比划着问他:【你想我怎么做?】
他比划回来:【我希望你可以忘了我。】
我越比划越生气:【我要是不忘呢?】
他依旧冷静:【那我再也不想再见你。】
我大喊:“傅卫军,你混蛋!”
他终于笑了,但笑得很苦:【没错,我就是个混蛋!】
我决定顺着他的意思:“如果我忘了呢?”
【那你要好好生活,继续画画。】
“那你会忘记我吗?”
【我会。】
他头也没回地往里走,但我知道他在哭。
而我再也没有去监狱,但我知道他明白。
……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之后,我选择食言。
他,听说也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