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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豪华的葬礼 王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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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头没的第一天
村小卖铺门口摆着几块垒房子用的大砖,这里是附近老头老太太们的聚集地,和留守儿童的性别比相反,留守老头儿比留守老太太多。
初冬,趁着晌午头,太阳好,一群人围在小卖铺南墙外,两个老头子打象棋,剩下的老头子指指点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棋子,被摆弄的啪啪响,在这用黑色记号笔画着楚河汉界的木板上征战。
“不该往这儿走,往这儿走你就输了。”王大粮在一旁发表他的看法,也不看对面那老头发出的眼刀子,都能给他剁成馅儿了。
王大粮的本家堂哥是个固执的,堂弟再怎么指挥得当,他也不听,眼见都要变成光杆司令了,依旧固执的把小卒子往前冲。
“将军!”对面老头赢了。
“将军!”对面老头又是一步赢棋。
“将军!”还是对面赢。
王大仓再怎么挣扎,也只得这盘输棋,心情差的很,偏偏王大粮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二哥,你看你不听我的,输了吧,就该往这儿走这步棋,你看你看,不懂听取我的意见,输了吧。”
王大仓气得不行,这小老头子,在这么多人面前指使他做事,自己做兄长的,要真的听了弟弟的话,自己还要不要面子了“你懂!你最懂!都没你懂得多!搁这儿指手画脚的,你行你来,你来,来。”
王大粮也不推辞,挪动着他坐的大砖头,要往黑方战地坐。
黄土地上被蹭出一道明显的痕迹,“我来,我来,谁和我下。”
老头子们没有一个愿意和他玩的,王大粮太直,他不让人悔棋,说起话来还难听的很,谁和他玩,就是纯找不痛快。
和孙辈儿一起住,又死了老婆的老头子说,“不玩了不玩了,回家做饭去,俺们不像你,家里还有媳妇儿给你做饭,俺得自己做饭,俺孙孙过会儿放学了,得家去吃饭,下晌也不来了,得整整我那菜园子。”
孩子孝顺的老头子说,“俺儿明天接俺上城里过冬去,我得回去拾掇拾掇行李去。”
不想和王大粮一起玩的老头子说,“俺不怎会下棋,俺下午来打牌。”
看这群老头要散了,小卖铺的老板走出来收棋,这小卖铺老板四五十岁的年纪,在这个留守村子里,算得上壮劳动力。
“五叔,还玩不?”
王大粮眼睛一亮,以为小卖铺老板要和打象棋,“你和我打?”
小卖铺老板听了连连摆手,“不打不打,我得看店呢。”
王大粮只能答,“哦。那俺也家去。”
小卖铺老板说一些客套话,“五叔,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王大粮回家的路上,想他的老伙计,王老头今天没来玩。
王老头没的第四天
城里,王老头的小儿子下班,将外套脱在衣架上,换上拖鞋,往书房去看他闺女。
王老头的小儿子叫王宜武,在法院任职,当个不小的官,靠的是他那好用的脑子,超高的情商,上进的心,还有厉害的岳父。
王宜武只有一个独生女,还是从母姓,他算半个倒插门。但他从不自卑,他就是吃软饭,她就是靠岳父,敢做敢当敢承认。
每年夏天刚过,王老头就开始四处打电话,他想去城里子女家,他想要孩子孝顺他。
王宜武笑呵呵的和女儿聊天,他们相处的像朋友。
没一会儿,就看到爱人在门口向他招手,王宜武嘱咐女儿不要累着,出了书房,轻轻关上门,拦着妻子的腰到厨房一起做饭去。
王宜武洗菜切菜,妻子在一旁打下手,两人聊着女儿,妻子像想起了什么,问,“王老师,最近你父亲给你打电话了吗?”
王宜武先是一愣,后不在意的说,“没有,陈老师又被老头子电话轰炸了吗?把老头子用的那个电话也拉黑吧,我不会让他再住进咱们家里。”
女人笑了笑,她也不喜欢公公,以前刚结婚的时候,还想着和爱人一起孝顺公公,不曾想,公公是个很重男轻女的恶人,也可能是他们那个年代人的通病——漠视生命。
女儿满月宴那天,公公差点将女儿溺死。
自此以后,王老头没能再入陈家家门。
但王老头每年都会锲而不舍的逼迫子女,他要去城里,去温暖的房子里过冬,村子里的老人一批一批的死去,他害怕自己死在村子里,无人问津。
王老头没的第五天
村子里要搞什么什么统计,村支书带着妇女主任一起挨家挨户的进行记录,到王老头家时,发现大门紧闭,被从房子里锁了起来,叫了好几声,没人应,空气中还隐隐传出一股让人恶心的气味。
村支书心里一咯噔,这才初冬,王老头竟没有出来走动,这可别是在家里出事了!
从邻居家借来梯子,村支书亲自爬上去,翻过墙,从院子里打开大门,此时村子里的老人们已围过来看热闹,村支书带着几个年轻些的村民往里走,只见堂屋门大开着,板凳倒在地上,盘子饭食散落一地,桌子被人撞开过,王老头蜷缩在地上,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痛苦的死去。
村支书有条不紊的开始安排,几个年轻些的轮流在这里看着,别让人趁乱进去偷东西,又找来王老头关系亲近的人家,让他们去给王老头的子女们打电话,通知他们来办后事。
王老头死后第九日
身体已被火化,他常用的手机、电视、听戏用的机子都被放在棺材上,预备着和他的骨灰一起埋入地下。
王老头的五男一女从各处汇集此地,参加她们父亲的葬礼。
王宜武心情复杂,他看着那个曾经高大强健的男人,慢慢变瘦变矮,从笔直的站着,到弯腰驼背,最后变为那一盒子骨灰。8
出殡
王老头的名字,附近的同龄老人知道,但他们已经很久不用名字称呼对方了,她们之间的称呼都是某某他爹、某某她妈,若沾亲带故的,则是称呼为几婶几叔几姐几哥。
他是我妈妈的亲戚,说是亲戚,实际并无血缘关系。据说是祖宗以前联过宗,又是一个村的,他三儿子在外地打工时受了我某位舅舅的照顾,两家人关系上亲近些。
这场葬礼办的很是豪华,在我们那里,主家会给前来奔丧的人提供纯白鞋子,普通人家大多提供几块钱一双的劣质鞋,这家人准备的都是某对号牌子的鞋,足以见得,此家子女多么有钱、多么孝顺。
我和几个表哥表姐一起四处跑窜着玩,偶尔会被大人逮过去和一些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远亲打招呼。
几声锣响,开始坐席。
席面很好吃,听说是请的哪儿哪儿的厨子来做的。因着死的人年龄不小了,算得上是喜丧,在吃饭的棚前还架了台子,请人来唱歌跳舞。
主持的人拿着张单子,让每一家“当家的”点歌,随钱也有远近亲疏,多的几百几千,少的几十,走了一圈手里就收到厚厚一沓纸币。
我们小孩子爱玩,但村子里没有什么好玩的,只好乱逛。
上午,准备将棺材埋进土里前,还需要祭祀一番。
孝子贤孙们放声大哭,雕刻这高级花纹的棺材被架上装饰“豪华”的专用拖车,墙边那摞了七层的鲜花花圈也被装上车,准备一起拉去坟地,礼炮轰轰轰,发出的爆响混杂着哭声,火药的味道混合香烛气,在人们中间流淌。
仪式结束后,一群人哭着,互相搀扶着,向坟地走,她们会绕着村子走一圈,在路上的某个路口将纸扎的马、别墅、奴仆、电视机等物品烧给地下的父亲。
我作为远亲家的小孩子,不用参与这些,在一旁与哥姐一起看热闹。
听说在棺材放入坑中时,村子边缘人家的公鸡打鸣,天上落起小雪,在埋好棺材后,雪就停了。
按照本地的说法,这预示子孙有大出息。
这倒也符合。
王老头认为,自己有五个孩子,再怎么样,也会有人给他养老。
他打媳妇,村里男人一大半都打媳妇;他打孩子,村里哪个孩子没挨过揍;他溺死女儿,在他们这地界,谁家没扔过孩子。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看,自己还养了一个闺女呢,这比那些只养儿子的人家强了不知多少倍呢!
大女儿一天书都没读过,女儿都是为别家养的,一个赔钱货,读什么书,上什么学,给她口饭吃还是我们老王家仁慈。
在他想要将大女儿卖给别家当媳妇时,大女儿已经跟一个要去南方打工的男人跑了。
他很愤怒,很生气,喝了点小酒,踢了家里那个女人几脚,都怪她,连个小赔钱货都看不住。酒醒后,再看到的就是女人硬挺的身体——她死了。
男人没有悔改,因着他儿子多,还都送去读书,也再娶不起媳妇,就只能当个鳏夫。
从中年鳏夫到老鳏夫,王老头的五个儿子悄悄走远,他们不想留在这个暴力、酗酒的老头子身边。
大概是男人骨子里的利己主义作祟,也或许因为继承了王老头的冷漠的基因,他们很自然的逃避奉养老人的责任。
随着身体一日日的衰败,在几个儿子面前,王老头不自觉的弯下了腰。
但用处不大。
最后这个可怜老人的命,随着西风,一点一点消散在干瘪的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