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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立夏(十一) 有一些,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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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冰冷……
更要命的是——似乎自己被困在这狭小空间里,伸出手,却是如何也推不开围堵在四周的墙。
晏菀打算起身,却发现除了手能稍稍动外,其余肢体酸软无力,根本无法动弹。她只好缓缓挪动手臂,试着用手臂探知出当下正处于什么地境。渐渐地,她摸着一个光滑、坚硬的物体,一时间有了些欢喜,更为兴奋地探摸物体全貌,只是这物太古怪,她嘴角还未完全上扬,便已凝住。
她手指顺着物体上那三个大小不一的小洞下滑,触摸到整齐排列在一起的一粒粒小而硬的不明物。这不明物甚是尖锐、锋利,手指触及底端竟被划破,瞬间涌出鲜血。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说所谓的光滑硬物,原来竟是一整个人颅骨。
她吓得想快速收回手,但偏偏无法动弹,卯足了劲也只是从骷髅上牙跌落滑到下牙。她再三尝试,终无果后,自暴自弃地选择忽视,但贼老天就喜欢同她对着干,没一会,她感觉到有一条接着一条的软体虫蠕动着爬上她的手背,顺着经脉的方向向躯干游走。
然双脚那处也并不好受,不知哪里涌出的水液,已浸湿了罗袜,脚踝那儿说不出的寒凉彻骨。水液是会涨的,不声不响就漫过脚踝,没多久,她大半身子已泡在水中。只是这水液那里是什么寻常泉水,粘稠、昏黄、难闻,晏菀不由想起她跌坐在地时触碰到的那滩尸水,霎时惊骇、恶心占据了所有感知。
时间一寸一寸流走,密密麻麻的尸虫啮咬着骨血,而尸水终究淹没过鼻尖,绝望的窒息感拉着她不停往下坠。
自己就快要死去了吗?
可是……可是……自己还没有活够啊……
自己不想死……
自己一丁点都不想这般悄无声息地死去,无人立牌,无人眷念、惦记,就好像是从未来过这人世间一样。
如果……真就这样,那她绝不甘心。
晏菀憋足了一口气,奋力一蹬起身。骤然,周遭所有的东西都消散不见,茫茫一片黑。但值得庆幸的是,她可以动了,她微微抬起手,一束分外刺眼的白光投进双眸,她赶紧用手背遮住光亮,待适应后才缓缓移开,
那束光自窗棂上钉着的月贝透入,她就着光望去,整扇雕花窗都因着月贝泛着莹润、炫彩的光泽,她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疑惑的视线一一扫过屋内精巧、雅致的陈设、器具,直到看见进门处那把威风凛凛的青龙偃月刀,晏菀才恍然想起,这正是自己在越州城內位于通判官署后衙中的卧房。
只是他为何会在这儿?
晏菀十分嫌弃地推搡身旁正睡着香甜之人,嘴里忍不住叨咕,“醒醒……萧崇璟,醒醒……你干嘛躺在我床上睡觉!”
干嘛……还抢我被子!
晏菀没好气地将被子一把拉过来,全盖在自己身上。
乍然感受到凉意地萧崇璟下意识拉了把被子,又挡了挡晏菀正推搡着他的手,嘟囔道:“矜书,别闹……我再睡会儿!”
“要睡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一说到让回自己房间,这蠢货就没了下文,晏菀气鼓鼓地对他哼唧一声,心想自己人美心善才不会同睡鬼、无赖一般见识,既然他不走、那自己走。于是颇豪爽地大力掀开被子,却未料到萧崇璟这厮突然跟鬼附身似的,猛然坐起,死死盯着自己,十分古怪,直看得人毛骨悚然。
“你……”莫不是有病吧!
接下来更离谱,晏菀一句还未说完,萧崇璟猝不及防地就俯身牢牢抱住她,用尽万分力,似要将她嵌入骨血里去的架势。
晏菀不住地推开、捶打他,可这厮跟长了副铜墙铁壁似的,任她如何推,岿然不动,任她如何捶,毫无知觉。就在她快要绝望时,倚翠端着药碗步入内室,眼神正巧同她对上,晏菀如遇救世观音,忙对倚翠使眼神求救,可那双澄澈、纯真的杏眼认认真真看了晏菀半晌,就立马放下红着脸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那阵头似兔子身后有豺狼追着咬一样。
她就知道倚翠这二愣丫头靠不住,要是来的是叠云就好了,晏菀在心中仰天长叹。
刚叹完,这不救星就来了。
霍华真重重地敲了敲门,手里端着碗药、一脸看戏的表情半倚在门扉上。
“世子殿下,您这娇滴滴的世子妃身子骨可弱着呢,经不起您这样折腾,瞧,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您是又想送她去见阎王吗?”
阎王?这可是万万不行的。萧崇璟听见耳旁尽是晏菀急促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陡然松开,稍加拉开同她的距离后,那双幼圆、漆黑的眼睛仍黏在晏菀身上,几秒后察觉到她胸腔随着胸腔中那颗心急促地鼓动着,大着胆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探看晏菀的鼻息。
“干什么?”然还未触及,一道火辣辣的钝痛感就倏忽而至,是晏菀重重地将那只手打下。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我当然活着!”晏菀愤愤不平地白了眼萧崇璟。
“还能发脾气,这样生气勃勃,想来是没事了!”霍华真嘴上虽这般戏谑,但手脚功夫丝毫不含糊,她快速走到床边,将药碗往傻乐着的萧崇璟手里一放,径直拉过晏菀的双手开始诊脉。
“无大碍了,就是身子根骨太差,仍需静养。”霍华真替晏菀放下衣袖,又颇满意地拍拍晏菀,“喝药!”
“喝药!”萧崇璟机械地重复一遍霍华真的话,将手里那碗又黑又浓的汤汁递到晏菀面前。
晏菀十分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一阵天人交战后,终是要接过手时,霍华真这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终是又开尊口解救了她。
“该喝药的人是世子,世子妃的药还在煎。”
晏菀瞟了眼面色有些难看的萧崇璟,幸灾乐祸地将药碗放在他手中时,才发现他整只左手满是脏污,再凑近一看,才发现那是污垢,是残破支离的皮肉掺合着干涸的乌黑血渍。而察觉到她满是探究意味的视线,萧崇璟竟感到有几分羞涩,忙不好意思将手藏在身后,用右手接过汤药。
可这些小端倪如何能逃过霍华真的火眼金睛,摇头笑笑后,戏谑地说道:“世子妃今儿能捡回这条命真应当好好谢谢世子,不顾性命冲进火场挖人,挖出人后又丝毫不在意自己也伤痕累累、操劳一宿,不治伤、不休息执意要在床前守着世子妃醒来。”
呵呵……那床前守着不肯休息的人怎么就守到她床上来了呢!
他可真不委屈自己呢!
晏菀干笑着送走霍华真后,转头看向正安静喝药的萧崇璟。他举起的白瓷碗遮挡住他大半张脸,唯一露出的那双眼,还耷拉下眼皮,盖住联通心意的瞳眸,但他的睫毛是真长啊,还浓密,随着手上动作一翕一翕的,就好像只煽动翅膀的美丽大蝴蝶,那么吸引着人,却也那么易碎,导致晏菀那颗要立马赶人走的铁石心肠,也不由地软了下来。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晏菀在心中暗暗扇了自己这个肤浅之人几巴掌,接过萧崇璟手中的空碗,大声唤一直躲在门外的倚翠,见她收过药碗就要离去的姿势,立马再次开口让她打盆清水和将药箱搬来。
不过这次倚翠的动作倒是利索好多,没一会就将水打来。
晏菀绞了帕子,直接将萧崇璟一直藏在身后羞于见人的手攫住拖出,细致、认真地清理。
“区区小伤,算不了什么!”
晏菀淡哂,不动声色地加重下手动作,顿时便听见杀猪一般的叫声,“别乱动,还没上药呢!”
说罢一只手死死按住萧崇璟的左手腕,另一只手够着瓶金创药。
她轻柔地将药粉均匀洒在创面。因早有准备,塞了张帕子堵住萧崇璟那张夸张、滑稽的嘴,此时她只能闻见上方有零星半点的闷哼嘶痛声。
也不知整只手掌失了多少血,现今惨白得可怕,就连那失却软皮包裹的肉也肿胀发白,因过于疼痛,颤颤抖动着。罢了,终究是心软!晏菀缓缓俯下身,朝着掌心轻轻吹气。这是她从小起便特有的止痛秘方,摔着了、破了皮、流了血,轻轻呼呼便不那么疼,活着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不过这偏方倒真是分外有用,萧崇璟只觉掌心没那么疼,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异的麻痒感,酥酥麻麻的,似有一万只小蚂蚁爬上掌心搔动、啮咬,顷刻整个身子骨都酸软无力到难以支撑,但惟独所有知觉、热血都流归于一处那里——心,是扑通扑通跳着地。
“……谢谢啊!”她说。
他听的并不真切,恍恍惚惚,如坠在软云间。
萧崇赶紧璟垂下头,怔怔盯着仍握着他手、轻柔吹气的晏菀,她极其地认真、格外地细致,头垂得很低很低,低得快埋进他整只左手里,而那两弯小扇子似的鸦羽长睫,轻轻又毫不在意地扫过皮肉。
此刻他难受极了,只觉那颗心快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而另有一些,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快要埋藏不住,流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