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识春》荣英

14、查账

　　乔越桐让大灶房烧了热水来，给她三个妹妹洗澡。
　　硕大的澡盆冒着氤氲的热气，满屋子飘着茉莉花的香味。
　　二妹玉桐十五岁，最漂亮，已有男女之心；三妹生桐十三，长相端庄，厚重老实；四妹小桐才八岁，瘦伢子一个。
　　她们三个共浴一盆，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身体，只有玉桐的身子最白最嫩。
　　二妹玉桐问道：“姐，为什么不让我们去鸾二奶奶那里睡呢？”
　　乔越桐挽着袖子，一边用香皂给她们擦洗身体，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说道：“因为我要你们长点骨气。”
　　玉桐道：“我们在这里睡，那将军在哪里谁睡？”
　　乔越桐道：“在外面书房睡。”
　　玉桐捋着发尖，用脚踢开小桐脏兮兮的身体，她瞅着乔越桐淡粉的侧脸，悄悄问道：“姐，将军的病好了没有。”
　　四妹小桐耳朵尖，蹭过来问，“姐夫有什么病啊？看着高高大大的，不像病了……”
　　乔越桐冷冷睃了她们两个一眼，道：“小孩子家，乱问！快洗吧，一会儿水就凉了。”
　　玉桐撇了撇小嘴，不说话了。
　　乔越桐往玉桐身上撩水，看着她发育的身子，该丰满的地方都已经丰满了，也不是小孩了。
　　晚间睡觉，三妹生桐四妹小桐和乔越桐睡在大床上。
　　二妹玉桐嫌小桐睡觉磨牙，便在西屋里和小萧一床睡。
　　临睡前，二妹玉桐道：“姐，娘来的时候说，让你看看有没有剩衣服不穿的，给我们两套。”
　　她母亲也是算计尽了，她才嫁过来半年，哪里就有剩衣服了。
　　乔越桐只好点点头，道：“睡去吧，等走的时候我给你们找几套。”
　　到生日这天，巩庆纶叫了一班戏子又叫了一班耍百戏的，借着给乔越桐过生日，即给足大哥的面子，又过过戏瘾，一举两得。
　　自从巩家遣散戏子后，许久不曾这样热闹，大清早的，各房就起来梳洗打扮往中院里来给乔越桐庆生，就连往日妒忌乔越桐的主子奶奶们也暂时放下芥蒂，过来凑热闹。
　　中院里四面结彩，笙歌曼舞，一排富贵气象，好似过年般一样。
　　家里只有于氏一位长辈，她与乔越桐坐在主位。
　　玉桐、生桐、小桐站在乔越桐的后面，见到如此辉煌的景象，都飘飘然如仙子一样自矜自贵起来。
　　于氏问道：“今天你的寿日，怎么不见庆毓？”
　　乔越桐道：“今天有人带兵出征，他在京营里带着阅兵，到明天才回来呢。”
　　于氏道：“等他回来，你可得好好罚他！”
　　乔越桐淡笑着，拿起戏单来，随意翻了翻，点了一出《姜子牙下山》，便将戏单让给座下的老姨娘们。
　　马姨娘推辞半天，笑嘻嘻点了两出爱看的戏。
　　其他人也都拣爱看的点了。
　　锣鼓响起，丫鬟仆妇们开始端酒端菜，各张桌子堆着八碟双杯，银箸银壶，还搭配着盆景，十分别致。
　　大家沉浸在欢声笑语中，丝毫没察觉到威胁即将降临。
　　乔越桐端起八角金杯，说道：“今儿大家过来给我过生日，实在折煞于我。我自进门来，难得这么齐整见大家一面，有些孩子我竟还没见过，究竟是我失礼了。还望各位长辈姐妹兄弟闲了常来走动走动，我去打搅了，你们也别烦我。”
　　她说说笑笑，很是客气。
　　乔越桐话锋一转，“时常进宫，娘娘教导我，说当今圣上崇德尚俭，不喜奢靡。如今娘娘在宫中也是克勤克俭，何况咱们家里。今日见桌上金银闪耀，焉敢使用。不如就从我这里起头，把家中的金银器皿收起来，换作家常的瓷器，这才不负娘娘苦心劝导啊。”
　　坐下的人皆是一脸惊讶，王鸾和巩庆纶皱着眉看着乔越桐手中的金杯，心里连连叫苦。
　　乔越桐进而命令道：“小萧，你带着丫鬟们先把席上的金银的器皿统统换下来，归还到库里。”
　　“刘嬷嬷你叫来你大儿媳，叫她去找管金银器皿的娘子对数去，少一个问清楚是哪屋里没还，立等着叫她去要。”
　　“刘嬷嬷，你去书房请一个相公过来，就坐在我旁边，另造册目，有多少剩多少丢多少，今日写明查清。”
　　这金银杯盘自来进京后巩府就开始使用，有贪心者仗着当年巩老爷宠爱，或是谎称丢失，或是藏匿不还，可谓是遗失无数，连王鸾两口子都不敢查明，今天乔越桐使这雷霆手段，简直叫人措手不及。
　　座下的人无不慌张。
　　此时戏台上的声乐就显得有点聒噪，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烦闷。
　　巩庆毓扶着桌子站起来，苍白的脸颊流着汗珠，说道：“嫂子你还过着生日呢，明天再查也不迟啊。再说咱们家也不是那寒素之门，这个还能用得起……何必呢。”
　　王鸾抿着薄唇也站起来，勉强笑道：“嫂子，这吃饭待客，什么时候用金银家伙都是祖上的规矩。咱们娘们儿家一句话就改了怕是不妥，大哥哥又不在家，这闹出笑话来大家都不好看。”
　　周遭的奶奶和姨娘也开始嘟嘟囔囔地附和。
　　连曾经支持她的于氏也悄悄拉她的袖子，道：“这事忒急了些，得慢慢来吧。”
　　二妹玉桐、四妹小桐见大家都横眉相对，便悄悄藏了起来，唯独三妹生桐死守在乔越桐身后，紧紧抱着乔越桐的胳膊。
　　乔越桐被逼的发慌，捏着金杯说道：“我这行的是娘娘的名义，不要提什么祖制旧规。再者，这是为巩家财产着想。若大家不心虚，换一换餐具，于你们又能短了什么！”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管家报到，宫里齐太监来了，说是贵妃娘娘派来给乔越桐送礼的。
　　一家子停了戏，在中庭收了礼。
　　乔越桐一看是一对云纹白玉璧，金银锭各四对，六匹彩绸，并几串佛珠。
　　乔越桐命管家都收进了库房，引领着齐太监一起看戏。
　　齐太监问道：“大少奶奶的日子，刚听你们在这里嚷闹，是什么事呢，说出来我给评评。”
　　乔越桐道：“家事一桩，不老公公心烦了。”
　　齐太监拍着乔越桐的胳膊道：“哎！说给我和说给娘娘是一样的。”
　　乔越桐便当着大家的面说道：“当今天子崇德尚俭，娘娘也时常这样教导我们。我才刚和家人念叨这些话，时时不忘，才不负隆恩啊。”
　　齐太监点点头，道：“说的是啊！你们不去宫里不知道，现金娘娘连略微鲜艳的服饰器具都不用了。”
　　齐太监走了以后，乔越桐才缓过一口气来。
　　她盯着在场的人说道：“小萧、刘嬷嬷、刘嫂子按照我说的去办吧，我就坐在这里等，谁有不从，先来告诉我。”
　　众人看她如此决绝，吓得面如土灰，戏也不看了，饭也不吃了，有些心虚的趁人不注意偷偷溜了。
　　乔越桐真个从天亮坐到晚夕。
　　掌灯时，院里起了风，乔越桐就挪到穿堂里等。
　　到晚饭时，胡、孟两个大管家带着小相公跑进来，喘吁吁地把新账目呈给乔越桐。
　　乔越桐并不翻阅。
　　只听孟管家念道：“回少奶奶！现在外面的金银餐具都已经收到大库里了。”
　　乔越桐道：“报数。”
　　孟管家道：“从老爷手里留传下来的金银器皿一共是三千四百八十八件。现在收在库里的共有两千一百七十四件。丢失七百九十三件，各房欠还五百二十一件。”
　　乔越桐这才翻开账目，用手指着，一行一行的扫过。
　　只见各房都有丢失欠还的，小到一个金汤匙、一双金筷子，大到一把金酒壶、一尊金爵杯，林林总总，实在叫人瞠目结舌。
　　乔越桐指着巩庆毓的名字，笑着对小萧说：“你瞧瞧，你们将军还夸口，说自己什么军法严明，这纯银的烛台，纯金的小刀，都是他原来房里丢的，我看他拿什么还。”
　　乔越桐瞥了一眼胡管家，问道：“丢失了七百多件，得多少钱！看管的娘子怎么说的？”
　　胡管家用袖子擦着山羊胡里渗出的汗，说道：“这些东西有的随分家的时候被拿走了，有的是借出去要不回来了，有的是死的时候稀里糊涂就给陪葬了。这期间还换了三四个管家娘子，互相推诿，所以这七百多个已经是坏账了。”
　　乔越桐将账目往桌子上一扔，啪地一声，震得茶杯里的水溅了一桌子。
　　她说：“你们都是大管家！又是我们的长辈。爷们儿们相信你们，把事交给你们，到现在几千两银子就这么白白没了，你们一声不吭，也不查，你们平时都在忙什么！”
　　两个大管家站在灯影里，帽沿都被汗水浸湿了。心里想，这大少奶奶比娘娘在家时的手段还要狠毒，嘴里还不饶人，这以后在她手里办事，只怕还有许多坑呢。
　　乔越桐又指着账目吩咐道：“从明日起，各房欠还的这五百二十一件，限七日内归还。若耍赖不还的，就从他们月银里面扣就是。以后这些金银家伙除祭祀天地祖宗外，再也不许拿出来招摇。再者，把现在看管器皿的女人换下来，让刘嫂子接替，再找一个可靠的女人和她一起看管。每逢拿进拿出，必须两人同时在场。”
　　他二人连连称“是。”
　　胡、孟两大管家又对视一眼，心说这女子做事真个滴水不漏。
　　乔越桐耗了一整天，也乏了，只强撑着身子，最后说道：“把这事告诉你家将军。你纶二爷鸾二奶奶那儿也都要知会一声。
　　待两个管家走后，乔越桐已没有胃口吃晚饭，打发了几口粥，便扶着三妹生桐回房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