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堕落之地（上）》拂忧界

6、006.阿卡利亚当代神仙精怪童话故事选集 “此后

　　“此后一直到一年的期限即将结束，瞌睡虫公主在联邦到处寻寻觅觅，却始终都未能找到自己心目中认可的最有意义和最有价值的事物；”

　　“于是瞌睡虫公主不停地问自己，每一天地，‘到底什么才是真正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东西？’”

　　“但随着所剩的时间越来越短，瞌睡虫公主心中的失望与绝望也随之更深，渐渐地，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在这颗星球，哪怕富有且身份尊贵如她，神明之于她远远超过她之于下层的那些平民和贫民。”

　　“渐渐地，她也逐渐意识到，也许在神明的眼里，也许她跟那些下面的穷人是一样的——一样渺小且不值一提的。”

　　“‘那我到底能真正拥有到什么？我又能真正拥有到什么真正的、在所有一切中只属于我的——同时也是我的唯一的东西呢？’
　　瞌睡虫公主无比低落地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一边掐着自己的一撮发尾，一边悲伤地看向远处的那一大片修建得无比精致的树林（这片树林也是她的，并且是她偌大庄园里的一小片树林，为了迎合瞌睡虫公主的心意，那一整片树林的树冠都被园丁给修剪成了瞌睡虫公主最爱的所有动画角色的形象）。”

　　“就在瞌睡虫公主为自己那即将再次回归到‘不幸’中的未来而感伤时，她的保姆妈妈走了进来；”

　　“‘小贝蒂，我瞧着你最近茶饭不思的，还总是喜欢一个人神情焦虑又忧伤地待在房间里，我能问问你，是遇到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人或者事情了吗？’保姆妈妈轻声问道。”

　　“‘没有。’瞌睡虫公主神情蔫蔫地说道，‘我并没有遇到让我不开心的人或事。’”

　　“‘我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我拥有的一切其实可能既不怎么珍贵也不怎么意义重大，’瞌睡虫公主说道，‘就好比再昂贵的花瓶本质也只是一个会被摔成碎片的瓷器，而再高尚的知识，本质上也不一定是绝对正确或绝对正义的——所以，我感觉很失败，很无聊，很没意思。’”

　　“保姆妈妈本来是想要安慰一下瞌睡虫公主的，但结果瞌睡虫公主这样一番过于高傲天真、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直接把她想要说的安慰的话给噎得死死的。”

　　“保姆妈妈也是够好脾气的了，对她来说，瞌睡虫公主的这番话可谓失礼到了极致，但秉着高超的职业素养，她还是不怎么好看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轻声哄着瞌睡虫公主道：
　　‘但是小贝蒂，你看，其实你拥有的一切其实已经足够多了；也许过去，你有嗜睡症的时候，那时你没有健康的身体，跟你身边的那些同龄的亲戚朋友们比，确实，你有些不幸——但如今你的病已经好了，你有了健康的身体，你还有高贵的血统和身份，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所以，无论是谁，我们最好都还是要学会知足。’”

　　“听到保姆妈妈安慰自己的话，瞌睡虫公主心说你又知道什么——但突然地，保姆妈妈提到的那句‘嗜睡症’让她想起了过去一天最多能睡二十个小时的日子——想起这个，瞌睡虫公主感到伤心极了：不能想，真的，因为那真的太糟糕了——”

　　“然而，下一秒，瞌睡虫公主的思绪在脑海里不自觉地拐了个弯：她又突然想起了自己过去在睡觉时做的那些梦——因为现在的她暂时摆脱了嗜睡症，所以她现在已经好久没做过一个美丽、稀奇或者古怪的梦了；”

　　“也许是出于此时自己有些脆弱的情绪，反正不知怎的，想到这个，瞌睡虫公主竟然有点怀念那些有意思的怪梦了——
　　因为那些梦给她的感觉很温暖很满足，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满足，它既不是花钱能得到的那种满足，也不是获得知识后得到的满足……
　　它好像是一种很天然的、瞌睡虫公主天生就能得到的满足……同时它似乎也是一种好像确确实实只属于瞌睡虫公主一人的、唯一且独特的东西……”

　　“于是，关于意义和价值，瞌睡虫公主对此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些什么，但她所明白的这点却还是远远不够的——至少她所悟出来的这些东西是无法给那位神明一个能让她满意的答复的，大概应该是的。”

　　“只是瞌睡虫公主的感悟进度达到这里就停滞不前了。”

　　“‘我很笨、很愚蠢，对吗？’在距离交付答案的期限还有半个多月的时候，瞌睡虫公主变得好像悲伤但又没那么悲伤了，但她确确实实人是经常恍惚着的；她开始时常用一种困惑不解的目光去看待周围的一切，这些事物中就包括很多过去她很轻易就能‘知道明白’的东西。”

　　“瞌睡虫公主觉得自己开始变得懵懵懂懂的，就跟一个傻里傻气的孩子一样，然后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傻掉，瞌睡虫公主开始用最原始、自然的方式去读书；”

　　“而书，”盲眼约瑟对纳西插了一句，道：“无论何时，好的书都是有大智慧的，哪怕这本好书只是一本儿童绘本或者一本儿童文学。”

　　然后盲眼约瑟继续讲道：“因为头脑‘迟钝愚笨’，又加上此前并没有养成过读书的习惯，所以瞌睡虫公主看书看得很慢——而且还是从儿童小说开始阅读起的。”

　　“半个多月的时间，瞌睡虫公主总共看了五本书——而且这其中还有两本是没有看完的；”

　　“在神明即将现身向她索要答案的前一天晚上，瞌睡虫公主终于难得地再次做了一个梦；”

　　“瞌睡虫公主梦到自己陷入到一个让她头晕目眩的类似循环一样的事件中——可能是她的内心在强烈的紧张与不安着吧：瞌睡虫公主的那一个梦里，她梦见自己三次在不同的场景下向那个流泪的女性神明交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在梦里，也是因为自己身处在梦里，所以瞌睡虫公主给出第一个答案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那位女性神明问她要答案的时候，她完全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认为你所拥有的最有意义也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那位女性神明问她道。”

　　“‘我得到的那些知识？’因为一时间什么别的答案都想不出来，梦里的瞌睡虫公主就记得那次在自己的私人飞机上自己跟那个女工作人员的对话，于是她连把这个想法过滤一下都没有，就直接脱口而出道。”

　　“‘庸俗，’那位女性神明说道，‘而且你得到那些知识压根儿就不费吹灰之力，又怎么能说它们对你来说是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东西呢？’”

　　“‘你根本就不懂何为对自己而言最有意义和价值。’女性神明说道，‘你再好好想想，在这里，你还有两次机会。’”

　　“然后下一秒，梦里的场景瞬间变幻起来，那位女性神明也消失不见了。’”

　　“神明消失后，梦里的瞌睡虫公主终于意识清明了一些，她开始有能力思考自己接下来到底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意识清明后，瞌睡虫公主也不是没有想出自认为很满意的答案：比如，在梦里的第二次回答中，瞌睡虫公主的答案是自己的艺术收藏和慈善事业，这两样是确确实实很有意义和价值的——
　　但女性神明却说，这些是她用家族的财富买来的，而她家族的财富又不是她自己挣的，所以这些事业只是有意义也有价值的，而不是瞌睡虫公主拥有的最有意义也最有价值的东西；”

　　“而在梦里的第三次回答，瞌睡虫公主绞尽脑汁，想到了自己曾帮助过的几位物理学家、基因生物学家和两位平民艺术家以及三位当初名不见经传、但在自己的金钱资助下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那些时光的、全联邦有名的大作家；于是她把自己帮助这几个人的事例用作了自己在梦里的第三个答案；”

　　“但——神明就是神明，她说，你对这几个人的帮助，无论是对于那几个人个人本身，还是对于联邦社会，确实是价值和意义重大的，但——这是对他们和它最有意义和价值的，不是对你；”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瞌睡虫公主感到很是沮丧，而女性神明却对她笑了笑，她对瞌睡虫公主说道：‘为什么要为此感到沮丧和挫败呢？你明明是在越来越接近答案的道路上前进，你明明就快要答对了。’”

　　“女性神明伸出手指点了点瞌睡虫公主的额头，说道，‘好好再想一想吧，人生不会只有一次失败，所以大都肯定不会一次就成功，你还有机会；等天亮，在中午十二点之前，你要到你庄园的玫瑰花园里，我会在那里等着你，等你给我交出一个最终、同时也应该是你的最完美的答案。’”

　　“女性神明话毕，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周围的场景也再次变幻，而这次没多久，瞌睡虫公主便从梦中醒了过来。”

　　“她知道自己还有一次机会，但她把自己做过的能跟有价值、有意义有关的所有事物都想了一遍——她最终把它们都否定了：因为那些事情就跟神明在梦中说的一样，这些都不对，这些都不符合问题的要求；”

　　“最后，在上午十点多，瞌睡虫公主终于完全放弃掉所有希望和期望了，她一个人来到自己庄园的玫瑰花园里，一边走着寻找那位女性神明，一边自我安慰道：左右不过是生活又恢复原状罢了，其实无论有没有嗜睡症，我过的这种生活品质已经很好了，而且嗜睡就嗜睡吧，反正我在睡觉的时候还能做做梦——其实这也还挺不错的，毕竟现实生活其实也挺无聊无趣、挺庸俗的……”

　　“瞌睡虫公主看开这一点后，等那位女性神明在她面前现身，她再次问了那个问题，这次瞌睡虫公主回答道：‘我认为我所拥有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对我自己而言又最有意义也最有价值的，是我做梦的能力。’”

　　“‘我的本质其实既不聪明也不漂亮，我现在身上看似的美好的那一切，其实全是我的家人用金钱与技术打造出来的，所以我已经明白了，其实我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而这样普通的我，身上唯一天生自带的，一个是我的嗜睡症，一个是我很擅长的、在睡觉时做梦的能力……’”

　　“‘人们看着我，我像是拥有着一切，但其实那些东西在本质上并不是真正地为我所有……真的很遗憾，也还是有些沮丧，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拥有以及何为对某个人而言的、专门又且独一无二的、真实又且原始自然的意义和价值。’”

　　“瞌睡虫公主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但她觉得自己的这些话悲观、荒诞又可笑，于是她站在那里，带着些许自暴自弃的意味，等待神明再次否决她的答案；”

　　“但这一次，出乎意料地，神明却面带赞赏和微笑地看着她，她说：‘你这次的这个答案我很满意，我也很欣赏你在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谦卑态度；谦卑很好，谦卑是种难得的美德，而天生的会做梦的能力则更难得；’”

　　“‘我很开心你能悟出这些，’神明微笑着看着瞌睡虫公主说道，‘那么接下来，你是要接受我的指导和帮助，适当地减少嗜睡的时间、学习如何去真正地掌握做梦的能力——还是你想要我彻底治愈你的嗜睡症，然后你从此将跟普通平庸的寻常人彻底无异？’”

　　“瞌睡虫公主想了想，她没有立刻向神明给出自己的回复，而是问道：‘所以这一年是您对我的一场考验？您是选中我希望我为您去做些什么吗？’”

　　“是的，孩子，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你还是很聪明的，’女性神明说道，‘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所以接下来该你选择了，是选择凡人朴实而枯燥的富足生活，还是跟着我、好好磨练你自己，然后在你彻底成为我的一个完全忠实可靠的信徒之后，你将也成为我的圣徒和使者。’”

　　“女性神明说着，她挥了挥手，一扇内里满是白光的门出现在了瞌睡虫公主的面前，然后她又拿出一瓶装着淡蓝色的澄澈液体的玻璃瓶；”

　　“‘进入这扇门里，你就要告别你在人世间拥有的这一切，而喝下这瓶水，你则将永远告别你的嗜睡症，并且从此你将成为一个精力极其充沛的人。’”

　　“然而，明明是二选一的选择，瞌睡虫公主却犹豫了，她想了想，对女性神明说道：‘神明大人，我无意冒犯，但我就是突然觉得这两种未来生活听起来，前者我感觉距离现在的我有些过于遥远，而后者，我亦不期望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请问我能有第三种选择吗？’瞌睡虫公主说道，‘我想先去以最真诚真实的方式去生活、学习、观察、感受和感悟，等我至少明白到底何为现实、何为现世、何为生活、何为人生，至少这样，我才能说我作为人类已经确实足够合格了——”

　　“‘而然后，我才能说，我有真正正当正确的理由去成为超脱原先自己那样的存在。’”

　　故事讲到这里，盲眼约瑟便合上了自己的“故事书”，他说：“这便这篇《瞌睡虫公主》的全部内容了。”

　　“它没有一个确定的结局吗？”纳西听得其实还蛮过瘾的，就是这个故事以这样的方式结尾让他感觉有点空落落的。

　　“没有。”盲眼约瑟说道，“因为我的故事是以人的人生书写的，而人的一生是漫长的，不到死亡和终点，谁又能绝对保证什么就一定会成为什么。”

　　“所以，我把这个故事的结尾定到了这里，留个悬念，也可以说是留个念想。”

　　“你觉得孩子们会喜欢这样的故事跟讲述方式吗？”盲眼约瑟问。

　　“不知道。”纳西说。

　　“但如果你的故事能真的打动或者启发到他们……我想，也许会吧？”纳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