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流光岁月

22、第 22 章

　　季策看赵时脸上终于云散天晴，就招呼着先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安安生生地吃面。
　　老梁的手艺了得，弄得肉末里带着点肥肉，加了青椒丁、红辣子丝，野蘑菇，红萝卜，红红绿绿黑黑白白衬着白生生的过水面，加上炒过的芝麻浸在红津津的油里，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赵时和邵湘安安静静地吃面，全然不同季策那风卷残云般的吃法。邵湘看到赵时吃法文静，可他没想到赵时却挑食，碗里的胡萝卜和青椒丁被赵时拨到了一边。
　　“不吃啊？”邵湘用筷子指了指他碗里头。
　　赵时有点撒娇似的，“邵大哥。”
　　赵时这么一笑，让邵湘忽然想起在家的三弟。三弟就是这样，青椒胡萝卜总是都偷偷丢到他碗里。邵湘把自己碗里的肉末野蘑菇拨了一些过去，又把青椒胡萝卜拨过来。
　　赵时笑得眉眼弯的月牙似的，不时又从邵湘碗里夹了辣子丝吃。
　　邵湘也不制止他。

　　季策看着对面那两个人头都要碰到一块去，一会儿我从你碗里夹一筷子，一会儿你从我碗里舀一勺。
　　季策嗯哼嗯哼地清清嗓子，假模假式地咳嗽了几声。
　　邵湘和赵时却都没抬眼瞧他，季策讨了个没趣，端着碗走去屋外去吃了。
　　季策吃完饭，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扯开喉咙“哟……嗬嗬嗬”地喊了一嗓子。
　　赵时和邵湘一起转头往外看了看，又看了看对方，继续吃面。
　　吃完饭，赵时把他和邵湘的碗收了放在一旁，把那叠地图拿过来两个人一起看，边看边皱着眉细细地想要怎么诱敌深入。
　　季策在外面吃完面，半天没见里头有谁搭理他，便自己偏过头去瞧屋里头那两个人在做什么。转头去，正看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盯着地图看。邵湘用笔在地图上画了画，量了量，赵时又说了句什么。
　　季策托着腮帮子在门外就那么看，初秋午后的阳光斜着从屋门照进去，照在那两个人身前。山上的鸟儿滴沥滴沥地叫着，有一阵风轻轻地吹过，吹进了屋子里，让铺在桌子上的地图一角掀了掀。
　　风里头，橘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

　　季策看得入神，头上被砸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司令要看到什么时候？”邵湘还看着地图，话确实是对他说的。
　　季策弯腰把脚边落下的那支笔捡起来，拿着嘿嘿笑着走了进去，“我看你们俩商量得有板有眼。”
　　他把笔递给邵湘时却发现邵湘手里的笔还拿着。
　　再转头看看赵时，赵时手里什么都没有。赵时也不看他，但脸上却是隐隐的笑意，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带着些孩子气，脸上微微有些红。
　　季策也没说什么，把笔放在赵时手边，站在他们旁边指着一个地方问，“你们打算在这儿练兵？这儿我去过，附近倒是没有人家。”
　　邵湘不觉得惊奇。嗯了一声，和季策又往细致了商量。
　　赵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季策，看着他认真地查看地图，一边看一边和邵湘商量怎么带兵去，怎么只是做个练兵的样子。
　　他和邵湘刚刚终于商量出来要怎么“诱敌深入”。商量的结果，两个人都同意在附近的一个开阔山头练兵，每天固定的时间练，人数也不能少。
　　日本的飞机既然一直在望着这里飞，还不时往下丢炸弹，显然是想往这里打。
　　他们就丢出个诱饵，看看会不会有多架飞机一起来，如果是，那很显然附近就有日本的大部队。
　　赵时还说，如果有多架飞机，那附近得有个机场。要是能找到这个机场，炸了它……
　　他们讲这些话的时候，季策正像个傻子似的在门外看着他们出神。邵湘叫他把笔丢过去砸一下，保管季策不知道谁丢的。
　　季策刚刚被砸的时候，的确像是忽然被惊醒，却没想到他们在里头的交谈季策已经完全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了，季策自己也有了计较。
　　季策似乎注意到赵时的视线，偏过头对他笑了笑。

　　季策带着四五百人在那个山头操练。
　　这四五百人对于季策要求他们必须穿上制服大为不满，“司令，这衣服硬邦邦地，捂得全身上下都难受，尤其脖子，被掐住了一样。”
　　季策只有一句话，“掐死了，也得给我穿着。”
　　私下里，季策交代每个人都惊醒着点，别被鬼子的红头苍蝇屙下来的屎砸到头上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季策带着人每天一大早去，到了太阳出来天光大亮就回来。四五百人，在那儿厮杀对抗，动静不小，把原本宿在那儿的崖鹰都惊着了。
　　季策又让人把四周的树又砍了砍，愈加开阔。才练了没几天，果然看到原本乱飞的红头飞机似乎瞄着了他们。
　　季策带着人一边练一边躲炮弹。好在，来的飞机不多，顶多三架，还不是一起来的。可即便如此，季策也觉得有点吃不消。
　　他虽然把那红头飞机上扔下的叫做苍蝇屎，可那毕竟是实实在在的炮弹，虽然没炸到人，可炸到石头上飞起来的石头块石头子也不是玩的。
　　季策心疼他自己的兄弟。
　　季策虽心疼，却还是带着他们继续操练。赵时说的那个炸机场的事让他有点上心，虽然他也知道这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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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策操练回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去。他先拐了个弯去找老梁，把刚刚顺手打到的兔子交给老梁，交代他炖汤给赵时。
　　赵时不知道怎么的，来了他这儿之后，比以前还更瘦，瘦的脸上只剩下俩大眼睛了。
　　季策从伙房出来，从后头的小路往回走，走没几步就看到前面有个身影蹲在那儿，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可不正是赵时。
　　季策停下来，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赵时起身，走到一棵树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棵树，还伸手比了比。比完了，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然后又挠挠头，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策走过去，“赵时！”
　　赵时似乎被他吓一跳，看到季策走过来他含糊地叫了声“司令”转身就走。
　　季策停住笑了笑，然后大步跟了上去，“你刚刚看什么，那棵树怎么了。”
　　赵时没吭声走了几步，然后忽然转身面向跟在自己后头的季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我看看明天还是后天会下雨。”
　　“哟！”季策好奇了，“唯亭教你的？”
　　“不是。”

　　季策回头看看不远处那棵树，没看出什么名堂，除了树身上一道沿着根部蔓延上树干的水湿印子。
　　赵时指着那棵树，“这棵树从根已经洇上来这么深了，都比我高了。”赵时比了比自己的身高。
　　季策忍住笑，听他继续说。
　　“我们家老人都知道，这就是地气大动，快下雨了。”
　　“下雨了又怎样？”
　　赵时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说。
　　季策也不催促，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赵时说出了他一直在想着的，“我以前的一个老师说，现在先进的军队里随行打仗的都有个天气预测的专家。他们会根据天气变化，调整作战方案。”
　　季策嗯了一声，等他继续。
　　赵时似乎被季策那一声嗯鼓励了一般，继续说，“我觉得那些日本飞机是想找个阴天下雨的时间，这样军队没办法出去操练，都集中在兵营。”
　　赵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相信季策明白后面没说的话是什么。
　　既然集中在兵营，此时正好是一窝端的好机会。如果真是这样，那日本的红头飞机这次就不是一架两架的事了，而是集体出动。

　　季策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还请了个小诸葛回来。”
　　赵时听不出来他这话是取笑还是认真的，瞪了瞪他。看季策也不说话，赵时一转身走了。
　　季策站在后头，看着赵时的背影笑了笑。
　　他往回走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先去找了邵湘。
　　邵湘边看地图边听他说，听完了只说了一句话，“那个的确是看是不是快要下雨的法子。”
　　季策要走的时候，邵湘又说了一句话，“不过那个不准，我有个更准的法子知道明天下不下雨，司令想不想知道。”
　　季策陪着笑走了过去，听完邵湘的话，他惊奇地看着邵湘，“当真？”
　　邵湘不理会他，又去看桌子上的地图了。

　　第二天一早，季策朦朦胧胧地听到春伢子出去撒尿。春伢子撒完尿又跑回来，倒在床上继续睡。
　　季策却睡不着了，他闻到一股骚臭味。他用脚踢了春伢子一下，“把夜壶倒了去，臭死个人！”
　　春伢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没起床。
　　季策忽然醒过来，他记起邵湘对他说怎么看会不会下雨的法子。
　　邵湘说很简单，夜壶的臭味如果一直往外散臭味，基本上第二天就会下雨。
　　季策摸了怀表看时间，又看了看屋外的天色，都五点多了本该天光大亮，现在却是暗沉沉的。
　　季策披衣起来，推开门看了看天，一片阴沉。再看看院子里的树，枝叶有点蔫蔫的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
　　远处隐隐地似乎有雷声。

　　季策心里一动，他也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但他觉得赵时之前说的是对的。
　　他回屋一把拽起来春伢子，“去找司号员，通知所有人找掩护躲起来。”
　　春伢子看季策脸上的神色，一句话也没说就飞跑了出去。
　　季策冲出去，站在院外大声吹了哨子。很快，连日来一直跟着他操练的那几百士兵也跑了出来集合。
　　季策又看了看远处，阴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可他的心底已经绷紧。
　　“所有人，带上扎好的草人，操练场集合。”
　　他的命令下去，这些最为精干的士兵立刻冲去库房，拿出几日前就按照邵湘的意思准备好草垫子毡子盖上他们住的房子，山洞洞口，又拿了油毡盖上原来订好的木框架子，还有穿着军装草人快速冲去了平日操练的开阔山头。
　　木框架子盖好毡子，草人和真正的士兵列队在周围，远远看去，的确像是驻兵的地方。

　　还没有完全插好，季策和所有的士兵都听到远处传来的低沉嗡嗡声响正越来越近。季策看到红头飞机越来越近，下令所有人散开找掩护。
　　炮弹从空中带着尖锐的哊翁声响落下时，季策也不知道他的兄弟是不是都躲了起来。炮弹一颗接着一颗落下爆炸，巨大的力量和声音似乎连脚下的地都在震动。
　　季策躲在一旁的岩洞里听到外面巨大的声音忽然响起以前过年时的景象，爆炸声也是接连不断，只是远比不上现在的声响和动静。
　　他想着想着，笑了笑。“全当过年了！”
　　树木被炸断，泥石溅起四散，惊起了藏身处他不认识的大大小小的飞蛾爬虫，季策缩起身体等待这轮爆炸结束。

　　不知道到底扔下了多少炮弹，这一轮轰炸随着天上飞机的离开也终于结束。
　　季策凝神听了听，从藏身处爬出来往外看，一边探身一边大喊，“都别动，都别出来。”
　　他往天上看了看，飞机嗡嗡的声音不知道是正在离开的还是又有再飞来的飞机。
　　他又往外爬了出来，外面的景象已经看不出是原来的训练场了。他注意到远处倒下的树枝动了动，似乎有人钻出来。季策捡了个泥块砸过去，喝止他，“缩着！”
　　他又继续看，远处天空黑压压的影子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他急速跑回去，“炮弹，都别动！”
　　还没藏好，天上的炮弹又落下来，比起刚才那一轮更狠更嚣张，似乎是要把这里给炸平一般。
　　季策这时候再没了心思想以前过年放炮仗的情景，他心底也不再咒骂，而是升起了巨大的愤怒。
　　比前一轮更剧烈的爆炸结束后，季策听到外面仍然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果然是下雨了。

　　他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看到远处阴暗的天空上飞机上的红光一闪一闪逐渐远去。
　　“集合！”季策大喊。
　　“司令，你快来看看。”季策转头，看到一个士兵在东北角那儿叫他，季策走过去，“鸡猫子鬼叫什么！”
　　他大步走过去，原本要教训那个刚刚叫他的战士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地上，赵时躺在那儿，身上落下断裂的树枝，脸上沾满了泥土，可是却一动不动。
　　季策觉得自己的心忽悠一下悬空了。
　　季策扒开他身上的石块泥土树枝，抱起他轻声而焦急地叫，“赵时，赵时！”

作者有话说

　　补全，请从分割线开始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