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字回时》俯仰天地

14、清胧秘境(6) 孟珺诚在这

　　宋拾玉停在草地之外，回头看地上断裂的枝条。
　　他追着青鸾和天虹蟾交战的痕迹一路过来，最终断在了这里。
　　前方是不可匹敌的七阶妖兽，她断不会自寻死路。
　　枝条已断，也不可能被卷入林中。
　　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天虹蟾吞下去了。
　　天虹蟾消化活物需要时间，消化修士更需要时间，在这之前，只要他找到那只蟾，就能救下青鸾。
　　可他要去哪里找？像之前那样找根本来不及。
　　心烦意乱之下，宋拾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他没有太多犹豫，御剑往来时的路飞去。

　　*

　　天虹蟾胃里。
　　孟珺诚掏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香炉，放在灵石箱子上点燃。
　　随着那袅袅烟气飘出，青鸾感觉自己的鼻子骤然通畅了起来。
　　她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忙问孟珺诚这个宝物的名字。
　　“只是寻常法器。”孟珺诚看她双眸晶亮的模样，仿佛看见了自家师妹，忍不住笑道，“青鸾姑娘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吧。”
　　青鸾便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天虹蟾行进的速度加快了许多，胃里颠簸也比之前更加严重。
　　孟珺诚扶着胃壁稳住身形：“算算时间，也该天黑了，它应该在回巢穴的路上。”
　　青鸾精神一振。
　　终于要出去了。
　　也不知道宋拾玉醒来了没有，有没有找她找得急了。
　　她看向孟珺诚：“感觉如何了？”
　　天虹蟾的消化液有麻痹作用，沾上就使不出法术，青鸾本来也不用真元，对此毫无所觉，还是孟珺诚发现之后告诉她的。
　　孟珺诚尝试在手中聚集一团雷电，雷光闪烁两下，便扑灭下去。
　　天虹蟾不止外面的皮厚，里面的胃壁也十分厚实，这种程度根本伤不了它。
　　他叹气：“还要再等等。”

　　青鸾不介意再等，她只怕要等到明天早上，到时候拿不到幻殊血芝也就罢了，宋拾玉恐怕会以为她死了。
　　她说自己不定能活到多久，他听了都不高兴，若她死了，他得难过多久呢？

　　青鸾正觉得沮丧，天虹蟾大口一张吞进来一只鼹鼠。
　　天虹蟾走一路吃一路，这样的小动物，被舌头卷起来的那刻就断了气，没有一个活口。
　　但这一次随着鼹鼠一起落下来的，还有星星点点的红色孢子。
　　飘落在灵灯的光芒里，如梦似幻。

　　孟珺诚一眼认了出来：“……是幻殊血芝的孢子，它进洞穴了。”
　　青鸾坐不下去了。
　　她将自己要采幻殊血芝的事告诉了孟珺诚。
　　孟珺诚非常理解，但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等。
　　“我师妹能感应到我的位置，她会想办法来救我，到时她寻过来，我们与她里应外合……”
　　看着青鸾微微皱起的眉头，孟珺诚慢慢息声。
　　她等不下去。
　　可他也确实没有办法。
　　修士依赖于真元，没办法调动真元，等同于削去人的四肢——俨然是个废人了。

　　然而真当过废人的青鸾还不肯放弃，她沉吟片刻，忽然瞄上了孟珺诚的剑。
　　她想起幻境里的事，迟疑着问：“可以把你的剑借给我试一试吗？”
　　这话要对剑修说，怕是要惹得对方生气了。幸好孟珺诚并不是剑修，他慨然应下，问：“你要怎么做？”
　　青鸾提着剑站起来，并指拂过如水剑身，感受到一股久违的亲切，自冰冷的玄铁之中传来。
　　她说：“我想……挥一剑试试。”
　　说着，便转身挥出一剑。

　　这一剑不属于任何剑式，也不含任何技巧，仿佛只是一个三岁孩童，第一次拿到玩具木剑，随意挥出的一剑。
　　任谁看到这样毫无章法的动作，都不会觉得她能破开眼前宛如铜墙铁壁的胃壁。

　　但孟珺诚在这一剑里看到了剑意。
　　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因为那剑意不带一丝杀意，宛如清辉月色，更似高秋净水。
　　而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剑意，他还只是个刚刚踏入修真大道的懵懂少年。
　　那时他目光短浅，只觉得小师叔的剑意平淡无奇，不够锐利，如今再次见到，才恍然醒觉。
　　比起眼前这真正内外如一的剑意，当年小师叔挥出的那一剑，于平湖之下，是何等的暗潮汹涌。

　　坚固平滑的胃壁上出现一道红线。
　　随着天虹蟾向前迈步，红线飞快地崩裂为伤口，血液泉涌而出。
　　青鸾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伤口，这一瞬间她忘了宋拾玉，也忘了幻殊血芝，心中只记得刚才那一剑。
　　在天虹蟾吃痛挣扎之前，她挥出了第二剑。
　　依然是毫无章法，随手挥出，这一次的轨迹却与第一次完全重合，将伤口进一步扩大。
　　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开膛破肚。
　　孟珺诚：“够了，跳！”

　　两道人影从蟾腹里狼狈地滚出来。
　　天虹蟾也狼狈地在地上打滚。
　　青鸾一刻不停，翻身而起，真元灌入长剑，于黑暗里荡开一轮弯月，嗤的一声没入天虹蟾庞大的身体，余势从另一端贯出，才意犹未尽的逸散开来。

　　洞穴再次陷入黑暗。
　　孟珺诚点亮灵灯，照见青鸾拄剑半跪在地上，忙上前去：“你没事吧？”
　　青鸾不说话，默默吃下两颗清心丹，把剑还给他，再也不敢碰了。
　　这东西她拿在手里，总忍不住想去用。

　　天虹蟾被一剑劈成两半，一左一右将路堵死，它长得格外大，场面也格外血腥，两个人都不愿多看。
　　外面天已经黑了，血腥味不知会引出什么东西来。
　　青鸾显然力竭，孟珺诚也还未恢复，他不敢多留，将青鸾搀扶起来，往洞穴深处走去。

　　*

　　迷路了。
　　林素之看着自己一刻钟前才画下的记号，陷入了沉默。
　　这里是天虹蟾的洞穴。
　　天虹蟾是一种群居妖兽，他们在极深的地下打洞，建造很多个用途不同的洞穴，然后用纵横交错的甬道将洞穴连接起来。
　　清胧秘境的天虹蟾比其他地方长得巨大了一点，基本习性还保持不变。
　　所以它们也建造了洞穴。
　　但比外面的天虹蟾复杂很多倍。
　　长老教课的时候说：“这正是妖兽的有趣之处。”
　　林素之深以为然，如果此时此刻，她不是在找被天虹蟾吞入腹中的大师兄的话，她确实可能会感受到一丝乐趣。

　　距离孟珺诚被吃掉已经过去两个时辰，灵山观的小队也找了他两个时辰。
　　玉佩里传来的气息时断时续，气息断开时，林素之甚至会悲观地开始思考，如何能更有效地从天虹蟾粪便中，分离出大师兄的遗骨。

　　陈悉出声打断林素之毫无意义的沉思：“要不我们直接把这里挖穿吧。”
　　莽夫。
　　林素之冷冷地想，这人的脑袋永远只能想出最简单粗暴的解法。
　　她的嫌弃就差写在脸上，陈悉毫不在意，摊手道：“事到如今，咱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林素之手上的玉佩是一对，拿着其中一个，就能隐约感知到另一枚的位置，是带后辈出门的必备利器。
　　但有一个弊端，就是只能感应方向。
　　遇到现在的情况，即便知道对方就在前面，他们也无法穿过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走到对方身边去。
　　陈悉的想法虽然鲁莽，但时间紧迫，往往也无法顾虑太多。
　　他看向队伍中的其他四人：“举手表决？同意挖的举手。”
　　林素之忧虑地叹了口气，率先举手。
　　孟珺诚不在，修为最高人缘最好的她就是主心骨，她都同意，那四人也自然没意见。
　　六人挽起袖子，找准方向，直接开挖。

　　同一时刻，玉佩所指的方向。
　　三只天虹蟾正挤挤挨挨地趴在一起，把宽敞的洞穴都要塞满了。
　　在它们身后，洞穴阴湿又高的角落里，生长着一排幻殊血芝。

　　青鸾远远躲在甬道里，擦了一把不存在的口水，强迫自己理智思考：“不如我们回去把那一只的尸体处理掉吧。”
　　孟珺诚无奈摇头：“恐怕已经有别的东西在处理尸体了。”
　　从那处甬道离开时，他已经听见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赶来的声音。
　　“可如果不走回头路，就只能从对面出去了。”青鸾不是很想再面对一次七彩烟雾，“这三只我们对付不了的。”
　　幻殊血芝也没长脚，她只要能活着出去，和宋拾玉会和，随时都能回来取。
　　孟珺诚却掏出一枚玉佩，闭目感应了一会儿，说：“再等等吧，我师妹他们来了。”
　　他估算着战力：“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我之外还有三个元婴期，若能成功结阵，斩杀这三只也不无可能，你方才说的烟雾，它放出烟雾前有什么征兆吗？”
　　青鸾将自己白天见到的清醒仔细描述了一番。
　　孟珺诚若有所悟：“既然如此，优先破坏它的脸颊，让它无法蓄气，即可破解。”
　　正讨论着对策，洞穴里的三只天虹蟾忽然支起身子，好似被什么惊动了一般。
　　两人立即噤声，一动也不敢动地缩在阴影里。
　　却见它们呱呱叫了几声，两只大的往左边去了，那只稍小一点的，则钻进了右边的甬道。

　　右边甬道就是灵山观弟子所在的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自藏身处走出，孟珺诚先行一步，赶去支援同门，青鸾则留在洞穴中采摘幻殊血芝。
　　她今日数次运转真元，经脉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手镯中的法术也消耗殆尽，去了只能拖后腿。

　　幻殊血芝要用特殊的木盒盛装，青鸾攀上洞壁，小心翼翼地用玉铲，将笼罩着淡淡红雾的血芝，连带着下面的一点泥土一起铲下来。
　　然后再仔细放入木盒之中。
　　有了第一个的经验，后面就快多了。
　　她身上总共带了十个木盒，要趁天虹蟾回来之前把十个盒子都装满。
　　到时候除了炼药的部分、送给孟珺诚的谢礼，还能留下几株卖钱。
　　想到这里，青鸾的心情都好上不少。

　　两边甬道打得都很激烈，整个洞穴的震动就没停过，一直有细小的土块从洞顶掉下来，砸得青鸾灰头土脸。
　　但是丰收的喜悦盖过了狼狈，她将十个盒子全部装满，心满意足地落回地面，向右边甬道踱步而去。
　　希望她到的时候，灵山观的人已经打完了，然后她要送给他们三株幻殊血芝答谢相救之恩，再请他们帮忙找一找宋拾玉。

　　结果没走出多远，灵山观的人先朝她跑来了。
　　一边跑一边还冲她喊：“快跑！”
　　青鸾的视线越过他们向后，看见孟珺诚压在最后，两手掐诀生出一面冰墙，短暂阻挡袭来的黑云。
　　再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黑云，分明是黑压压一片绿眼獠牙的蝙蝠！
　　“？？？”
　　这里不是天虹蟾的洞穴吗？她采个灵药的功夫，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来不及判断这蝙蝠具体是哪种妖兽，青鸾慌忙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有一条是死路，跟着我走！”
　　一行人冲回生长幻殊血芝的洞穴，又被青鸾带着冲进左边的甬道。

　　这条路通不通，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但从天虹蟾的战术来看，从这条路来的修士，实力比灵山观的小队要强不少。
　　当然，也可能这边来的根本不是修士，是其他妖兽。
　　……那他们恐怕只能葬身于此了。

　　洞穴的震动不知何时停止了，甬道里满是翅膀扑扇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青鸾忐忑不安地跑在最前，忽然看见前方甬道的尽头，一处新的洞穴之中，正冒出灵灯柔和的光亮来。
　　有灯！是人！
　　她陡然加快速度，一头扎入洞穴，而后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天虹蟾的尸体之间交谈。
　　一个是白衣染血的宋拾玉，另一个却是几日没见的玉扶疏。

　　宋拾玉看见青鸾时，有一瞬间是懵的。
　　分开时她还是干净整洁，灵动漂亮的模样，短短半日时间，好像在泥里滚了一圈，又被人在地上拖行了一段一样，灰头土脸，破破烂烂。
　　他一时说不出话，下意识地走向她，却看见灵山观弟子紧跟在她身后，一道冲了进来。
　　尤其是压阵的孟珺诚，与她狼狈得一模一样。
　　他犹豫地停住脚步。
　　青鸾却已经来到近前，嗷地一声撞进他怀里。
　　像一颗心脏落入胸腔。

　　宋拾玉抱住她，正想说些令人感动的话，就听见青鸾叫：“有妖兽在追！”
　　他抬头，看见乌云似的蝙蝠冲入洞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