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良宵》别去水

2、前任 沈令章

　　逃婚，好陌生的词汇。
　　明明昨晚她忙于工作时，季婧还在对话框里单方面跟她畅想，自己要在婚礼上怎么艳惊四座。
　　结果，逃婚了？
　　祝宵思绪混乱，理不出来龙去脉。事实上现在也没人能理出。

　　季婧只往化妆室扔下个“我不结了”的纸条就不知所踪，电话微信一概联系不上，没谁知道原因。
　　于是不少人已经默认，有个奸夫勾引她跑了。否则商量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结了？

　　祝宵心突突跳，努力镇定下来安抚妈妈：“先不急，我联系她问问。”
　　“行，你试试，你们姐妹俩感情好，说不定她愿意接你电话……找到了就告诉妈妈知道吗！”
　　“嗯。”
　　祝宵正要挂断，视线扫过几米外停着的一辆黑色宝马，外形低调，刚刚没发现，车窗口正露出一片白色头纱。
　　“等等，妈，”祝宵目光一动不敢动，“我好像看到我姐了……”
　　“什么！”
　　那边一阵嘈杂，接着响起姨妈震耳欲聋的声音——
　　“追！快追！”

　　祝宵大脑宕机，腿先听从指令向前一步，不等她靠近，那辆车倏忽绝尘而去。祝宵惯性跟出去几步，已然没有赶上的可能。
　　慌乱中四处张望，目光落在刚停下不久的出租，客人拿下行李正关后备箱。
　　祝宵没多作思考，拉开车门矮身坐进去。
　　司机吓一跳，只听后头传来一句：“师傅，追上前面那辆车！”

　　*
　　跟随前车驶上高架，祝宵听见司机冷不丁笑了几声。
　　从后视镜对上她莫名的表情，中年师傅乐得不行：“跟拍电视剧似的。”
　　祝宵笑不出来，低下头反复检查微信，季婧始终没有回音。

　　很快祝宵知道了季婧要去哪里。
　　机场方向的指示牌渐渐消失在身后，司机师傅自称港片爱好者，从前没少看飙车戏，再三打包票：“肯定能给你追上！”
　　祝宵背后一凉：“安全第一！”
　　“放心姑娘，肯定不超速！”
　　师傅宽慰完，开始八卦起前面那辆车里坐的是何方神圣，察言观色之后似乎还是求知欲占上风，像怕戳到祝宵的伤心处，小心翼翼问：“男朋友？”
　　没回应。
　　改变措辞：“前男友？”

　　与此同时微信家庭群里突然炸开锅，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从前常驻画室，手机静音是常态，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下来。怕错过季婧或妈妈的电话，祝宵从高铁站出来才把声音打开。

　　接连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她随口应和司机师傅的话，没有往下接，他便自顾接下去感叹起来。
　　男女相处如何不易，该如何如何找到法门，祝宵时不时“嗯”一声，手指翻动着群消息。
　　越看眉头越紧。

　　季婧的消息终于从横幅跳出来，祝宵忽略群里翻天的讨伐和溢出屏幕的愤怒，点进小窗。
　　她回了两条。
　　【刚免打扰了，没回你是在研究给视频打码。】
　　【我不结了。】

　　结婚当天，新郎和伴娘躲在角落安度陈仓，新娘撞破，没打扰野鸳鸯，只不动声色调取监控，毅然决然终止婚礼。
　　男女偷欢的画面，季婧一式两份，往男方家族群里也丢出。
　　平地一声惊雷，那群到现在没人说话。
　　祝宵问她这时去机场是要去哪里，季婧答只是恰好京川那边一个项目突发状况，她作为项目负责人飞去处理。
　　祝宵并不清楚她的“恰好”当真是机缘巧合，还是某种借以远离这团乱麻的说辞。

　　季婧面无表情地挂断邹峻再次打进来的电话，重又把手机设置为免打扰，回到与祝宵的聊天界面。
　　其他人个个如同生怕错过一手八卦的小报记者，上来先追问事情的细节，言语间又不免充溢对她的怜悯。
　　季婧一个不回。
　　祝宵与他们不同，她不多问，似乎也不好奇，她像是思考了要怎样安慰她又不显得刻意，而后才发来一句。
　　【要我陪你吗？】
　　【我带身份证了。】
　　季婧立刻笑了。

　　“逃婚还心情这么好？”
　　“对啊，”季婧看向驾驶位，“你要也是有个非常可爱的妹妹，就会懂。”
　　“那我懂了。”
　　“你真有？”
　　男人只道：“她确实可爱。”
　　季婧当他也是有妹妹的人，颇有共鸣地说：“是吧。”

　　这帅哥司机的骨相从侧面看格外立体，鼻梁上架一副墨镜，季婧认出是今年这家奢牌的最新款。
　　她总觉得他面熟，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男人噗嗤一声笑了。
　　季婧说：“仅字面意思。”
　　“见过。”
　　季婧惊讶：“什么时候？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T2到了。”他抬抬下巴。

　　航站楼人头攒动，季婧一席婚纱出现着实惹眼，她对于周围投来的视线毫不在意，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转身走回去，叩几下车窗。
　　玻璃降下来，露出男人那张被遮住眉眼的帅脸。
　　“我想起你是谁了。”季婧肯定道。
　　男人笑意明显，他拉下墨镜，季婧对上他的绿色眸子，一拍车门：“果然是你！你叫……”
　　她一下子回忆不起来，本尊好心告知。
　　“沈令章。”

　　*
　　祝宵付完车费，将支付成功界面给司机师傅看，然而他毫不在意，光顾着眯眼瞧前面的车，语气兴奋：“喏喏喏！不就在那儿呢！车牌后几位是——886，没错！”
　　他回过头骄傲道：“跟你说了吧姑娘，保准给你追到咯！”
　　祝宵点点头，道谢，在师傅追男友成功的祝福声中下了车。
　　脚步匆匆，顾不上多作解释。

　　祝宵这辈子没干过追落跑新娘这种事，眼下还疑似被车牌嘲讽，她目不斜视地快步过去，副驾却不见人。
　　季婧不想见她，祝宵是知道的。准确来说，她现在应该不想见任何人。
　　但祝宵还是想亲眼看看她，确认她的状态就可以，于是只是愣了两秒，就转了方向朝机场入口去。

　　为了跟烟紫色伴娘裙搭配，祝宵特意准备了一双同色系高跟，她平时不爱穿高跟鞋，此时细长的鞋跟踩在地面，着急之下走路越发不稳，身形摇摇晃晃。
　　果然没走出几米远，脚踝骤然一折，随着一股刺痛的传来，祝宵整个身体不受控地向一侧倒去。
　　然而预想中狼狈倒地的画面没有出现，她在接触地面之前，预先落入一个怀抱。

　　最先闻到他身上的香气，淡淡的木质调，到这里祝宵就已经回过神，挣扎着努力站起来，不忘感激：“谢谢……”
　　对方的怀抱已经撤离，只是用手臂托住她的，祝宵借以支撑着站好，这才顺着那截剪裁良好的西服衣袖抬起头。
　　一眼，呼吸停滞。

　　那人原本皱着眉，发现她的怔愣后，表情忽而松懈下来，哼笑一声：“我没整容吧，认不出？”
　　祝宵没有说话，试图默默抽回手。
　　没能成功。

　　沈令章手臂垫在下头，手掌则反过来，捏住她的手腕。
　　纤细，白皙，仿佛轻易一捏就能断了似的。
　　想到这，沈令章还是忍不住拧了眉，垂眸看她的脚：“还能走吗？”
　　当然不能，但比起接受前任强买强卖的帮助，祝宵宁愿选择艰难地挪去打车，或者硬着头皮向其他路人求助。

　　掌心里圈住的脆弱的东西，仍然保持着挣脱他的劲头。
　　她有时真是倔强得可恨。
　　沈令章忽然主动松手，祝宵一下子失去支点，下意识又扶住他，下一秒就听一声冷哼。
　　“不是有骨气得很，不要我帮忙么。”
　　祝宵唇瓣抿得更紧。
　　松手就松手。

　　她稳好自己后第一件事就是离开他。祝宵微微躬腰扶着膝盖，一步只挪几厘米，刺痛感像针扎在脚踝，并随时有让她瘫软倒地的可能。
　　即使这样，祝宵也没有再看沈令章。她仍然朝4号门走，万一能追上。

　　挪出一米不到，身后传来两声脚步响，再然后，祝宵轻呼一声，视角猛然一晃变成今天有些阴沉的天空。
　　她转过头，对上沈令章的视线。透绿的眼里露出他的不耐。
　　“等你一瘸一拐地追过去，你姐的飞机都落地了。”
　　祝宵瞪他：“关你什么事！”
　　沈令章嗤她：“肯说话了？还以为几年不见，不仅腿脚不行还哑巴了。”
　　“沈令章你怎么没变哑巴！”

　　他破天荒地没有回嘴，走路的动作稍稍一顿。沈令章停下，看了怀里人一眼。
　　他很久没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
　　祝宵浑然未觉。

　　被沈令章公主抱在怀里满身不自在，她不肯扶他的肩或是环住他的脖子，导致整个人以一种很僵硬的姿态在他怀里。
　　两人沉默对峙，直到沈令章重新抱着她走起来，冷不丁说：“祝宵，你怎么现在这么重。”
　　“……关你屁事，”祝宵脸憋红，还是同样一句，反问他，“而且只有你这么说，你现在怎么这么虚？”
　　“只有我？”沈令章说着，让她自己打开副驾驶的门，接着将人塞进车里，却堵着门不让关。

　　祝宵用很疑惑的眼神看他，沈令章不管她是不是在心里骂他神经病，俯身问：“还有谁抱你了？”
　　祝宵愣了愣。
　　在她开口前，沈令章及时堵住她的话：“不许说关我屁事，粗俗。”
　　祝宵仰着脸看他。
　　“沈令章，别告诉我你在吃醋。”

　　他脸上出现一瞬的恍神，而后神情变得嘲弄。
　　“美得你。”
　　说完，车门“砰”的一下关上。
　　身影从车前绕回驾驶座，祝宵注视着他，过两秒，很轻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