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蓝》耦合常数

1、Chapter1 滴答

　　聚餐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黎沐析意犹未尽，和好友又聊了半小时行业信息。

　　落地窗外暴雨如注。原本天空只是略微有些阴沉，但随着乌云越聚越多，细雨在短短两小时内演化成现在这副模样，仿佛黑夜被撕开裂口，水倒灌入城市。

　　在打车软件上叫的网约车因为道路拥塞，直到现在也没来。

　　好友已经离开，她一个人待在廊下，站得有些累。

　　刚才那顿饭吃了接近四小时，她开启社交自动模式，一刻不停地思考和说话，有饱腹感后便撂下筷子，补好妆，再之后只蜻蜓点水喝了半碗蟹肉粥。

　　现在有点饿了。

　　她默默划着网约车信息，估计一时半会儿等不到，索性取消。

　　从前台那接过伞，她有些心痛脚下这双枣红小牛皮高跟鞋，咬咬牙，对帮忙拉开玻璃门的迎宾小哥道了谢，撑伞走进雨中。

　　她实在很想吃那家咖啡店的马卡龙和手工曲奇。距离大概两三条街，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应该能赶上闭店。

　　现在正在前台接待的几位服务生都是年轻女孩，看着黎沐析的背影融入雨夜，才低声感慨起她行止间令人几乎过目不忘的美。

　　雨势大，但幸好没什么风。

　　这片街区白天十分热闹，入夜便变得静谧。各国餐厅像花圃中的植物一样郁郁葱葱，灯火被更加浓郁的树影、黑夜和雨幕吞没。

　　黎沐析沿着红墙碧瓦疾行而过，伞具边角第三次勾到街边装饰的绣球和月季，才略略放慢脚步，偏斜伞面，从法桐和围墙之间小心挤过去。

　　抬手看了眼时间，只过去了五分钟。

　　她已经穿过两条街，前面路口右拐，就能看到那家店。

　　雨声里显然还夹杂了什么，刚才没注意，现在却逐渐明显。

　　建筑和植被遮去光线，雨声淹没细微蜂鸣和噪声。

　　警戒线在车灯之间亮着幽幽荧光，像是谁在画布上随意划出不规则弧线，互相交织牵连，仿佛静脉血管。几辆警车停在街道遥远的那边，堵住某段出口。

　　她脚步停滞一瞬，然后往路灯框出的明亮地方靠。

　　那个位置，如果她没猜错，里面有餐厅、酒吧、以及私人会所。

　　她径直朝咖啡店走，只略微转动眼珠观察远处。和街道那边比起来，咖啡店简直像海浪中的灯塔。

　　之前办过会员，店老板娘已经颇为熟识。

　　“再过会儿就打烊咯。”

　　“幸好我走得快，不然真赶不及。”黎沐析笑得很甜。她不控制笑意的时候，就会显得温柔。

　　接着聊了几句闲天，等牛皮纸袋装好，接过，正准备塞进包，又担心压坏，所以提在手里。

　　还未走到门口，老板娘叫住她，“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早点回家。”

　　她转过身，露出惊讶表情，还有些微被惊吓到的无措。

　　没有其他顾客，店员在清点店面和清洁内饰。

　　老板娘在吧台后简单收拾摆设，语气带着安慰，“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我以为警察刚来。”

　　“有一会儿了。”老板娘回忆了下，摇摇头，“应该也没有太久？”

　　“嗯。”黎沐析点点头，摆手，“先走啦。”

　　风铃垂挂，清灵声音在雨水之中逡巡，然后被吸收和掩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已经快速浏览过群组、社媒和论坛，却没找到多少相关信息。

　　半小时时间足够引起人们讨论。她想了想，过了马路，然后朝街道那边走。

　　之所以如此“好奇”，大概因为这是周六，现在不需要加班，第二天并不需要早起，有许多时间可以虚度；也或许是因为警察在场带来的安全感。

　　一辆通体漆黑的车从对面街角驶来，在道路前方几步远处缓缓停下。

　　从后座走下来一个身量很高、身形修长的男人。

　　他不紧不慢撑开伞。伞面是黑色的。

　　风速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雨水在他身边垂坠而下，像是从空茫雾气中抽掉几段模糊涂层。他的身影嵌在其中，除了露出的手和后颈白皙皮肤，其他都被黑浸没。

　　一个气质沉稳的男人，沉稳到近乎肃杀。

　　她有点防备，准备先过马路，避开这条人行道。

　　那辆漆黑轿车亮着近光灯，短暂挡住去路，在斜后面掉头。她没走成，于是在原地等。

　　车灯晃过她，余光里，她的影子长长短短变化，终于随着骤然扬起的风，惊扰到前面那个男人。

　　她有点后悔没躲在树影之中，但无所谓，只是过路。

　　视线交汇，她首先看清的是眼睛，类似大型猫科动物，然后看清的是脸。

　　这个男人有一副好看皮囊，冷峻，像冰雪。

　　黎沐析只需三秒，就能记下见过的每个人的面孔细节。她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穿过马路。

　　没有多少行人，自然也没有多少看热闹的人。

　　她走得不算快，一面想着刚才聚餐时最近各个板块的股票和行情，一面余光扫过四周。站在车边的小警察和她打了照面，没说什么，继续执勤。

　　经过路口时，她很自然地朝里眺望一眼。荧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路，蜿蜒没入幽深植被。

　　这个方向，如果没猜错，大概是Gossia。

　　上次来这里是大约半年前，好友外派一年终于回国，大家接风洗尘，预订了间竹影婆娑的雅座。这地方有多个出口，这条路是其中之一。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准备再下一单网约车。

　　雨势渐小，似乎暴雨即将止歇。

　　她听见身后传来交谈声，回头望了眼。刚才看到的男人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证件和名片，和值守警察说话。

　　冷不防地，男人突然抬眸，视线如有实质，落在她眉心。

　　像被鹰爪挠了下。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微微眯眼。视线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大概是因为眼皮对晶状体的轻微挤压作用。

　　浓黑夜色缠绕落雨，将空气无限拧转拉伸，直到被几秒之后愈来愈重的鸣笛声挣断。

　　从她来时的方向，亮起一片交织的蓝白光线，白漆上红色十字架仿佛枫叶，在雨中飘落。

　　她再次将视线转回男人和小警察的方向，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救护车停在封锁线之内，医护人员从车内涌出。

　　没有过多喧扰，偶有几声略显高亢的指挥。

　　随后担架被抬了出来。

　　上面罩着防水布料。

　　雨淅淅沥沥，警戒线外零星围着几个过路人。黎沐析站的位置不算近，她想起其实还有几份报告没整理完，转身离开。

　　有则电话切进来，手机在掌心震动。

　　“我还在这附近，是谁？”她问。

　　对面传来哗哗水声，女人的声音带着迷蒙雾气，以及一点点独特的喑哑，“栎泽科技高管，具体是谁，还不清楚。”

　　“知道了。”黎沐析想了想，“有确定时间吗？”

　　“猜测大概是半小时前。”

　　黎沐析看了眼时间，刚过十点，回答，“嗯，我到地铁站了，直接回家，你也早点休息。”

　　“好呢，刚洗完澡，晚安。”

　　电话挂断，黎沐析从B1口顺着弧线走下台阶，冷气扑面而来，像一团雾擦过皮肤。

　　绕过一摊被打翻的奶茶渍，刷卡进站，又回头看了眼。奶茶液体漫开的形状并不规则，色素氧化，显得有些黑。

　　她注视了两秒，觉得不对。事情发生时间应该会比九点半要更早。

　　暴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确定，但经过警车时，车底的颜色比车外要浅得多。那块地面是干的。

　　她打开手机，查询气象站的当日天气。雨在一个半小时以前便开始下，所以警车入场时间只会更早。

　　地铁末班车在午夜，现在还有车次。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网约车订单取消界面，她切到浏览器，没报什么期望，键入一串字符。

　　刚才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

　　果然没有搜到什么信息。她删除，回忆了下，又键入几串字符。

　　是大脑随意记下的几张执勤警车的牌照。

　　不过同样没什么信息。

　　下班地铁已经到了，她收了手机，往旁边站。

　　门朝两边打开，几个人下来。花香调散开，清新得像湖水上空的一阵风。

　　她对很多味道都没什么感觉，无论嗅觉还是味觉。但这次有些愣怔，因为这种香调特别且迷人。还未抬头，有道女声落在耳畔，声线好听别致到近似蛊惑。

　　“小黎？”

　　黎沐析抬眼，入目是一双温柔的漂亮眼睛。

　　那道声音顿了顿，确认没有认错，继续说下去，“这是刚吃完饭么？”

　　黎沐析浅浅笑了，点头，“刚吃完，许老师呢？

　　许清衡是同公司的前辈，能力和相貌一样出众。长发垂在水蓝色衬衫上，有着春天湖面倒映柳枝一般的软糯柔顺。她稍微理了理头发，“我住在这附近，刚和朋友聚完，才回来。”

　　黎沐析惊讶，“原来许老师住在这边，那离公司不远，平时会很方便。”

　　许清衡扬了扬唇角，“倒也是，方便加班。”

　　黎沐析忍不住笑，又随意找了几个话题。地铁靠站时间并不算长，两人没聊多久便分开。她回到家，将钥匙扔在玄关处的皮制托盘里，伞具戳到收纳箱，换掉外套，窝进沙发发呆。

　　觉得有些乏，但更多的是渴。

　　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觉得太单调，于是开了瓶之前朋友送的红酒。

　　窗帘拉开一半，城市夜景在视网膜上铺开，半明半暗，沾了些酒意，所以显出某种暧昧的质地。

　　她突然想起今晚遇到的那个男人。非工作场合，对她而言，与异性对视是种越界行为。但或许是因为男人的气质，她倒不反感。

　　晨间新闻。

　　“……十月消费者信心小幅回升……分析师下调栎泽科技评级，三季度业绩指引疲软引发增长放缓担忧……”

　　黎沐析还在洗漱，耳机里的机械女声不疾不徐、毫无感情，和她平时的状态别无二致。捕捉到其中四个字，她顿了顿。

　　擦干净脸，拿起手机点进详情。

　　财经新闻和社会新闻有重合，关于这家公司，某位高管在昨夜出现意外。

　　不过媒体报道只是意外，目前已送医，情况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