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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虎儿 莫惹母老虎 ...

  •   山路崎岖,我有些担心老先生方才受了惊吓不便行走,劝他:“由我来背您下山吧。”
      张友良连连摆手:“哎哟哟——不必不必。”
      “拜托了张先生,”我垂首低眉,轻声言语道,“怪我贸然拔刀而力不从心,不仅冒犯了您,还平白使旁人丧了性命。”
      张友良佯作推拒不得应了我的请求,往我的背上一趴,乐得轻松,一边又叹嘘连连。
      “小伙子哇,这样钻牛角尖是不行嘚。都说生死由天,命数哇都是簿子上写好的,只是借了你的手唷。不过少年人有些个赤心侠胆,亦是善也——善也!”
      “谢先生赏言。”
      张友良头一回登上如斯高位,得小辈这般殷勤侍奉,一捏美须,有些飘飘乎:“若是老夫我得了传世名刀,悟出刀道真意,倒不是不能收你做我的关门弟子哦。”
      我趁机问道:“张先生,方才我便有些心奇,所谓‘刀道真意’究竟为何物?”
      “欸哟,这你就问对人了,老夫我啊可是潜心刀道数十年哩,只差一把名刀就能称霸天下!“张友良瞥一眼挂在我腰上的百无禁,嘿然一笑,”‘刀者,万兵之灵者也。吾心通灵,真意自生,谓刀者之道也’(《紫经刀论》),说白了,就是有一把厉害的神刀,只要从这刀上悟出绝世神功,便能神鬼不畏,唯我独尊!”
      一聊到“神刀”,张友良便如同泄洪出堤滔滔不绝,兴到极处,甚至手舞足蹈起来。我却思及方才拔出百无禁,那恍若魇怔的感受:没由来的冰冷怒意和令人胆颤的森然杀意,仿佛被他人的灵魂附身,但刀法却是熟悉的——这便是刀道真意吗?我陷入沉思,额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记忆如同雾中观花,恍若存在却始终看不分明。腰侧的双刀像是一对贪婪的豺狼,不停地因饥饿而对着主人低吼,只因刀鞘的束缚才未凶相毕露。

      “诶,打哪儿来的小姑娘,真靓哦,“张友良忽然大叫一声,一拍我的肩头,从我背上跳下来,“咋个自个儿跑山上来咯?哎哎哎,让师傅我瞧瞧。”
      我朝前方看去,树林中钻出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娃,头顶两个尖尖的发髻,一左一右,像是一对俏皮的耳朵。她正猫眼微瞪,歪着脑袋打量着我们,肉呼呼的脸颊上浮出两朵酒窝。
      “咦,一个糟老头,一个傻大个,就你们两个掘墓人吗?“她扬起下巴,随意用手指虚点几下,”乖乖束手就擒,虎奶奶我行个好就不让你们断胳膊断腿了。”
      张友良不以为意,正要击股大笑,却瞧见这虎妞儿背上背着一把成人高的玄黑斫刀(类朴刀),指着人的手上戴着龙皮金指缚,胳膊上一对镂着凶兽的铁臂甲,再往下瞧,腰上挂着的竟是刀盟赖氏的同花军令牌。
      张友良面色剧变,谄媚的笑了:“哎哟嘿,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呀我滴个姑奶奶!我师徒二人只是恰好上山修行,哪里见过那些个挨千刀的掘墓人呀!”
      我疑惑道:“张先生,掘墓人……”
      张友良兀地用力干笑两声,手肘猛地一杵我的腰侧。我猝不及防遭此一记阴手,也不知是戳到了哪处暗伤,疼得被自己的唾沫呛着了,捂着腰连连咳嗽。
      “我滴个宝贝徒弟哇!”张友良悲痛地掩面而泣,“师傅就你这一个独苗苗,你要是走了,为师怎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哇!”
      “谢先生关心,但是我……呃!”
      “徒儿哇,若不是方才地动山塌地砸着了,你怎会伤的如此重?”老头收回手,顺带虚抹一把眼泪,面向小女娃,“好姑奶奶,您也瞧见了,我这徒儿的伤情怕是耽搁不得,您就行行好,放老叟过去吧!”
      小虎妞鼻尖皱起,盯着张友良,又瘪瘪嘴,翻了个灵巧的白眼:“老滑头,当你虎奶奶是瞎的吧?你且等着,姑师奶这就把你和你的独苗苗大卸八块!”
      我边捂着腰边提着张滑头的领子往旁边一扔,躲过了虎妞气势冲冲的一斩。别看这小女娃娇小玲珑,提着一把千斤的大刀却毫不费劲,随手颠了颠,仿佛手上的不是令人胆寒的冷兵,而是竹马春花。
      “好啊,先宰你。”她朝我娇憨一笑,手下斫刀悍然扑来。
      我滚地躲开,扬声道:“姑娘,莫要动武,名刀无眼,还请刀下积德!”
      “晚了,现在姑奶奶要拿你俩祭刀!”
      她毫不停顿,接连数刀劈出,我都将将避开。她眸子一转,刀锋转向旁边试图偷偷爬走的张友良。张友良见那斫锋正欲直取自己首级,吓得跌坐在地,两眼一翻,即将羽化登仙。摸摸脖颈,竟还好端端地别在脑袋下。张友良喜出望外地睁开眼,发现是这白捡来的便宜徒儿手持刀鞘接下了这一劈,不禁大受感动:“好……好!好徒儿!”
      “你这刀不错,从谁家坟里淘来的,居然没被我的羊获劈折,啧,”虎儿如猎至宝,欢欣起来,朝我活泼地努努嘴,“拔刀让我瞧瞧,你虎奶奶准你留条胳膊!”
      这女娃的力气比我预想的更大,方才那一刀震得我双臂发麻,心下骇然。我轻吸一气,认真地望向虎妞儿:“事已至此,名刀无眼,尊请不吝赐教。”
      虎娃大笑:“好儿郎!报上名来,你若能在姑师奶刀下走过十招,我便好心饶你不死!”
      报上名吗……然而我的名字却怎地已不记得了。我仰额阖目,万物空茫,皆无凭依;再睁眼,见日挂梢头,云翳尽敛。遂自省吾心,唯落叶寻根而已。我掬起一笑,朗声答道:
      “躬岁靡日,方解为空。吾名为——岁空。”
      “文绉绉的,这谁听得懂啊?”
      虎儿冷嗤一声,收刀背身,跃于一兀石之上。她虎立负刀,凝神聚目,桀骜难掩,仿佛天地万物全都不入眼。
      “听好了,奶奶我单名一个虎字,乃王兽之王,保准让你终生难忘!”
      [白虎出天真*,脍肉震蛇鼠。一啸洞壑揺,一爪万骨枯。](*出自:早使亢龙抛地网,岂知白虎出天真——吕洞宾《七言》)
      有一种恐怖的气息在她的身上显露,犹如真的被一只白色巨虫的兽目瞪视,让人本能地两股颤颤、几欲落荒而逃。无形的刀意在这一刻得以被看清,我努力地感受着它。
      似风,乃锋;入神,乃意动。
      虎儿轻轻一蹬,玄黑斫刀随即破空扑来!凶猛的虎爪直指我的面门,令我的大脑被死亡的洪钟敲击得一瞬空白。在我终于捉回了我的思绪时,百无禁已然脱离剑鞘的束缚,尖啸着咬向压倒而来的巨影。
      杀、杀——杀!
      兵刃相撞之间,刀意相袭,兽影与血光交错撕咬。我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双眼发白,如同之前一般胸口凭空生出些忿恨郁气,险些当场昏厥。
      [我本腾云龙,奈何天意弄!]
      在我恍惚之际,虎儿挥刀一击,我勉力相挡,左手的雄刀直接脱力飞出。
      我被巨力贯到树干上,吐出压在嘴里的鲜血,额上的伤口仿佛被针穿似的刺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即便是我也忍不住骂出声来。
      虎儿嬉笑:“你这刀不愧是坟里的,好凶!再来,还没到十招呢!”
      我咬住舌尖,努力清醒过来,竭力反制住手中的凶器,全神贯注地盯着虎妞挥舞的羊获。
      意由刀生者,非也。
      我的背紧贴树干,羊获紧贴着我的脖子,仅剩的雌刀架住羊获的刀锋,我的双手在白虎巨力之下颤抖着。
      意由心生者,灵也。
      我的记忆分明一片空白,可一切却又似曾相识。我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落入如此境地?接下来要该怎么办?每一个问题都如同绝望的枷锁,要将人拖入窒息的深渊。然而我的心出乎意料的镇定,未曾为现状动摇分毫。冥冥之中好像有一道声音指引着我前行,令我心若磐石。
      [兴复宗庙兮归故乡,天下太平兮與亲人。]
      吾心通灵,真意自生,此之谓刀者之道也。
      刹那之间,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了我的全身,同时延伸至刀刃。我轻轻一推,原本重若千钧的虎爪像云雾一样散去了。
      小虎儿也始料未及,狐疑地望向我:“怎么可能……哼,定是我松懈了,再吃姑奶奶一刀!”
      这一次我看得更加清楚,随着虎儿握住刀柄,刀身落回背上,被凝聚的真气接住向上一颠,刀身随之回旋向前劈出。我欲效仿虎儿,然尚不能聚出真气,而下一刀已近在眼前。幸而方才我已化解了一回,便回味着先前的灵感,镇定自若地侧刀迎之。
      上善若水,以柔克刚。
      虎儿感觉自己的巨刃如同砍在了棉花上、云朵里,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莫名其妙地被面前这个男人以温和的力道推了回来。
      她恼羞成怒地喊道:“喂你小子!你莫不是故意扮猪吃你虎奶奶?”
      我笑着摇头:“十招已到,多谢老师不吝赐教。还望虎姑娘信守承诺。”
      “可恶!刚才不算!虎奶奶我还没有使出全力——”
      虎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左看看右看看。我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手中的雌刀,然后抬起头与虎儿面面相觑。
      “好啊!果然你俩串通好了……”
      “姑娘,我刚刚被你拍飞的刀不见了……”
      一时之间又相顾无言,唯有大眼瞪小眼。
      “你个呆子!”虎儿怒而跺脚,“愣着干什么,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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