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殇 灵番外》漾血寒

3、另一个人的爱情

　　一座贴了封条的宅子，歪斜的牌匾上缠满了蛛网，字体已经被灰尘遮盖，看不清楚了。晟敏来到门前，并没有进去的打算，只是站着观望。身后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晟敏转过身来，对方是街角杂货铺子的伙计。
　　“看你不像是本地人，我告诉你啊，这个宅子闹过鬼的，你还是赶快离开吧。”
　　“谢谢啊！”
　　晟敏听到伙计的话，转身离开了那里，小伙计转身要回铺子里去。

　　深秋的夜晚总是很美，荒废已久的赵家宅院里荒草丛生，一棵月桂树发出淡淡的香气。因为天气转冷的缘故，院子里茫茫一片枯黄，只有角落里几支孤零的菊花绽放在月光下。晟敏走到那棵月桂树下，抚摸着树身，一滴眼泪滑过脸庞。
　　他曾在这棵树下拥抱了这一世的奎贤，奎贤曾经在这棵树下对自己表达了爱意。

　　“父亲，放了它吧，这小兔子挺可怜的，我们去猎獐子！”
　　八百年前，晟敏第一次遇到奎贤，那时候的奎贤是赵国的皇子，十分的得宠，而那时候的晟敏，仅是一只出生不久的白兔。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晟敏一心修道想要化成人形。后来奎贤被继位的兄长当做质子送去了邻国，晟敏花了一年的时间才爬到了邻国，可惜奎贤性子刚毅，不忍邻国欺辱已经自行了断。后来，从族长那里知道世间万物都皆在道之内，六道有轮回，所以他选择了等待，这一等就是八百年。
　　八百年间遭遇了许多事情，爱上了各种身份的奎贤，却一直只是兔子的形态，
　　直到一百三十年前，他遇到了一个古灵精怪的术士，在他的帮助之下终于修成人形。他就是金希澈，那个敢爱敢恨，却不敢信任的最强术士。

　　“李晟敏，你是李晟敏对不对？”
　　背后传来陌生的声音，晟敏擦按眼角的泪痕，转过身看到了两个人并排站在自己面前。尤其是那个眼睛很漂亮的男子，晟敏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了。
　　“我是，你们是......”
　　“我是李东海，他是李赫在，正洙哥说你这个月会来这里，所以我们就来了。”
　　朴正洙是晟敏在无音山庄认识的一个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只是他为了一只狸猫幻化的灵断送了自己声音。奎贤死去的时候，他也在身边，想到这里晟敏记起了那天闯进来的人，应该是这个眼睛漂亮的男生。
　　“我记得你了，奎贤去世的那天你也在！”
　　东海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颗白色的珠子，上面雕着一只兔子。东海身旁的赫在一直没有说话，好似这些事情东海并没有告诉他一样。
　　“正洙哥他让我转告你，既然有人要点化你成仙，何不忘记前尘往事，省得伤心。只愿你不要再去扰人清静，这取骨损德之事他代你办了。那个...你真的是妖精吗？你真的要成仙吗？”
　　东海凑到了晟敏身边，晟敏不好意思的向后退了一步，即使八百年了，它依旧会害怕人类的靠近。
　　“我还不想成仙，再等等吧，等我记不住了，再去修仙吧！”
　　“什么啊？”
　　东海听不懂晟敏在说什么，晟敏接过那颗珠子，露出了他左腕上的手链，和正洙交给他的珠子一样。晟敏解开链子的一端，将正洙的那颗穿在了上面，又戴回了左腕上。
　　“你们不是在苗疆吗？还有一座新的无音山庄。”
　　“新的无音山庄根本是不存在的，我们只是去哪里给村民一些银两，让他们散布了谣言。因为...无论是金希澈还是...韩庚，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吧。我只是...想要让那些坏人有些惧怕。”
　　东海的话语无伦次，晟敏也听出了大致的意思，这些话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那个叫做李赫在的开了口，开门见山的向晟敏提出了质疑
　　“那颗珠子是人骨，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是啊，我手腕上的一串全部是人骨，你又能怎样？”
　　“东海好奇，我也是帮他问问而已！”
　　“谁要你多嘴啊，不会数数的家伙。”
　　东海爬了一下赫在的头，赫在揉着头一脸的委屈，东海只是做了一鬼脸，仿佛这样子的行为很正常。晟敏羡慕的看着两个人，又想到了奎贤，大概是人妖有别的缘故吧，他和奎贤从来没有这样子的亲昵过。
　　“正洙说的没有错，我是一只修行八百年的兔妖，爱上了一个人，却不能告诉他，人妖有别，我长生不死，他却是世世轮回。从他第一世被送去当质子开始，每一世他死去，我就会偷偷打开他的墓，取出一块骨头，留作纪念。”
　　东海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串手链，有七八个左右，难道这只妖精等了这么多年。
　　“是那个白头发的人吗？”
　　“是，这一世他本是无忧无虑的赵家大少爷，我和他无意间在这个院子相遇。我本想和他幸福的渡过这一辈子，却不想他家人对他甚是逼迫。另一方面，我意外的发现了韩庚在寻找有赤子之心的人，我不忍韩庚对希澈不利。只在这月桂树下简单告别，我就去找希澈了，谁知这竟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谈话。”
　　晟敏握紧了拳头，发白的关节显露出他的痛苦。东海和赫在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月光下的晟敏，静静地听他讲一些凄美的故事。
　　“我回到无音山庄，又去了一趟京城，金英云的死因和当年基范、丽旭的死因变得一目了然。我本是要告诉希澈，要他做好防范，可是...可是...当天晚上正洙抱起了沉睡中的我，当我被正洙拍醒的时候，奎贤竟然...一身的血，躺在那颗石头上。他防备的看着正洙，说什么‘我已经将鲜血和青春全给了你们，现在可以让我见他了吗？’。正洙将我放下，我变成人形抱住了他，我知道是韩庚伤了他，我也知道我一定是那个要挟。”
　　东海回忆当时的场景，那时候的自己一心以为是正洙伤了奎贤，又拿怀里的兔子作要挟。东海一直记得，那时候的晟敏有着红润的脸庞，双目仿佛含着水，透亮而哀愁，见到奎贤之后，微微一笑。

　　“原来，我爱了这么久的晟敏，果真是只兔子！”
　　“值得吗？”
　　“只怪我…早你一步…掉进了…这场…情爱里……”

　　这段对白东海一直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当时很讨厌那只兔妖，因为无论怎样看他都是负心的人。可结局呢，却是晟敏早他百年便掉进情爱里。
　　“我想起来了，韩庚死前曾经说过，他本以为赵奎贤会是一个有赤子之心的人，便拿东西和他交换，可是得到他的血之后才知他心有杂念，又恰巧被朴正洙知道，就骗走了他的心脏，所以他才会死。原来是这样......”
　　东海整理一年前的记忆，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变得清晰，很多不可以理解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李赫在上前一步，来到了晟敏的面前
　　“李晟敏，其实从你不辞而别之后，赵奎贤一直在找你，韩庚听说了他的无情无欲，便当做是他寻找的赤子之心。他知道赵奎贤对你眷恋，便拿你作为交换条件，也是因此你才会在无音山庄里见到了他。”
　　李赫在的话对于晟敏而言，是一种猜测的证实，但是李赫在下面的那句话，对于晟敏却是一把割心剜肺的利剑。
　　“而你李晟敏，就是赵奎贤心中的那个杂念！”
　　“是我？”
　　“你可恨韩庚？”
　　“你们只是不知道他的故事。”
　　说不恨是假的，只是没有那么的恨。其实，韩庚身上的同生同死符是自己种下的，希澈身上的也是自己埋下的。当时不过是想要为认识了一百三十年朋友做点什么，怕希澈一个人下了去了阴间没有爱人陪伴，只要韩庚爱上了他，两人同去阴间也没有什么不好。希澈和韩庚的纠结已经结束，可是自己呢？说要陪伴奎贤，说要保护奎贤的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原来，这一世的奎贤是被自己害死的，如果没有相遇他还会是无忧无虑的少爷；如果没有相遇他还好好的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如果奎贤没有动心，他就会拥有赤子之心，至少韩庚会留他一命；如果奎贤还活着，他也不用这么早就要在此等着他的下个轮回。
　　仅仅短短的时间，晟敏想了无数的如果，最后只换来一记苦笑，因为无论怎样，现实是无法改变的。晟敏低下了头，看着手腕上的珠子，自言自语道
　　“第一世，他是王子我是兔子，他放了我一马，我迷恋上了他；第二世，他家道中落，即使沦为乞丐也没有将我烤了，我爱上了他；第三世，他是一位关外的小姐，我一直做他的宠物，直到她嫁为人妇苍老辞世；第四世，他是一名戏子，我追随在他的身边，他因为得罪了官员冤死狱中；第五世，他转世成了一只兔子，虽然寿命是短暂的，但却是我最开心的一世，因为这一世他可以听懂我说什么；第六世...第六世，他是两岁夭折，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只得到了一块小小的骨头；第七世，他是风光无比的状元爷，娶了公主做了驸马，我也因为希澈的帮忙幻化成了人形，两个人的关系朦朦胧胧，因为一个道士的话，他与我割袍断义，我也只能再次幻化成兔子生活在他的园中，当他身患重疾即将辞世的时候，他抱起了我，说出了“我爱晟敏”四个字；第八世...哈哈...第八世，他还是赵奎贤，是无忧无虑的大少爷，却...被我害死......”
　　晟敏想在说故事一样的把经历过的每一世说了一遍，东海抱住了赫在的手臂，赫在叹息，轻声说道
　　“每一世都是一个故事，他要怎么承受？”
　　晟敏缓缓跪在了月桂树下，低着头掉眼泪。手指狠狠的掐在树干上，指尖点点的血迹，染红了他的手指。
　　“奎贤...我还能够陪你多久，我已经快要不行了...我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混乱，我只能依靠这些珠子，才能够将故事记起来。奎贤啊...这一次，我要等多久才能找到你的转世......等我...等我的脑子再也容不下关于你的记忆的时候，我就不再等你了......”
　　晟敏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句话都令人感到心疼。东海咬住下唇，赫在抱住了东海，看着远处的晟敏站了起来。晟敏低着头步伐蹒跚肩膀抽动，粉色的衫子沾了泥土，整个人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华。
　　“李晟敏——”
　　东海唤住了想要离开的晟敏，晟敏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站着。东海的眼中带着无尽的不解，似乎还有一些淡淡的同情，这种眼神曾经在希澈身上见到过，只是一百多年了，也记不清了。
　　“李晟敏，你放弃他吧...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自从去了无音山庄，我听到了很多人的爱，始源说的对，爱不应该强求，受苦的不仅仅是一个人。如果我是赵奎贤，我会心疼，会厌恶自己折磨你这么久——”
　　东海的眼角留下了晶莹的泪珠，淡淡的桂花香里，晟敏向东海笑了，那个笑容时隐时现，那么的不真切。
　　“奎贤...不该厌恶自己......”
　　仰头望天，月亮已经渐渐地变圆了，奎贤曾经说过，月圆的时候总会想到他的笑容，因为他长得像月亮上的兔子。这些年里，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因为每一世的奎贤都出生在不同的地方，也在不同的地方去世。所以啊，他每年都奔走在奎贤辞世的各处，赶到祭日前来吊唁，渐渐地，已经有八个地方了。
　　“世人往往身不由己，能够自己作主的时候，你们要珍惜啊。”
　　晟敏语重心长的劝告，换来的是东海和赫在异口同声的答应。晟敏再次转身想要离开，东海要去阻拦，可是赫在拦住了他，将他抱在怀里。
　　“随他去吧，每个人都有心中的坚持！”
　　“死猴子，死猴子...为什么每个人的故事都是这样子，我...我讨厌聪明的李赫在...讨厌死了......”
　　东海不断的拍打着赫在，赫在突然放开他，傻傻的一笑
　　“东海不要讨厌我啊，不然...我给东海数数好了！”
　　“走开了，你这个骗子！”
　　“只要东海喜欢，什么样子都可以的。”
　　“骗子——死骗子——”
　　东海并不是讨厌聪明的赫在，只是不甘心自己被赫在保护着。很小的时候，东海一直觉得赫在是很笨的，所以自己可以一直保护他。可是一趟无音山庄，不仅打碎了它对是非的观念，更是打破了他的生活。疼爱他的爷爷，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刚正不阿的太傅；身旁的李赫在，不再是需要自己保护的笨猴子，变成了一个聪明而长寿的灵。有一段时间，东海一直觉得赫在是因为离开自己会心疼才说喜欢自己的，那段时间，东海一直在逃避。如果不是那个叫做金钟云的活死人，赫在不会得到自由的身体，自己也不会明白，他和赫在之间的感情，并不要伤人的术法来维系。
　　“李东海，如果在你死前，我依旧等不到奎贤的转世，我便...我便将自己剩余的半颗内丹总送与你，让你...让你和他......”
　　已经走至墙角的晟敏忽然转过身来，他面带微笑的看着东海和赫在，身体自下而上的渐渐化作花瓣，说道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望向了赫在。
　　“海枯石烂、日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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