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祭》弯月双亭

2、山中村 不要忘记你

　　小柔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到旁边废弃的神像，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前面有一匹灰色的恶狼，神态很是凶狠，等她再看清楚一点，旁边又凭空出现了一个少年。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穿着没见过的服饰，棕色的袍子，勾着古朴的图案，脸上戴着傩舞面具，半扎马尾，耳上戴着浮夸的挂坠，是一些红的蓝的珠子和白玉环串成的，底下不知是流苏还是穗子，在太阳底下特别好看。

　　那匹恶狼看见带傩面的少年，竟乖顺了下来，老老实实跟在他旁边。

　　“你是谁？”小柔问。

　　少年伸手轻轻抚摸着身恶狼的毛发，一手摘下傩面，露出白皙俊朗的面庞，目光清澈，眼尾带着红，听了眼前人说的话，似乎是觉得有趣，爽朗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令人心底一震。

　　“我是...训狼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小姑娘挠挠头，嘴边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柔！”

　　小柔听到叫声回头一看，远处的树林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十分焦急的样子。

　　“不要忘记你……”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

　　等她再回头时，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匹狼离开的背影。

　　不要忘记你？是什么意思？

　　“小柔！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女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然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身上有没有受伤。

　　“我们快回去！仪式要开始了！”

　　什么仪式？

　　小柔很头疼，她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但是身体却下意识跟着这个女人走了。

　　女人拉着小柔一路小跑赶回去时，村子中央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村长站在中间的台子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和那个自称训狼人的少年很像，但是很丑，脸上还画了看不懂的鬼脸。

　　他蒙上眼睛，手里拿着一个木罐子，用奇怪的姿势挥舞着手臂，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最后大喊一声：

　　“请神！”

　　周围的村民突然跪拜在地上，拉着自己的女人也是，顺便还把她也按了下去。

　　小柔悄悄抬头看，村长从木罐里拿出一只签子，突然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感谢山神！“

　　村民们跟着喊了一声。

　　“感谢山神！”

　　村长说完把签子递了过来，上面写的是小柔的名字。

　　小柔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女人站起来后反应很激烈，一边挡着她的手不要接签子，一边又跪了下去不断的恳求：

　　“小柔还是个孩子！心智不全什么都不懂！山神不会喜欢的！让我去吧！我替她去！”

　　“小柔已经16岁了。”村长并不领情，把签子丢在小柔面前，冷笑一声，“你是在质疑山神的选择吗！”

　　女人的身体绝望的瘫了下去，捡起那支签子，等到周围人散的差不多了才浑浑噩噩的拉着小柔回家。

　　女人的家不大，但是收拾的很整洁，她做饭也很好吃，小柔吃的很香，她还像一个母亲一样哄小柔睡觉，但是小柔什么也不记得。

　　小柔闭上眼睛，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掉在了她脸上，又被轻轻的擦去。

　　“妈妈...不哭...”

　　小柔很清醒，所以说出口时被吓了一跳，她感觉这句话是这具身体自己说出来的，而不是她。

　　女人紧紧抱住她，小声抽噎了很久才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小柔睁开眼睛，发现身边是空的，妈妈好像出去了。她就自己洗漱了一下，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长头发鹅蛋脸，青涩而稚嫩，总觉得有些陌生。

　　不要忘记你...，...你是...

　　小柔又想起那个少年，他说的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要忘记你...，...你是...

　　谁？

　　“小柔？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妈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柔看到妈妈放下背上的竹篮，里面装了很多菜，但是品相很不好，像是摔烂了，又注意到她膝盖有些脏，便下意识说：“你摔跤了？”

　　妈妈明显停顿了一下，才说到自己早上收菜回来的路上脚滑了一下。

　　小柔没有多问，等着妈妈给她做好早饭，安安静静吃完。

　　“昨天的仪式是什么？”小柔说。

　　“不用担心，会没事的。”昨天妈妈的态度有多激烈，现在就有多冷静。

　　“山神祭是什么？”小柔很奇怪，“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没关系，忘记了就忘记了。”小柔天生心智不全，经常失忆，妈妈已经习以为常了，“就是个祭祀而已。”

　　“妈妈，你给我讲讲吧！”小柔拽了拽妈妈的手，她现在的脑袋空空，什么也不知道，难受得很。

　　妈妈拿小柔没辙，其实她讲过很多次了，可是对上自己最爱的女儿也只能溺爱的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我再讲一次白狼村的故事。”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批逃亡者来到了白狼山，在他们奄奄一息时，遇到了一匹白色的狼，白狼用神力治好了他们的伤口，并指引狼群带来了食物。逃亡者感激白狼，在山中建立了村落，取名白狼村，并且每三年举行一次祭祀，供奉狼神。

　　村民们为狼神书写歌谣，甚至每位村民在三岁时就能熟练诵读：

　　“亲爱的信徒啊，请认真祈祷，狼神会赐予你祝福。”

　　“迷路的旅人啊，请不要害怕，狼群会指引你方向。”

　　可是有一天，村长救了一个迷路受伤的人，这个外来者醒来后不但没有感激村长，反而盯上了白狼山的资源。他带了很多人来到白狼山，挖掘矿石，收割有价值的植被，山神生气了，对村庄降下了诅咒，山里突发恶劣天气，暴雨不停，这个外来者意外死在了山上，村民们把他的手脚砍断，挖出心脏献给了山神。

　　雨停了，村民们再次唱起歌谣：

　　“亲爱的信徒啊，请献上心脏，神明会带走灾祸。”

　　“肮脏的旅人啊，请砍断手脚，滚出神明的村落。”

　　白狼村的村民，年满16周岁的年轻人就会被加进祭品名单里，通过请神仪式选出一个人，在山神祭当天向山神献上心脏，为村子求得庇护。

　　如果在山神祭之前，有外来者进入村庄，就不需要村民的心脏了，他们会把外来者的手脚和心脏一起献给山神。

　　“我的...心脏...？”小柔问。

　　“不会的，村长答应我了，小柔不会成为祭品的。”妈妈伸手摸了摸小柔的脑袋，笑着说。

　　“那祭品呢？”她不是祭品，是有谁代替了她吗？

　　“不重要，只要小柔不是祭品就行了。”

　　妈妈笑的很温柔，但是她总觉得这抹笑中藏了些其他的东西，让人心里不舒服。

　　下午的时候，小柔实在待不住，提出想出门走走，遭到了妈妈的拒绝。

　　“我就在村子里逛逛！”

　　“那我陪你去，要是你又忘记了东西，自己跑到山里去怎么办？”妈妈摇摇头，因为有前车之鉴始终放不下心。

　　“好吧。”

　　今天村子里好像很热闹，小柔看到好多村民围在村长家门口，那阵仗有点熟悉。

　　“那边在干什么？”

　　“准备祭祀的事情吧。”妈妈把小柔拉走，含糊其辞，“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看王婶家的小狗崽吧！你不是最喜欢小狗吗！”

　　“哦。”小柔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甚至想找找别的话题，“妈妈，村子里有训狼人吗？”

　　“我们都是山神的信徒，怎么会有训狼人！你是听谁说的？”妈妈停下脚步，神情紧张。

　　“我好像在山里看到了一个男孩儿，他说自己是训狼人。”

　　“很早之前是有训狼人的，村民们认为这样可以拉近和山神的距离，可是山神生气后就再也没人敢当训狼人了，我们把山神放在最高贵的位置上，这件事成了一个忌讳。”妈妈回答，“要是说山上的男孩儿，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村尾那个孤儿山野，但是不可能是他，有没有可能你看错或者记错了。”

　　“我真的看到了！”

　　“他很喜欢往山上跑，喜欢狼，整个村子就他念叨过要当训狼人，不过一年前死在了山上，所以我怕你乱跑到山上去，山上太危险了。”妈妈拉着她的手叮嘱道，“记住了吗？”

　　小柔点点头。

　　到了王婶家，两个女人热络的聊起天来，小柔在一旁和一窝小狗崽玩儿，但是她莫名觉得小狗掉毛，会弄得身上痒痒的，喜欢不起来。

　　王婶的儿子和小柔差不多年纪，似乎关系也不错，看到她无聊就过来说话了。

　　“小柔，昨天的仪式我偷跑了，听说你被选上了？”

　　小柔点头。

　　“运气真好，其实我还挺想当祭品的，村子里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这么些事，却要待一辈子，太无趣了。”王婶的儿子语出惊人，小柔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被挖心脏。

　　“不过要是我被选上，我妈肯定也不舍得，大概会和你妈一样，去村外骗个人进来吧。”

　　小柔一愣：“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刚刚那么多人围在那不就是看那个村外人吗。”王婶儿子说，“不过这事确实有点不道德，没告诉你也正常，不过村里人都能理解，也不会说啥。”

　　“我刚就从那边过来，那个女的还真好骗，你妈在她面前摔一跤，就把人骗来了，这会儿就敲晕关起来了，祭品你是没得分了。”

　　小柔回想起妈妈回来时的样子，才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担心祭品的事了。

　　...只要小柔不是祭品就行了...

　　回家路上，小柔总是忍不住看向村长家的方向，从小生活在这里的她，为什么始终无法理解这些东西呢？

　　都说她心智不全，可是别人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懂，也能自己思考，怎么就是心智不全了？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柔看向身边的女人，她的妈妈，今天早上为了不让女儿成为祭品而去骗了一个村外人。

　　她心中有一种空了一块儿的慌乱，却不敢问这位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