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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哪有平分月 哪有英雄做 ...
纪察司诸人瞪着眼睛,怒视王梦吉带来的一行人。那帮人中有几个眼熟的宦官,俱是被周玉臣训罚过的老相识。见周玉臣的目光移过来,他们不由得后退一步,齐刷刷看向王梦吉。
王梦吉仍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周[兄弟],我也是奉命在身。”
他擦了擦座椅,亲自将周玉臣迎入座,这幅伏小做低的做派,叫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王梦吉道:“去年边境不宁,皇上他老人家心里也不好受。如今和谈在即,天下太平。扈九却捏着陈觉的一言半语,妄图动摇人心、煽构党祸。玉臣,你钤束内官一向铁血无私,怎么也不管管他?莫非因为交情好,就忘了你的本分?”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把案上的书卷规整,那整理摆置的习惯,居然跟周玉臣一模一样,直把金不换看得目瞪口呆。
周玉臣抄着手没说话,金不换却回过味来,他急道:“王梦吉,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砰!
一只茶碗摔在周玉臣的脚下,赖贵儿有人撑腰,气势抖了起来,道:
“什么破茶?吃起来满口臊味!吉哥,周玉臣一来就护着扈九,他们俩是诚心要跟您和太子爷过不去呢!”
而王梦吉只笑吟吟的看着周玉臣,似乎在等她的反驳。
周玉臣看着靴子上的茶叶,啧了一声,喝道:“来人!把赖贵儿、扈九带下去,本官要亲自刑问!”
赖贵儿懵了,扭头看王梦吉:“吉哥!”
气氛再度紧张,纪察司诸人要动手,王梦吉等人护着赖贵儿。王梦吉显然也没料到,周玉臣居然一个字也不辩解!
他笑意微敛,抬手露出袖中的令牌:“太子令牌在此,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我等深受皇恩,每时每刻都惦记着为万岁爷、太子爷分忧解难,”周玉臣朝着景福殿的方向拱手,回目直视王梦吉:“所以身为纪察司的管事,我这不正要干活么?都拉下去!”
王梦吉知道她是要快刀斩乱麻,即刻道:“我奉令监督,需在场观刑。”
“行啊。”
周玉臣混不吝的点了个头,吩咐:“先捆了赖贵儿,杖一百。”
赖贵儿抱住王梦吉的大腿:“吉哥救我!一百杖我哪儿还有活路啊!”
周玉臣慢悠悠起身,弹去袍靴上的茶叶渣。
王梦吉笑容更淡:“为何先罚赖贵儿?我来是监刑扈九。”
周玉臣指着靴袍上的水渍,倨傲道:“赖贵儿方才伤我,已是殴打监官,更何况他欺主罔上、凌虐同僚,杖一百不应当么?我这人心善,可以帮他加个急。”
赖贵儿气得直叫:“你是纸糊的吗?!一盏茶就叫伤了你!”
几人说话时,金不换已押着扈九往前走了。
周玉臣待要跟上,王梦吉却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氤氲香气贴上来,他低声道:
“节前,已有朝臣因[诽谤议和]一事被皇上申饬。今日扈九再次挑起此事,印公忍不了,皇上更忍不了……玉臣,你当真要踩进去?”
周玉臣任由他牵着袖子,却道:“刚才你动我的桌案,我没说话。”
这些年来,在王知恩、周炳的推动下,二人从小就互争高低,输了便要受饿挨打。自然有过恨,可背地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可怜人。
后来加入的扈九就更惨了,扈太监文武双全,对他要求甚严。三人暗中结义时,身前没有胸背花,只有彼此滚烫的眼泪。
王梦吉微微一怔,知道她是在说从前的约定:对方做事时绝不插手。
他缓缓松开袖子,恢复了多情含笑的样子,语调温柔:
“周司正,慢走。”
说完,王梦吉便一脚踹开赖贵儿,任由他被人拖出去!
大梁以德治下,审讯室看不到一件刑具,四面纸糊的雪墙白白净净。
若不是门外传来赖贵儿的鬼哭狼嚎,这里简直像个客室。
金不换频频往外瞅,嘴里念叨:
“叫得像杀猪,别人生仔诸葛亮,他家生他猪一样。也就是咱们心善,一顿鸳鸯板子打完了,还能给他留条小命。不过,王梦吉是怎么回事?不是要监刑吗?”
此时只有扈九、金不换、周玉臣三人。
周玉臣检查扈九的伤口,刚才使了不少药粉才勉强止住血,可见王梦吉是下了死手。
她平声静气道:“王梦吉知道扈九今晚上死不了,因而要避嫌。”
“死不了?避嫌?这是要……这事……”金不换又渗出冷汗,攥起衣袖摁在脑门上。
周玉臣擦去手上的血渍,轻描淡写:“王梦吉第一天给太子当差,就落得个办事不力。倘若还知情不办,岂不是罪加一等?好了,你也出去吧。”
“按规矩刑问需得两个人在场,司正,我……”
金不换抄起文书,转身就走:“我、我上个茅厕,去去就来!”
门又关上了。
周玉臣这才搓了把脸,轻轻唤了声:“九哥。”
扈九跪坐在地,他生得虎背狼腰,轮廓深邃,端的是不怒自威,开口却很温和:
“梦吉怕你为难,想在你回来之前动手。你该走慢一些的,阿玉。”
周玉臣坐在另一头看着他,缓缓摇头:“我的地界还轮不到他做主。只是九哥,为什么?[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这话难道你忘了吗?”
扈九那双被血污了的眼睛,浮出温柔神色:
“我怎会忘?那时你、我、王梦吉三人,被各自的干爹逼得没奈何,梦里都在背书。为奴为仆,这句是我们最喜欢的,听起来……真自由啊。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句,伤心的诗。”
周玉臣垂下眼,盯着脚上那双御赐的靴子,喃喃道:
“我们三人之中,你的前程最好。既是皇上钦点的御马监监丞,授命佥押,协领京卫,又在御前扈从,频频得到皇上的眷注赏赉。你应当明白,他畏北虏,如子惧父。为何还要死谏?”
扈九靠着墙,缓解阵阵晕眩,声音放得很低:
“那你呢?云州失守时,你怒恨难安、神思不属,云州不曾有你的亲故,你又是为了什么?”
两心相知,肝胆同照。
周玉臣一时大怔,又一时大悲。她几步走到扈九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过年前,因为反对割地求和,户部给事中张瞻撞柱死谏,一同上书的秦焘、苟献祯被除名编管。三人俱被定为讪君卖直、诽谤朝廷,锦衣卫一直在抓张瞻的同党。”
“如今圣躬不豫,朝政是东宫、内阁、司礼监说了算。九哥,王知恩要整治的不只是你,还有我和干爹!他早就想要吃掉纪察司了!”
扈九颔首道:“我知道,王知恩一口咬定我有同党,却不让镇抚司审我,非得送到你这里来。周炳为明哲保身,对前线战事一向闭口不谈,王知恩又岂会不知?只为污你们父子二人罢了。”
说到最后,他笑容温和:“阿玉不必为难。我今日所言,字字真心,亦无怨无悔。”
周玉臣的心像是被剁碎了又重新捏在一处,她声词诚恳:“九哥,我有法子救你,只要你愿意改个说法。”
扈九却将头抵着她的腹部,闷闷低笑:“那还是杀了我吧,哪有英雄做一半,就改行当狗熊的?”
门外,金不换来回踱步。周玉臣这厢悄无声息,竟比赖贵儿那边哭天喊地更可怖!
他几番抬起手,又收回去,最后咬牙敲门:“周司正,下半夜了,孩儿们等着您差遣呢。”
里面传来周玉臣的声音:“进来。”
金不换一进来,便见扈九仰面靠墙,周身脱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难以察觉。
他松了口气,熟练地排开笔砚,舔笔念道:“天授二十二年正月十六,御马监扈九,生事造衅、御前妄言,为纪察司所枷。今日查无别情,因其嫉怒同侪,欺心壅蔽。奸狡之行,应从重罚……”
还未说完,周玉臣打断他:“且慢。”
金不换耷拉着脸,先提声叫了句“祖宗”,又憋着嗓音道:“周司正,小人跟定了您,刀山火海、无间地狱都去得,可您得为纪察司的孩儿们想一想,也为您自个儿,为周太监想一想。”
周玉臣却捏住金不换握笔的手,恳求道:“不换,看在同乡的份上,给我一个时辰。如有人问起,你就告诉他们:这是周玉臣的主意。”
熟悉的乡音让金不换一愣。
他见周玉臣言辞诚恳,再看扈九面白如纸,心头也浮起几分悲悯,犹豫后道:“他们若问,我也只能说,我都是照你意思去做的。”
二人相视苦笑,双手紧握。
周玉臣不再逗留,披风也赶不及穿,孤身没入茫茫的黑夜。而雪深难行、大雪如席,那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元宵开禁三日,谓之“放夜”。
午门前,京师百姓们挨山塞海,挤做一处看雪赏灯。正中一座耸如高楼的巨型鳌山灯,内有灯山巍巍,画着古寺禅林、仙山琼阁,左右悬挂着山妖水怪、鸟兽鱼龙等花灯,饰以锦绮金玉,簇之如花树。
雁翅楼张灯结彩,灯火如昼。偶然掠过三两人影,叫百姓们纷纷惊呼,猜测那是传闻中的龙孙凤子,还是后宫宠妃。
周玉臣整了整发冠,方快步上楼,俯身叩拜:
“纪察司司正周玉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听闻殿下在雁翅楼赏灯,特来听候差遣。”
眼前屏着一台黄花梨八仙过海座屏风,后头是一只插肩榫云纹平头案,搁着几碟瓜果点心。
屏风与案几之间,隐约可见一个身量适中的青年,身着绛纱红袍的皮弁服,肩饰两龙,冠插金簪。
屏风后传来太子的声音,他对太子妃笑道:
“方才你问这鳌山灯是谁监制的,便是此人了。不过,这个时辰周司正怎么不在纪察司?”
见王梦吉不在,周玉臣俯首再拜,声音里蕴着含喜悦意:“元宵佳节,臣还未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贺喜,当觐见之后再去当值。”
太子嗯了一声,淡淡道:“太子妃既觉得这鳌山灯好,便看赏罢。”
太子妃与太子青梅竹马,人称“小关氏”,最懂得太子心意。她当即使个眼神给宫女:
“人说衣食父母,既然父皇赏了靴子,我便替太子赏食罢!”
宫女用手帕托着只果子到周玉臣眼前,待她要接时,宫女却松了手,任由果子咕噜噜滚落在地!
周玉臣从一地雪泥中拾起果子,恭敬奉于头顶:
“谢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赏赐!”
旁边一宦官见状,故意阴阳怪气道:“别光谢呀,周司正怎么不用果子?莫不是在四殿下那吃饱了?”
庑廊上的奉御长随,有不少是王知恩选出来的近侍,他们暗暗窃笑,擎等着看她吃这脏果子。
周玉臣握紧了满是泥水灰尘的果子。
她知道,四皇子的差使并不算什么,太子是因为孙奉御一事,心存怒气罢了!
周玉臣吐了一口浊气,清声道:
“太子殿下,臣这双靴子早已浸满了雪水,可臣仍旧穿着它四处奔走。因为这是陛下的恩典,臣有心炫耀,好叫人知道天子恩德。”
她把果子擦得锃亮漂亮,一双眼目抬起,不卑不亢:“隆冬的水果何其难得!可见帝王之德、储君之贤。请太子殿下恩准臣,亦夸耀您的赏赐。”
太子则不置可否,轻笑一声:“起吧!”
周玉臣称谢,正要继续说话,太子冷不丁又道:“本宫听过你的名字,雷霆手段,聪慧过人。如今一见,确然是俊秀人物。”
他面若菩萨,噙着悲悯人间的笑意,下一瞬却道:
“为何不曾见你来东宫觐拜?”
近侍们熟知太子的脾气,此言一出,大家眼神交汇又马上移开,各自暗暗吞了口唾沫。
刚才说话的内官,却又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一句:
“跑四殿下那儿,你倒是腿脚勤快。”
周玉臣面色如常:
“臣的职责,是执掌内官刑名,约束不法。而东宫上下,俱是材雄德茂、玉洁松贞,风气清正。是以臣这样的小人物,没有机会觐见殿下。”
“而四皇子还未出阁建府,其宫中的近侍,竟然有骄横欺主之徒。臣职责所在,须得约束一二。”
太子这才倨傲点头,道:“王知恩说你巧言令色,果真不假!可还有别的吉祥话?”
周玉臣俯身再拜,朗声道:“臣正要恭贺太子殿下大喜!殿下青宫有年,以德化人,身边早已贤才济济;今日更显雷霆手段,明正典刑。如此宽威并用,定将又获一能臣。”
太子一听大怒,他抓起案上的果子朝她面上砸去:
“阉竖尔敢!扈九煽惑群情,以谋奸计,理应即刻打死!他有什么资格为臣为吏?!”
一只果子结结实实的砸在眼睛上,周玉臣右眼直冒黑影,她拾起地上开裂迸汁的果子,高声道:“臣谢太子殿下赏赐!但臣所言,全心全意是为了殿下。”
已经没有果子了。
太子索性操起莲盘,狠狠往她头上惯去!
瓷片割破了周玉臣的额头,粘稠的鲜血涌出来,将满腔的滚烫变作一片冰凉。
而太子怒火中烧,厉声道:“照你这么说,扈九密结秦焘、苟献祯等人一事,岂不也是为了父皇与本宫?”
“你这么清楚扈九的用心,莫非你也有份?!”
周玉臣平声静气道:
“殿下,臣只是内廷臣仆,不懂朝廷大事。内廷纠察,主在遏源。扈九的惑言从何而来?来自陈觉。如今陈觉戴罪在身,皇上命他继续出使[蔑里干]议和,可见君父的宽宏雅量。”
“诸皇子中,唯殿下最肖皇上。殿下提纲挈领,比臣等更心系家国大计。今日之事,皇上在景福宫全然不知,全凭司礼监王知恩一人所言。这司礼监和御马监……一文一武,本就相容不易。”
太子脸色稍缓,扫了一眼匆匆赶来的王梦吉,嗤笑道:
“据本宫所知,你干爹周炳和王知恩也不对付。”
周玉臣瞥见王梦吉的青色银纹膝澜,心关一松,笑道:“太子殿下事事洞明!托皇上、殿下之福,臣有幸得周太监教导。王梦吉的运道就更甚于我了,能到您的身边伺候。”
“那扈九原本也有一个干爹扈太监,早早就没了。扈九在御马监协管禁军,治下俨然,年纪轻轻就被皇上钦点为监丞。可惜少了人指点调教,便有几分武夫之莽、愚忠之直。”
太子慢吞吞道:“这么说,扈九背后无人指使?你敢确定?”
周玉臣咬字不松:“是,臣已查无别情,今日种种,皆是他一人所为。然而,错也错在这一人所为!殿下御下有方,应知再好的臣仆,如不予规训,即是良臣也有限。”
话说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司礼监和御马监,是权柄最大的两个衙门。御马监柄兵,掌印提督等大珰不敢与王储相近。
可一个曾深受帝恩的御马监监官,背景还干干净净无人可靠,那可就不一样了。何况今天这事,扈九确实只骂了王知恩一人。
太子思忖至此,连忙问王梦吉:“你可去监刑了?如何?”
一道幽凉的合香气息,笼在周玉臣身侧,只听王梦吉道:“扈九受了刑,已不省人事。纪察司在等周司正回去定罪,眼下有说编管的,也有说充军的,还没个定论。”
太子沉吟片刻,问周玉臣:“以你之见,当如何?”
周玉臣心如擂鼓,道:“不如让他去燕州戴罪立功?眼下燕州有山贼作乱,都督府受命剿匪,如扈九随同,一则可替殿下犒赏将士,振奋军心;二则可代殿下去燕山的雷台观,挂袍行香,为皇上与殿下祈福。等他履职归来,有所长进,自当拜谢殿下的指教。”
太子颔首:“就这么办吧。告诉扈九,让他实心做事,好好改过。”
周玉臣应了个是,捧着几个果子退下。
待下了楼,周玉臣才惊觉自己的中衣湿透,右眼突突的胀跳着,身体发沉,头疼目胀。更糟糕的是,腹部隐作坠痛,定是癸水将至。
此时大雪初霁,一轮满月朦朦胧胧的贴在夜幕上,残云方敛,天地清彻。周玉臣披着一身冷艳孤光,等不及换衣袍,忍痛赶回纪察司。
甫一进门,金不换看见她脸上的血,便惊得跳起来:“怎么弄成这样?”
说着他又忧心忡忡起来:“连你都被罚,这回真是死梗了!”
周玉臣摸了扈九的脉搏,懈了口气:“别怕,太子仁德,扈九断为立功赎罪。”
她将裁决说与金不换,又让内官取了关防牌将扈九送出宫。
扈九的小跟班一直候在外院,他两眼含泪,进来便拜:“得蒙厚意,此恩难报,小人给司正爷磕个头。”
周玉臣捏着小火者递来的热茶,猛灌了一口:“甭磕了,赶紧把你们爷送回去,速速找个大夫,趁早打点行装才是。”
小跟班自去了。那头金不换的文书已写妥,见周玉臣情形委顿,眼神发眩,不由担忧:“司正,这里有我照看,你且回去歇息。”
不料周玉臣盯着手上干透的血渍,喃喃道:“只怕他要怨我,不服断遣。”
“文死谏,武死战。我们这等不文不武的刑余人,争什么清名呢?内臣不载会典,实为家奴,名垂青史者古今几何?扈九自会明白司正的苦心。”金不换给她换了热茶,安慰道:“况且他年少有为,只是天年不齐,兴许另有一番造化呢?”
周玉臣颔首,道:
“确然,眼下燕州盗贼群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过我听说燕州盗贼不同一般游寇,他们原是云州的饥民溃卒,云州被占后,自发结成巡社。虽不法,亦有坚守拒敌之辈,对虏骑悍无所惧,竟也收复了云州几处城镇。朝廷此番剿匪……”
后半截话被周玉臣吞下,她缓缓起身,拍了拍金不换的肩:“今夜有劳你。”
金不换接过小内官送来的披风,给她严严实实的系上,嘱咐道:
“回去着人煮一碗葱姜水,疏散一疏散就好了。什么云州燕州,都别再思量,朝廷都没说要收复云州,那几个盗贼又能坚持多久?最后不过是跟海洲、蔡州一样罢了,划分而治么!”
周玉臣再次称谢,不再赘谈。
一路到廊下家,雪月相宜,玉蟾满硕。周玉臣衣袍靴履,都半寒半湿。周炳见她迟迟未归,以为是被群玉殿袢住了,后来听说扈九、雁翅楼一事,急得要出来寻人。
两人一照面,周炳由忧转怒,揸开五指,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扇在她面上。但见她脚步虚浮,唇色发白,半张脸都给血糊了,那巴掌又变成了搀扶:
“直愣愣站在外头做什么?喝西北风吗?”
周玉臣指了指天上的明月,涎皮赖脸道:“儿就是见这月亮,真好啊,忽地有了诗兴。”
“还有心思吟风弄月,等回了家,我再与你算账!”
周炳骂骂咧咧,招呼小火者们打起炉子煮姜汤。
周玉臣不做言语,心底却道:“算世间,哪有平分月?”
这正是在四皇子那看到的半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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