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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满(一) 昌化?(重 ...

  •   出了越州一路东行再南下到昌化,本需五六日左右的光景,但因看顾着晏菀身上的伤,一路走走停停,硬生生耗到了大半月后才悠悠抵达。

      不过这昌化境内倒是与想象中有所不同。

      一重重山,青崖怪石叠嶂复现,而方圆数十里则无一人烟,偶有觅得的屋舍却早已年久失修、残破不堪。

      越行至深处,即使如晏菀这般常年游走野外、进行勘探调研之人,也难免生出疑窦。可翻阅地图,轨迹重合,却是分毫不差。

      难道是图出了问题?

      晏菀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身子还没大好,这般耗心力,怕是不行。何况霍大夫也交待过,要姑娘好生静养。”

      晏菀不语,利落地收好舆图后,接过叠云递来药碗,却没急着喝下,搁置在一旁,手抚眉头暗自计算,按林沭及福伯的脚程,现下这一壮一老应是早就到了儋州,而他俩带去的四千两白银的飞钱,按理也说应是够打点上下、顺带赎回一两人吧?

      沉思中晏菀松了一口气,默默祈望,望一切事宜顺遂,可偏偏天就是不遂人意。她还在祈祷中就陡闻一声尖叫,整个人吓得一颤。虽说听音辨出是萧崇璟那厮作怪,可好奇心驱使下,还是借由车内闷倚着叠云缓缓下车探看。

      本就是念着约莫到了午时,一行人停下休整备吃食,车辆就停在一块平整的地境,不远处有一汪碧悠悠的潭水,背倚青山,一条数尺宽的白练瀑布就此飞溅而下。

      不过此时队伍中大批护卫因萧崇璟那声怪叫纷涌上前,没一会就从浅水处的大石后抬出位老翁。

      不过这老翁也着实是怪异!

      且先不论为何只身出现在荒野水潭中,就单凭这一身怪异打扮,难免不令人疑窦丛生。

      “让让……都让让……”

      从水中上到岸的萧崇璟浑身已是湿透,花费大劲挤干衣摆,又立马卷起两只宽大的袖子继续挤水,等服饰稍干些许又似只落汤小狗抖甩抖甩掉残余水渍。即便如此,这湿透的衣裳贴身穿着仍是十足十的不舒服,他索性撸起袖子露出底下两只白嫩嫩的手臂,这一下子,到是与他那光裸着的脚与小腿相彰相应。

      他就这样边扒拉着湿衣袖朝老翁走来。一旁听到矜书呵斥的护卫立马让出一条道让他上前。

      萧崇璟蹲下后先是探探老翁的鼻息,再俯身听了听老翁的心跳声,确认老翁性命犹在后,瘫坐于地猛松口气,可下一秒又意识到了什么,立马整了整身姿仪态,板起脸狠狠教训了把围立在周遭的护卫,“一个个的,都蠢笨如猪,看好了,本世子只教你们一次。”

      说罢,他即刻解开老翁襟口,俯身双手交替放在老翁的胸腔部用力按压,按压三十次后没有停下渡气,仍是更为用力按压。

      “世子该……该……”矜书出声提醒。

      老翁浑身是泥,本就像那刚从泥地里拔出的萝卜,可他嘴周遭有着大簇大簇的花白胡须,连眉尾都挂着长长的毛须,活像千年成精似的人参,杂乱多须也罢还干瘪瘦弱,整个人皱皱巴巴的缩在宽大法衣中,尽是可怜相。矜书看得直摇头,也理解萧崇璟的迟疑,紧挨着萧崇璟蹲下后伸出手欲接过活计,“……还是让属下来吧!”

      然而萧崇璟置若罔闻,两眼呆呆地紧盯老翁心脏处,仿佛要盯出个洞来,两手机械地重复着按压动作,直到矜书伸出五指在他眼皮前一晃一唤,身子才猛地一弹,好似回魂,急忙捞出老翁口中的一把胡须,振振有词地念叨:“急什么急,本世子又不是不知道要渡气。”

      他声音格外地大,细听却是虚虚的,应是在掩饰内心极度不愿的情绪,可周遭无数热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满含期待,无奈下他心一横,发颤地用两手扒开老翁的嘴,偏过头用尽力气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看不见老翁发黄发褐的牙,就能压制住心中的抵触情绪。

      他撅起嘴,把自己当作那只高傲的啄木鸟,用力快速俯冲,去诊治那根属于自己的病木。

      霎时周遭人不再嘈杂喧闹,只闻清晰可见的吸气声。等时间停滞数秒后,人群中不知是谁呀然惊呼,接着此起彼伏的诧异不断。不过做一只高傲的啄木鸟也是有坚守的,他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循环往复做下去。所幸不过俄顷,老翁整个身子抽搐几下,缓缓将口中所呛潭水悉数吐出。

      只是这水虽是吐了,老翁却仍不醒。萧崇璟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之前晏菀在金明池落水被他救起后急急忙忙赶来的太医应是往她口中塞了什么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他费力回想。

      脑海中不停闪现那些过往,只是太模糊,模糊得像是一片空白,可他又实在是太想记起那些东西,于是拼命地顺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往下追、不停找,到后来一时间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兜头砸落。

      “是参片,参片……”他抱着疼得快裂开的脑袋猛敲,“……矜书,快去取些参片来。”

      见萧崇璟突然这般痛苦,矜书那里顾得上那什么劳子的参片,赶紧搀扶着萧崇璟往人少地方坐下。待萧崇璟坐定后,又连忙制止住他不停敲打头部的双手,轻声且熟练地劝慰道:“世子,想不起什么东西我们就不想了,不能动脑子咱们就不动了,反正您天生贵胄,又不用考功名中状元,拿那么聪明来干什么!”

      矜书说得也没错。本朝崇文,天下人追求功名仕宦,莫不以科举出身、登阁拜相为荣,于是乎,人……只要是个能喘气的便一窝蜂、一股脑地扎进书山窄径,争得个头破血流。可萧崇璟不用,甚至相反他一辈子做个懵懂痴傻之人,更能在荣华堆安稳度日。

      在矜书的劝慰下萧崇璟渐渐安静下来,不过仍惦记着参片,大声嚷嚷着。这倒是让矜书一时间陷入两难,正一筹莫展之际,见韩束儿怯怯地靠近,果决地说着“不可”反驳。

      “凭什么不可!”这是萧崇璟花费好一阵功夫才想出的结果,当然不允许人质疑、反驳,而他眼前韩束儿那副见他如见鬼的鹌鹑模样更是激得他气不往一处来,一拍大腿站起身,像个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发作起来,“人命关天的,矜书就去取。”

      “不可!”

      “快去……”

      韩束儿拽着矜书快速跑到老翁处蹲下,然后拉着他的手探向老翁鼻息,一板一眼地说道:“他呼吸微弱,又在发热,用猛药只会死得更快。”

      闻言,矜书迅速地摸了把老翁额头,感知到手下确如所说那般温度灼人,一脸兴奋朝着萧崇璟连连点头,还不忘嘴里也不忘肯定一番。

      这瞬间萧崇璟难免不怀疑矜书也去潭水中淹了好一会,把脑子给泡傻了。他狠狠瞪了一眼矜书,余光又扫到老翁脸颊发红,气焰顿时偃了旗息了鼓,“那怎办?”

      “用这个吧,霍大夫给的,说是紧要关头能救命的!”

      是一道清越女声传入耳膜,萧崇璟稍稍抬头,眼帘顿时映入一只捏着秘色瓷瓶的柔荑,他顺着视线上仰,这才发现原是晏菀早已下车,微愣了一会,深觉她应是在一旁看了许久、将他一番作为尽收眼底,霎时间竟生出几分羞耻尬意,赶忙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突然发烫的嘴唇,抓住柔荑,慌乱解释道:“我这是在救人!”

      晏菀不多言语,不疾不徐地掀开半耷的眼帘,冷冷扫向萧崇璟,逼得他松手。实说经这阵子的修身养性她心中的气早就散了,可她就是不想理这草包,任凭他如何玩花样道歉也还是连个眼色也不给。她径直走了几步,将瓷瓶递给韩束儿。

      韩束儿接过却并不急着给老翁用药,而是赶紧倒出一粒迅速塞入自己口中。

      “甘草、升麻、玄参、木香、丁香、沉香……”

      韩束儿倒豆子般报出药名,手上功夫却毫不含糊,扶起老翁,不知是捏住老翁那个穴位,老翁嘴就兀自大张开来,极其顺畅地咽下药丸。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惊得在场的矜书、萧崇璟瞠目结舌,甚至在浑然不觉中怀里就又多回个老翁。

      “你懂医?”晏菀问到。

      韩束儿眨巴着她那双干净的琥珀瞳仁摇头否认。

      “那为何……”

      还未等到晏菀发问完,萧崇璟就急吼吼地大叫道:“你既不懂医术,这般瞎指挥,反是祸害了这老翁性命怎办?”

      他语气说不算凶煞,只是表情夸张嗓门大了点,未料想到陡然惊吓到了韩束儿,吓得她一下子躲至晏菀身后紧紧捏住衣角,即使晏菀反搂住她抚慰,仍不住地颤抖着。

      “娘子……,我我我……没凶她呀!”晏菀的眼刀一下比一下重,虽是无形无骨却仍是将萧崇璟狠狠钉在原地,剥皮削筋。他顿时委顿,一股苦涩的滋味从口腔蔓延至心口。

      他看着晏菀将韩束儿送上车后又下车,妥善地安排护卫烧火替老人更换湿衣,可就是一个眼神也不给他。而做完这一切,她似乎又要回到车上。而两人的关系就应该继续这样待在冰点吗?

      不!萧崇璟脑子里有个清晰的声音告诉他,不能任由这样继续下去。

      鬼使神差地,他就冲上前一把将晏菀横抱起。

      陡然离地的失重感惹得晏菀惊呼,她不停挣扎,花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在萧崇璟怀中,“萧崇璟你发什么疯,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娘子你终于愿意同我说话了呀!”少年的嗓音干净爽朗,也并不难从中听出欢喜。

      “娘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救你吗?”

      救我?鬼知道呢!晏菀心中淡哂。

      “娘子,那日我也不知道怎么着的,一见你入水便跟了上去,脑海中也有个素色衣衫的女子跳入水,等捞上来那人便与你重合了,很神奇吧!即使那时我与你素不相识,可我就是不想你死,一定要救你。”

      “原先我以为那是因为我善,可直到今日我发现可能那是因为你,我才会毫不犹豫,才会义无反顾。”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少年傻笑着露出白牙,整个人透着股如幼犬般摇尾乞怜的憨劲。他一股脑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或许他目前那不太灵光的脑子给不了任何答案,但心早已给出了答案,只是无法参透罢了。

      可晏菀呢,不想参透甚至不敢参透。她曾推算过无数可能,偏生卡在金明池畔那天,最后生出浓重的恨意。那日若不是他仗势欺人,原身那会被偌大的舆论洪流裹挟住嫁予他。甚至这草包压根就不会知道那洪流曾吞噬掉“她”。他压根就不会知晓那个宁静刺骨的暗夜“她”也是曾拿起过三尺白绫……

      啪……

      右脸上的火辣痛感将萧崇璟从数不清的赤诚欢喜中唤醒,他快速截住晏菀再次挥来的手掌,懵懂又温和地劝慰道:“娘子,你怎么生气了。还是莫要生气,不然伤口又裂开了。”

      伤口是真的疼,可晏菀见自己仍是挣脱不了萧崇璟的束缚,愤愤不愈,便仰起身一口咬在他虎口上。萧崇璟低头,却是见晏菀衣襟已被血渍洇湿,惊道不好,于是加快步子,一脚并住两步,迅速将晏菀抱回车上。

      他将晏菀放上软垫后,依着本能伸手上前欲查看晏菀的伤势,他上前一步接着一步,刚触及晏菀身子时小几上的药碗却翻倒了,浇湿他本就湿漉漉的衣衫。

      “世子,这等小事还是奴婢来吧!”听见车上的动静,叠云赶忙冲到车边恭敬说道,“您的衣衫也湿透了,万一沾染了风寒怎好?且不说姑娘又会担忧得寝食难安,就现今这般情景来说,姑娘身子骨弱又大病未愈,你的湿衣染湿姑娘的衣衫需赶紧换下才对。”

      转回目光萧崇璟惊觉他同晏菀竟靠得如此之近,甚至他一只大掌已擒住晏菀的肩,他赶忙放下。可是分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晏菀肩那处已勒出红印子,红白相较,格外可怜。他讪笑着抱歉,狗腿地将滑落的衣襟掩好,不过车内氛又热又闷,顿时烧进他体内,烧得他一颗心怦怦乱撞,撞得双耳发热滚烫。他赶紧后退几步,将目光转移到菀裙角那几点晕染开来的药渍上。他发现晏菀衣衫真有被自己的湿衫浸湿,大惊,赶忙对着瑟缩在角落里的晏菀慌慌张张抱歉:“我……我的伤口又裂开了,你想看看……对只想看看我的伤口。”

      “滚……”晏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着车门大声吼道。

      “好好好……滚……你滚就是了。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滚就是,娘子你莫气了,不然气得伤口又裂开了,你看胸前衣襟上的血渍越来越多了……。”

      晏菀一眼也不想见到他,可这人偏生什么也懂似的,不停絮絮叨叨,气得她猛睁开眼,拾起那只药碗,便高举欲砸向他。

      他是个不成器的孽子,为此怀王不知拿了多少个杯碗扔他,久而久之他也就练出一门避险绝招。现下他抱头蹲缩才为成功躲过晏菀扔出的药碗而感到窃喜,却未料到有不少杂物接踵而至,又多又密,气势汹汹,萧崇璟赶忙抱头连滚带爬地逃出马车,若不是幸得矜书在一旁搀扶,一定会摔出个狗吃屎来。

      “世子,您又闯了什么祸,惹怒了世子妃。”矜书扶着萧崇璟回自己车驾换衣。

      “会说话吗!我像是会闯祸的人吗!”萧崇璟张口辩驳。

      “世子,您就看在世子妃为您挡刀的恩情上,大发慈悲,最近还是别去招惹世子妃吧,不然恩情变仇怨。”

      矜书这话说得幽怨,眉毛鼻子嘴都快挤一块儿去了。萧崇璟不爱看他这委屈样,一个暴栗重敲在他头上,拍拍胸脯,自信满满地保证道:“我知道,上京城中爱慕我的小娘子排起来能绕城墙三圈,但她不一样,是头一个爱慕我到不要命,能舍身替我挡刀。放心本世子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辈,自然会纡尊降贵回应她一些的。”

      矜书:“……”

      此前还在上京怀王府时,就曾有同侪长篇大论地叙述被雷劈中的惊悚感,矜书往往是在一旁默默倾听,不以为然,直到此刻自家主子如此地铿锵有力、斩钉截铁下定暴论,矜书这才恍然悟出被雷劈的惊悚感是此时此刻这般的,撇了撇嘴,极小声地说出句事实,“瞎子都看得出,世子妃双眼通红,那是什么爱慕,若是能扛起刀,只怕第一个砍的就是世子。”

      “你小声的嘀咕啥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特等侍卫沉默寡言必要的,毕竟有句老话叫言多必失,加之他们这一行还有一门规矩便是不妄议主子是非。矜书一向以高标准来要求自己,很快便明白今日自己的作为、念头越界了。低头懊悔一霎,便立即站直身子恢复正常状态,将韩束儿对老者推测和盘托出,“……那老翁头发卷曲,面涂飞燕草、鼠尾草汁液,颈饰犬齿狼骨,又着法衣,应是名巫。”

      “巫?”萧崇璟皱起眉头,重复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小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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