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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船上生活   这船上 ...

  •   这船上一天吃两顿饭,上午一碗稀粥、一块干硬面饼,再配一碟齁咸的咸菜。粥表层浮着一层黄褐色细碎米糠,入口粗糙干涩,嚼起来微微发涩。烘烤干透的面饼硬如木片,咬得腮帮子发酸,难以下咽。咸菜更是咸得刺喉,单是抿一口,便觉口舌发苦。

      周遭护卫壮汉们个个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唯独杨麟捧着碗筷,只觉难以下箸。他自幼在桃花岛长大,日日皆是精致茶饭,何曾吃过这般粗陋吃食,哪怕桃花岛上的仆人也吃得比这好些,他只想把手中的饭菜丢出去。

      “小兄弟,看你这样子,该是从没出过远门吧?”
      身侧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汉看在眼里,好心说道,“船上第一顿最难熬,吃惯便好了。你把面饼掰碎泡进粥里,泡软了再咽,就不硌嗓子了。咸菜别整块咬,撕成细细的丝,一次夹一点,配着粥慢慢吃,便能压住咸味。”
      大汉语气憨厚质朴,杨麟心头微暖,顺势掰下半块干饼,递了过去:“多谢大哥提点,我实在吃不完,这半块劳烦大哥收下吧。”

      那汉子先是连忙摆手推拒,见他执意相让,不好辜负这份心意,这才笑着接下。
      借着这份暖意,杨麟顺势搭话,眼底装着纯粹懵懂,主动开口攀谈:“大哥,我叫黄林,是昌国县人。不知大哥是何方人士?”
      他素来讨厌他爹杨过,这次出走来到外面,便把自己的姓随了太公黄药师,改以黄林自称。

      “俺叫王守田,家里排行第二,乡里人都喊俺王二郎。”大汉咧嘴一笑,性子爽朗直白,“俺是密州板桥镇的。”
      “那我喊你二哥吧。”杨麟心头一动,面上不露分毫。
      密州板桥镇,此地原属金朝山东东路,是南北海路必经的中转重镇,市镇繁华,乃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港。
      太公书房藏书万千,天下舆图、江海杂记应有尽有,他早就打定主意离家出走,这两年除了读书练武,便是翻看闲书,早已将山川地理烂熟于心。
      眼前的王二郎性情坦荡豪爽,杨麟刻意温和亲近,三两句话便与他混得熟络。闲谈间方才知晓,王二郎也是因水性远超常人,被船队招募而来。
      待两人熟稔,杨麟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天真疑惑,轻声打探:“二哥,咱们这支船队一路南下,到底是要去哪里做生意啊?”
      王二郎闻言,立刻凑近过来,压低嗓音:“黄兄弟,你可别被外头的幌子骗了,咱们这根本不是商船,是实打实的战船!是蒙古人。”
      “啊?”
      杨麟适时瞳孔微缩,身子轻轻一颤,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无措,声音带着一丝哆嗦,“我、我从来没打过仗,哪里上过战场啊……”
      他心里却暗道,这般大摇大摆地在各个州县招揽护卫,定是蒙古朝廷的达官显贵。昌国县那些官员去年上元节强抢民女,今年变得老老实实,想来也是不敢搅乱这位大人物的好事。

      “唉,咱们都是一样的。”王二郎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苦涩,看着眼前半大的少年,心生怜惜,宽慰道,“小兄弟别怕,真若是遇上战事,你紧跟着我身后走,咱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躲,总能保命。”
      杨麟看着他粗糙黝黑的脸庞,那是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劳作的痕迹。
      闲谈中他早已得知王二郎的身世,他家本有几亩薄田,去年大旱绝收,颗粒无存,哥哥家中幼子重病缠身,卖了田地,欠下一身巨债,债主追的紧,走投无路之下,他才咬牙应了船队招募,远赴海上谋生。
      孩子生一场重病就能让一个农民家庭彻底破产,逼得王二郎出去卖命还债,杨麟心中不是滋味。

      下午的伙食总算稍有改观,一锅焖煮的豆饭,少量鱼干混炒的青菜,虽依旧算不上美味,却远胜晨间的粗糠干饼。
      杨麟忽然想起桃花岛老艄公往日闲谈的旧事,孙艄公年轻时常年随船出海,曾说过海上最是易染海瘴,船员常年吃不到新鲜蔬果,极易牙龈出血,进而变得体虚气弱,是海上最常见的顽疾。
      而这艘战船,竟特意储备了足量黄豆、黑豆,哪怕是招募来的水手,每日都能分得豆类佐餐,以此弥补蔬果匮乏带来的体虚隐患。
      寻常官船和商船都未必有这般细致待遇,可见这艘战船的主人财力雄厚,绝非寻常蒙古武官可比。
      诸多疑云在杨麟心底缠绕,如今元朝大将张弘范正在广东攻打最后的南宋势力,这支船队莫非是南下驰援的援军?若是军方战船,为何不敢堂堂正正亮出朝廷旗号,反倒假借兰家商船的幌子掩人耳目。
      更诡异的是船上人员配比。整船作战护卫有一百二十人,伺候起居、打理杂务的仆役却足足六七十个。真正用于征战的战船,向来会最大限度扩充能上阵厮杀的兵士,断不会分出大半船舱安置无关杂役。
      杨麟低头扒着碗中饭,眼底的警惕与忌惮,又深了数分。

      一连数日,杨麟很快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护卫们分成数支小队,每日除去破晓晨练和甲板轮值巡逻,还要承担船上的各类繁重杂活。
      杨麟、王二郎和赵老三一众从各地港口招募来的水手,被分成一队,负责检查和整理竹硬帆的绳索,修补破损篷布。
      众人见他年纪最小,半大孩子的年龄,不忍心他干重活,只把最轻省的活计给他干。

      昨夜狂风肆虐了半宿,天刚蒙蒙亮,赵老三便吆喝着队友们登上甲板。大风拉扯一夜,桅骨上固定竹帆的绳扣十有八九都松脱,若不趁早捆牢,再起风浪,整面硬帆都有散架的风险。
      “黄林,高处的活,得靠你。” 赵老三扬声朝少年喊道。
      黄林藏起一身轻功,只凭手脚实打实攀援而上,桅杆光滑高耸,寻常人攀爬格外费力,他身形轻巧,手脚交替蹭蹭几下,如同山猴般灵活,转瞬便攀上竹帆骨架的最高处。
      半空风势更烈,狂风卷着咸腥海水扑面而来,吹得竹帆微微晃动。黄林单臂牢牢箍住粗实的竹帆骨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攥紧麻绳,将一道道松弛的绳扣使劲勒紧,反复缠绕死结,一丝不敢松懈,生怕再起狂风,把整片篷骨扯得四分五裂。
      “赵三哥,再扔捆绳索上来!”
      赵老三闻声立刻捞起一卷备用麻绳,扬手朝上抛去:“接好!”

      “这小子真是天生干缭手的料子!这么高的主桅,咱们爬一半就腿肚子发软,他倒好,三两下直窜桅顶,半点不惧高处风浪!”
      甲板上的赵老三同几个缭手仰头望着半空那道稳当的身影,纷纷出声感慨。

      短短几天风吹日晒,杨麟白嫩的小脸直接晒黑了一个度,但他丝毫不以为意,跟着王二哥他们干杂活比跟着爹读书强多了。
      干完活杨麟顺着桅杆一路滑了下来,如履平地,引得甲板上的众人纷纷叫好。

      “有点意思,这人似乎会轻功。”船尾舵楼上,一身华服的少年在窗边负手而立。
      “公主,要不要派人去昌国县查查他的底细。”少年身后的灰袍老者问道。
      “哼,昌国县一群酒囊饭袋,官员都被杀了好几个。”华服少年冷哼一声,“他们查不出来的,就算查出来也没意思,这一路上这么无聊,好不容易热闹了,咱们在这看戏便是。”

      “有什么好威风的,四等汉人而已,奴隶罢了。”一名年轻汉子双手抱臂,斜着眼上下打量着杨麟,不屑的说道。

      “小白脸,特意在甲板上出风头,莫不是盼着船上哪位大人看中,收去身边伺候?”他身侧一众护卫紧跟着哄笑起哄。

      这些天杨麟在船舱内听着护卫们吹嘘闲谈,这一百二十个护卫,大多是元大都土生土长之人,大都来的护卫素来眼高于顶,打心底瞧不上那些外地招募来的水手,平日里动辄呼来喝去,肆意压榨。
      还有几名蒙古人和色目人,他们在这里地位超然,拿着优厚的俸禄,什么都不用做,自有一堆人帮他们鞍前马后。
      剩下二十多人是像杨麟一般,从各个港口码头招募而来,只凭一身好水性和强健体魄才得以登船谋生。
      他年纪小又聪明,不过几日,南北各地混杂晦涩的方言,他已大致能听懂。
      带头嘲笑他的年轻汉子名叫郭华,是船上一名小队队长郭秀的亲弟弟,仗着兄长有职位,平日里在船上横行无忌。

      杨麟暗自咬紧了牙关,默不作声退到赵老三身后。王二郎想上前为杨麟辩解几句,赵老三连忙拉住了他,轻轻摇头示意不可冲动。。

      “这群怂蛋!”郭华等人哈哈大笑。

      “既然你们这般能干活,那你们把养护锚链、清理船头海藻的活儿也干了吧!”郭华嗤笑一声说道。

      “凭什么!那是你们小队的活。”王二郎再也忍不下,当即出声反驳。

      “让你们干,你们就干,怎么,还想捅到我兄长那里去?”郭华下巴高高抬起,尖酸的音调回荡在甲板上。

      “干,我们干。”赵老三苦着脸,点头哈腰陪笑道。

      谁知郭华得寸进尺,见王二郎等人眼底藏着不甘,更想杀杀这些底层人的气焰,愈发肆无忌惮道:“光干杂活还不够,往后每日,你们还得替我们整理床铺、打磨随身兵器。”

      “哈哈哈。”周遭大都护卫哄笑声再起,此起彼伏。

      “老子不干了!”王二郎怒吼道。郭华一行人分明是想把他们几人往死里压榨,要是答应他们,他们没日没夜的干活,透支身体,待到日后奔赴战场,哪里还有保命的力气?

      “竟敢当着老子的面口出狂言?” 郭华三角眼一瞪,居高临下地睨着王二郎,厉声呵斥,“老子让你跪下赔罪,你是没听见?”

      "俺不跪。俺又不是你家的奴才,凭什么跪你?"王二郎梗着脖子,双手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

      郭华闻言嗤笑一声,转头朝身后那群大都护卫挤了挤眼:"哟呵,听见没有?这乡下泥腿子还跟老子犟嘴!"
      他回过头来,一步步逼近王二郎:"你一个外地讨饭的苦力,也配跟老子讲凭什么?老子叫你跪,你就得跪!你知不知道我哥是谁?船上郭队长,主家跟前的红人,动动手指便能拿捏你们这群外地人。"

      "俺管你哥是谁!"王二郎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你让俺们替你干你份内的活,俺们答应干了,居然还要俺们替你们铺床磨刀,我们不是你们的奴才。现在反倒要俺跪下来给你赔罪?俺没偷没抢,犯了哪门子的罪?"

      "没犯事儿?你敢当众驳老子,这就是天大的事!"郭华脸色一沉,冷笑愈发森然。
      他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戳在王二郎胸口上,"我告诉你,我哥郭秀是队长,你今儿不跪,我叫我哥把你们这整队人的口粮全扣了,活活儿饿你们三天,再拉去吊在桅杆上晒——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海上的日头毒。"

      王二郎低着头咬紧牙关,胸口起伏剧烈。

      旁边的赵老三却早撑不住了,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双膝砸在甲板上,额头"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二郎哥他就是嘴硬,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郭华低头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抬脚蹬了蹬赵老三的肩头:"这还像句人话,你倒是个识相的。"

      围在周遭的大都护卫顿时哄笑成一团,又有人蹲下身,故意拿手指去戳赵老三低垂的脑袋:"来,再磕一个,给爷们儿助助兴。磕响了有赏——"

      赵老三浑身发抖,竟真的又要磕下去。王二郎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薅了起来,红着眼睛低吼道:"三哥!别磕了!他们瞧不起你!"

      赵老三跪下的时候,杨麟不动声色,脚步微撤,悄然退到了人群边缘。

      不一会,远海狂风骤至,浪头翻涌,本可轻晃的船身,不知为何,被海风狠狠一掀,整艘战船猛地剧烈颠簸摇晃。
      甲板上众人纷纷抓住桅杆和绳索,勉强稳住身形。郭华正叉腰立在空地中央,右腿一弯,一个踉跄便朝前扑去。

      杨麟在人群中装作脚下一滑,顺势弯腰扶住身旁的缆桩。他的左手往桶沿上看似随意地一搭,指尖触到桶沿的一刹那,他腕底微微一沉,一道极细的劲力顺着手指送了出去。
      那劲力沿着桶身传导至斜靠在桶旁的短刀上。刀柄原本已被船身震动带得松滑,此刻又多了一寸的偏移,刀尖转了半圈,无声无息地对准了郭华扑跌的来势。
      郭华双手在空中胡乱扑抓,什么都没捞着。下一秒,他整个人重重扑倒在甲板上,膝盖正正砸上那柄刀尖。
      “啊——!”
      郭华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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