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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再见,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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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睛,是在医院病房里。
周颂就站在床边,眼眶通红地守着我。
我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开玩笑似地说:“你哭什么呀,天气太热了,我可能就是中暑晕倒了,喝两瓶藿香正气水就好了,不用大费周章上医院。”
周颂声音哽咽,“不是中暑,医生说……有可能是……遗传性心脏病。”
话一出口,一滴滚烫的眼泪滴到我手背上。
周颂哭了。
我安慰他:“别哭啊,不还有治疗的方法吗?”
但其实我们都很清楚。
没有。
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吃药缓解,但这病没办法治愈。
就像是良性癌症,不会来势汹汹,但必死。
我发现得晚,常规的特效药已经不怎么起作用了。
我时常因为心肺功能下降而半夜惊醒,睡不好觉。
医生只能试着给我加大药物剂量看看治疗效果。
但微乎其微。
吃药的忌口很多。
要戒辛辣,戒油腻,戒甜食。
比如我妈,她吃了十几年药,就吃了十几年的清水煮菜。
想起那两个掉在地上的甜筒。
我仍旧觉得可惜。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甜筒不能吃了。
时间来到第二年二月份。
我的心肺功能急俱下降,不得不住院吸氧。
除夕夜那天,病房里的病友几乎都出院过年了。
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周颂来陪我,用轮椅推我出去看烟花。
他给我买了仙女棒。
我坐在轮椅上放烟花,周颂在不远处举着手机给我拍照。
“拍的怎么样,给我看看。”我勉强扬起一个笑容。
周颂把手机揣进兜里,不给我,“很好看。”
骗人。
肯定很难看。
我照过镜子,看见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形销骨立,头发枯黄。
天空突然下雪了,我盯着远处发呆。
受心肺功能下降的影响,我的神经系统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最直观地体现在,我的所有感觉都变迟钝了。
就比如此刻,周颂牵着我的手,好一会,我才感觉到暖意慢慢袭来。
正值跨年夜,医院附近有个商场,大概是在开跨年晚会。
隐约有歌声传来。
是一首老歌。
许慧欣的《七月七日晴》。
我望着地平线
天空无际无边
听不见你道别
……
在这个喜庆的节日里有点不合时宜。
但意外地符合我的心境。
见我发呆,周颂揉了揉我的头,“在想什么?”
我转头看向周颂,“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不在了以后你能坚持多久不移情别恋。”
他毫不犹豫地说,“一辈子。”
时间来到三月中旬。
我已经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了。
过几天是我的生日。
周颂忽然变得忙碌起来。
直到三月十九日,我生日的前一天,才有空来医院看我。
还拎着一个特制的无糖无奶蛋糕。
“你最近忙什么呢?”
周颂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保密。”
我笑了笑,没忍心拆穿周颂。
其实我看见了他的计划表。
“第一项:给阿樱庆祝生日。PS:蛋糕需要提前定制,不能有奶油和糖,阿樱不能吃。”
“第二项:给阿樱补求婚,她说要我在她生日那天求婚,上次太匆忙了。”
“第三项:阿樱最近好像在找镜子,得把镜子都藏好。”
……
我望着周颂偷偷摸摸忙碌的背影。
想,我大概是等不到了。
离春至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我再度被推上了手术室。
我的听觉也退化了。
听不见周颂喊我的名字。
只能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他。
阿颂,再见。
……
京北时间23:59。
医生正式宣布了时樱的死亡。
(番外·周颂)
“我的妻子时樱于三月十九日,春至的前一天与世长眠。”
小说《春日颂樱》的出版发布会现场。
周颂站在台上缓缓说出了这句话。
若不是他眼角微红,没人看得出来他的情绪。
空寂的发布会现场。
有几个女孩已经在小声啜泣。
其实这本书能出版纯属偶然。
这本书最初的版本来源于作者时樱在微博发的记录帖。
一共199条。
记录了她和一位叫周先生的人的故事。
能火起来是因为一个营销号的转载。
后来有出版社联系了帖子里的周先生,将所有帖子整合起来,才得以出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读者才知道,这个微博的主人是京北新生企业家周颂的妻子,时樱。
可惜的是微博连载到去年二月份就停止了。
她的最后一条微博,也是这本书的后记。
内容是:
“我曾无比庆幸自己在年少时遇见了一个如此惊艳的男孩子,也庆幸当初的自己还记得让我们重逢的那首《Sakura Teras》。
“可是对不起,我好像不能遵守誓言了。”
……
这条帖子发布后不久,时樱就断更了。
当时时樱的微博下面有很多读者都很惋惜,在评论区催更。
直到今天,他们才知道,原来时樱已经在去年三月份因病去世了。
她死于春至的前一天,没能过自己的二十四岁生日。
以至于新书发布会,也是她的丈夫周颂代替出席的。
人们不知道时樱是因为什么病情去世的。
他们只知道,时樱去世后,周颂投身心脏病治疗的公益事业中。
集团以时樱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用于心脏病的治疗,尤其是一种名为遗传性心脏病的罕见病的治疗。
这种病迄今为止还没有治愈的方法。
几乎每个患病者进入病程后期都会极度痛苦,直到死亡。
但周颂每年都会投入大量的金钱用于研究治疗方法。
这时,台下有个女孩站起身,问了周颂一个问题:
“周颂先生,请问您这两年积极投身遗传性心脏病治疗的研究,是因为您的妻子时樱吗?”
周颂点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
周颂永远也忘记不了,时樱患病时的痛苦模样。
她明明是一个那么爱美的女孩子,最后却因为缺氧导致的脏器衰竭变得形销骨立,一头浓密的长发也因此变得干枯稀疏。
最后一次被推进手术室前,时樱说了一句话。
“这个病好痛,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痛苦的病。”
她和她的母亲都是因为同一个病而去世。
他的妻子希望世界上不会再有因为这个病而受苦的人。
于是,他想,他要帮她实现这个遗愿。
无数次,周颂都能看见时樱在病床上照镜子,摸着镜子说:“好丑啊。”
于是在那之后,周颂默默把病房里的镜子都藏了起来。
他也记得除夕那天,时樱要看他给她拍的照片,他不让。
时樱就噘着嘴,有些不高兴地嘟囔说,肯定丑死了。
他当时说,不丑,很漂亮。
时樱当然不信。
可是,他的天上月,怎么可能会丑呢?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时樱拿着仙女棒在雪夜里展颜欢笑的样子。
是他此生看过最美的风景。
时樱去世后。
每年的春至前一个星期,周颂都会雷打不动去西藏。
去拉萨大昭寺。
一步一叩首,上九千长阶。
没人知道,他曾经是个神佛都不信的人。
有人问他,是为了什么。
周颂说,“我的妻子。”
他的妻子这一世太苦了,颠沛流离过,又被病痛折磨。
他希望他的妻子下一世安乐无虞。
时樱去世后的第十年。
这一年,在基金会的支持下,终于有团队研究出了遗传性心脏病的治疗方法。
以药物和手术治疗结合。
治愈率能达到95%。
且术后预后良好,多数患者经过治疗以后都能恢复生活,与正常人无异。
但治疗费用昂贵,很多普通家庭无法承受。
于是周颂再次以时樱的名义捐出一亿作为治疗费用,让无数家庭受益。
三月十九日,周颂捧着一束伦敦眼来到时樱的目前。
伦敦眼是时樱最喜欢的花。
周颂手里的伦敦眼在墓园清一色的白菊花前十分显眼。
因为时樱生前说过,死后不想要墓前只有白菊花,于是周颂每次来看她,都会带来一束新鲜的伦敦眼。
周颂坐在墓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碑上的黑白色照片。
“阿樱,遗传性心脏病已经研究出治愈的方法了,以后世界上都不会再有人因为这个病而痛苦了。”
照片上的时樱笑意温柔,似乎真的听见了周颂的话。
周颂在墓园待到凌晨十二点,钟声长鸣。
三月二十日,春至到了。
周颂站起身,对墓碑上的时樱笑笑,说:“阿樱,生日快乐。”
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在这一天的凌晨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只是这一次,说完生日快乐,他还在后面加了两个字,“等我。”
凌晨一点钟,周颂开车回到京北家中。
这里是时樱生前住过的出租屋。
她去世后,他便把这一整座四合院都买了下来,此后一人独居在这。
四合院的所有布置都是按照时樱的喜好来的。
可惜没多久她就住进了医院,没能看见。
早晨七点钟,周颂于家中书房割腕自杀。
助理发现他的尸体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已经凉透了。
法医验尸的时候,意外在他上衣口袋里发现一张纸。
似乎是他的遗嘱。
开头是一句被反复书写,力透纸背的话。
“吾妻时樱,念其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