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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旧恨悠悠 ...

  •   傅徽之一只脚都踩上马镫了,又放下来,转头问:“为何?”

      言心莹道:“我受燕国公之托,一路护你。”

      “你怎知我是谁?”

      “前夜救你之前,我一直在林中,你们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那位京兆尹不是说了,捉拿叛贼傅修。你不是?”

      “你说受燕国公之托,何以为凭?”

      言心莹自怀中掏出一物,抛给傅徽之。傅徽之轻易接住,仔细辨认。

      “这白玉佩你不会不认得罢?”言心莹问。

      这白玉佩是燕国公佩了很多年的,傅徽之如何不识。“七八年来,我每年都会与燕国公见面,他从不会雇人来助我。今岁为何不同?”

      言心莹不紧不慢、胡扯一番:“此事傅公子该去问燕国公。不过燕国公曾说起你前夜槐林中遇险之事。虽不知他如何知晓,但依我推测,前些年公子未在京城遇险罢?老人家不放心,我看他是更想用亲信人的,可惜亲信人一旦被捉,他便脱不了干系。你不在江湖或许不知,我名声一向很好,纵是我被捉了,宁死也不会供出雇佣者。大抵是因为这个燕国公才愿将此事托付于我。”

      “女郎既是游侠,如何结识燕国公?”傅徽之接着问道。

      “早年燕国公长子在京城外遇强盗,我恰巧路过,出手相救。虽说以他的武艺不须我救也可。”

      “今岁因何去燕国公府?”

      “去问消息。”

      “是何消息?”

      言心莹沉吟片刻,道:“再问便无礼了罢?”

      “恕罪。”傅徽之又伸手欲将玉佩还回,“还请女郎回去转告燕国公,谢他好意,只我一人足矣,不须人护。”

      言心莹看了他手中的玉佩一眼,并不接。“要推却你自己去推却。”

      “女郎却是为难我。眼下上元已过,城门戒严,京城中认得我的人不少,我去是自投罗网。”

      “你自投罗网干我何事?燕国公他老人家也快八十了罢?我可不忍拂老者好意。再说了,你这是断我财路,我也不愿去。”

      傅徽之收回手低首沉默,指腹轻抚着白玉,若有所思。

      少顷,言心莹等得不耐烦,忍不住道:“到底如何,请开尊口。我看公子还不如女子爽朗。”

      傅徽之忽然抬头望向她。

      言心莹下意识微微偏头躲了一下,而后转过头问:“怎么?”

      傅徽之道:“女郎前夜还只黑巾遮面,今日为何戴帷帽?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自是因为蒙黑巾只能遮住半面。她能凭一双眼认出傅徽之,傅徽之自也能凭一双眼认出她来。她买帽时在形制各异的帽中特意挑了这顶,请卖帽者试戴,刚好能看见五官,却辨不出是何人。她再自己戴时,不知为何看卖帽者时竟比看戴着帷帽的他更清楚些。若人离得远实在看不清时可以略微将帽帷拉近一些。但她也知道不能时常这么做,拉近了别人看她也更清楚了。

      不过她方戴不久,还是也些不惯的,否则也不用和那紫衣人纠缠那么久。言心莹不动声色地将疑问抛回去:“你不也遮面?”

      “我遮面是怕吓到别人。女郎想看,我可揭巾。”傅徽之说着手便搭上了白巾。

      “不必了。”言心莹制止他,“我师门有规矩,只以真面目示未来夫君。我大多时候都是戴帷帽的,毕竟以巾系不太舒适。”

      傅徽之默了默,方道:“是某冒犯了。”

      “不过你若无妻,我不介意与你试试。”言心莹嘴比心快。

      傅徽之怔了怔:“女郎说笑了。”

      “我没说笑。”

      “女郎既知我家事,也当知我心思不在此事上。”

      “若你一世查不到真相,难道一世便这样独自一人?”此话颇有些伤人,言心莹问出口就后悔了,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自是望你能尽快查明真相。”

      “无妨。或许最关要处在于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人。”

      言心莹瞬间心有些慌,还有一丝隐秘的欣喜与希冀。忙问:“何人?”

      傅徽之却又不答了,转身上了马。

      言心莹有些失落。很快略高了声音不满道:“你这人怎么拒人千里?”

      傅徽之依旧没说什么,慢慢调转马头后,方道:“女郎要跟,便跟上。”

      言心莹大喜:“去何处?”

      “褒城。”傅徽之的声音渐远。

      帷帽之下,言心莹嘴角轻扬。所幸傅徽之更疑心她为何要跟着他,却没怎么怀疑她是不是南宫雪。

      她回头上了自己的马,加鞭跟上。

      …………

      冬日天寒,若无要紧事,人们情愿在家中围着火炉,也不会出门。

      小道旁有一处客舍,青旗飘动。客舍主人自舍内掀帘出,冷风刺骨,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将双手拢进衣袖。

      他走出篱门,远远望了一眼,摇摇头。此地偏远,行人更稀。今日大抵也是无人问津的一日,不如早些关门。

      他转身回去,忽有马蹄声入耳,他一下子精神了,探头出去看。

      二人骑马而来,一人戴帷帽,应是女子。以他多年阅历看来,这二人大抵是夫妻。

      他遥遥呼唤:“客人住店否——”

      行人不可能是因为他一声呼唤就停下来住店,真停步的也是因为本就要住。这么多年早习惯了被拒绝,但在二人勒马时,他还是忍不住欣喜。

      他上前牵马,笑问:“二位要一间房?”

      男子道:“两间。”

      主人不禁看了眼他身旁的女子,心下了然——夫妻间小打小闹。他道:“好。我这客舍,每日洒扫,最是整洁。定教客人满意。”

      男子颔首:“有劳了。”

      入夜,言心莹叩响了傅徽之那间屋的门。

      “何人?”傅徽之的声音立刻传来。

      “是我。”

      屋内静了一瞬,傅徽之又问:“女郎何事?”

      言心莹道:“我想问你些事,可以进去么?”

      不久,傅徽之开了门。

      他头上斜斜插着一支木簪,想是早散了发,见她来方草草挽发而束。面上白巾也还系着。

      他也自上而下扫了她一眼,或是见她穿戴整齐,方道:“今日天色已晚,女郎有何事不如明日再讲。”

      言心莹道:“我料明日一早你又要赶路,总不能在马上讲?”

      “孤男寡女,不宜处一室。”

      “我就说你不如女子爽朗。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况且此处偏远,谁会知道?”

      “君子慎独。”

      “你慎独干我何事?况且我是女子,不是君子。”言心莹毫不客气地踏进门,傅徽之不得不给她让道,“大不了敞着门说事,只要你不怕别人知道你的身份。”

      傅徽之无奈叹气,合了门。

      言心莹自己搬了杌子来坐在书案前的火炉旁,见傅徽之还站在门后,不禁笑道:“你站那么远作甚?难不成我是大虫?会吃人?”

      傅徽之静立原处:“女郎有何疑,但问无妨。”

      言心莹道:“我受燕国公之托,不仅要护你,还要助你查案。你总要将案子查得如何告知于我罢?”

      傅徽之不答,只沉默地看着她。

      这屋子似乎漏风,灯火轻晃着。言心莹隔着帽帷看去,傅徽之的脸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神情似乎变了,又似乎一直未变。一双眼也忽明忽暗。

      言心莹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却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她道:“我救你两回,你还不信我?你这人可真是多疑。”

      沉默片刻,傅徽之终于动了,走到案后坐下。

      “说也无妨。”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无能,这七年没查出什么。”

      平平的一句,言心莹没听出多余的情绪。但纵然她看不清傅徽之的神情,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无奈与无力。

      言心莹略一思索:“没查出什么也总有思绪罢?”

      “思绪?”傅徽之冷笑一声,“当年的事,叔祖父应当与你说过。”

      “没有!”言心莹急道。

      傅徽之闻言抬头望向她。虽隔着帽帷,言心莹还是被看得有些心虚了。她解释道:“燕国公只说了当年傅家全族被收,你恰巧与一侍女在外,逃过一劫。别的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所知不比你多。”傅徽之声音越来越沉。

      “这是为何?听闻圣上对傅家开恩,对傅家父子只判流放。你父兄仍在,你未曾……”

      忽听一声异响,言心莹不禁看过去,傅徽之五指蜷起,将案上纸张也攥得皱起。又觉出他呼吸重了起来,她便知大概是触碰到他的伤心事了。她低下头,不再开口。

      屋内唯一动的只有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傅徽之呼吸平复,竟起身往外去。言心莹忍了忍,没开口问他要去何处。

      不一时,傅徽之拎了两坛酒回来。看着一坛至少有一斗酒。

      傅徽之开坛倒酒,揭下遮面白巾,连饮三碗。

      言心莹隔帷而观,纵是他揭了巾,也不大能看清他脸上的伤痕。

      傅徽之忽然举碗问她:“要么?”

      言心莹摇摇头:“我不善饮酒。”

      傅徽之放下碗,也不勉强她。又倒满一碗,自顾自地饮。

      言心莹想提醒他病还未好,不宜饮酒,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有些后悔今夜过来,如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坐立难安。

      已数不清傅徽之饮了多少,只听他忽然开口,不接着之前的话,只缓缓道:“三种可能。一,傅家谋反之事是人为构陷,构陷者或是被我傅家威胁到自身利益,或是本就与我傅家有仇;二,谋反的另有其人,事未成而泄,便行嫁祸;三,傅家谋反是真,至于主谋是我父、我兄、或是其他族人,不得而知。”

      言心莹忍不住安慰他:“你竟想了这么多!我只想到第一种可能。第二个我从未想过,至于第三个……”

      傅徽之接过话来:“你是想说想不到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家人。”

      言心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很好奇,难道傅徽之没有问过他的父兄,究竟是不是他们做的?但想到方才提到他父兄,他反应很大,她便不敢再提。

      傅徽之道:“我只想要一个真相。不论最后真相为何。若最后真相就是我傅家罪有应得,我即刻伏罪。我早该伏罪的。”

      言心莹忽然站起身,略高了声道:“你不该!”

      此举出乎傅徽之意料,他不禁抬眼望过来。

      “燕国公既然遣我来,便是信你们傅家。”言心莹略放缓声气。

      傅徽之摇头:“他与我祖父刎颈之交,兄弟相称。免不得有私谊,会偏心。”

      一个不是血亲的外人尚且会偏心,言心莹想知道是什么让傅徽之这个儿子、亲弟、同族都不偏心他的父亲、兄长与族人。

      傅徽之继续说道:“要说有何人与我傅家有仇,我是真想不出来。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今圣上要除我傅家,但我想不到缘由。

      “我祖父一身战功,先帝拜为骠骑大将军,封赵国公、食邑三千户,又赐丹书铁券,免九死、子孙三死。后来祖父辞大将军之职,再无兵权。先帝便授其太尉之职。本朝太尉虽也位列三公,却无甚实权,祖父才肯受。

      “祖父病故后,我父只袭了赵国公之爵。我父以门资只能任正六品之官,先帝怜我祖父早亡,便欲将我父擢升至吏部尚书。我父以资历尚浅为由,请辞。先帝又授其吏部侍郎之职,我父不好再推辞。当今圣上继位后,欲再升我父为户部尚书,我父请迁礼部尚书,圣上允了。

      “至此,傅家一无兵权,二无财权,也不掌管人才选举。我父又向来谨慎,轻易不得罪人。他给我大哥取字‘知退’,也是勉励大哥,勿要贪恋权位,反害自身。傅家究竟做了什么,会让皇室忌惮至此?”

      傅徽之忽然又咳起来,不知是被酒激得咳了,还是呛到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当真是圣上对傅家下手,傅家也只能受这个冤了。”

      言心莹道:“不会的。我时时听闻当今圣上仁慈,当不至于用此手段陷害功臣之家。”

      “是啊,圣上仁慈。”傅徽之笑了声,听不出情绪,“本朝律,谋反者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我父为首,当斩;当年我十六,我大哥更不必说,按律合绞。我祖父有先帝所赐丹书铁券,圣上却说,丹书铁券免不了谋反死罪,谋反者也不入八议之列;但他念我祖父开国之功,可免我父子死罪,改决杖一百,长流岭南,加居役五年。”

      “我该说他是仁慈还是心狠呢?岭南是何所在?瘴疠之所。长流与死罪何异?还加居役五年。本朝律,加役流居役三年,累加也不可过四年。圣上却要他们居役五年。我父当年已四十九岁,身子不如以前,杖一百要了他半条命,几乎死于流放途中,又怎受得居役之苦?本来一刀一索的事,让人活受罪。”傅徽之摇首叹息,“好在五年居役已过,我父到底是活下来了。”

      话越说越偏,言心莹知道此人已不大清醒了。但她也不插话,只静静听着,听傅徽之将无奈尽诉出口。

      一坛酒已空了,傅徽之开了第二坛,他又倒满一碗饮下,道:“本朝律谋反相坐,奴婢只没官而已,男子年八十及疾笃者免坐。可圣上敕令傅家无论良贱,尽长流于岭南,不听赎;当年伯祖父年七十九,病痛缠身,我求燕国公帮忙说情,圣上却以伯祖父病不至笃为由,不允免坐。可惜伯祖父只差一年便能免受流放之苦。流放岭南的第二年伯祖父病逝。

      “还有阿勉,他伴我读书十年,只长我一岁。我曾应他,待他及冠,便求我父放他为良,他便能娶良人为妻。流放第三年,年二十一,竟病死岭南……

      “府中有一老仆,祖父在时便入了府,出事那年五十七岁。依律,奴年六十便能免为番户,七十免为良人。我本欲在求阿爹放阿勉时一同为他说情,左右六十岁七十岁也差不了多少年。可惜流放途中,我父兄一行人遇刺客,他救主而死。”

      忽听一声响,言心莹看见傅徽之醉伏案上,声音越来越低:“这八年,傅家上下死的又岂止这数人……他们何其无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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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支持正版的小天使~ 下一本《王此一生》,千古贤王的故事,欢迎感兴趣的小天使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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