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番外集合》歌眉舒绿

9、少年事

　　他买下对面那层楼时，慕少艾毫不知情，他每天穿戴整齐去寰宇上班，大多时候着西装，风流稳重，眉目间再多秀丽，也不违合或者轻佻。他知道他偶尔也穿休闲装，偏爱栗黄和白色搭配，多份温雅气质的清新，靠在落地窗前，俯看楼下街景。

　　很多时候，他视线上移时，他都以为他会看到他，但每一次预感都会落空。空荡的房间，浅紫的刺绣窗帘其实很厚，他不会看到帘后的自己在偷窥他。

　　做这些事情时，他心里往往很平静，就像年少时他们一起在音乐室练琴，越是应该紧张，他却越是心里平静。

　　他问自己，恨他吗？或者，爱他吗？不管怎样，都该有更强烈的情绪，不管他的背叛或者不妥协，都曾经是自己最恨的东西。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不管爱或恨，都是只争朝夕，不会再有未来。

　　他一生都在计算得失，不理俗世的次序和规则，往更高的顶点攀爬。他从未考虑过这样的人生会有什么不好，他生在□□世家，接受的教育就是怎样通过有力的手段达到目的。只要够坚定，没有什么是不可能，是得不到的。对这个世界，他有着常人不具备的自信心。可现在更多时候，他却只是希望他能陪自己一起回去看看那几架藤花，在半夜睡醒时，能触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的呼吸。他的内心第一次真正脉脉含情了起来，不能实现的热望像是一个梦，遥不可及。他得不到。

　　他们已经错开的太久，失去了相信对方的能力。何况，还有一个羽人非獍。他从不承认自己嫉妒这个年轻人，因为对方看起来太稚气，不明白世事的险恶，又怎能担当一个好情人。他配不上慕少艾。可慕少艾喜欢。他知道他是真真正正的喜欢，所以更应该摧毁。他斩除过一切障碍，不多这一个，虽然就算这样做，慕少艾还是不会到自己身边来，可慕少艾也不会好过。

　　是，他从未让慕少艾好过过，就像慕少艾也不会再给他半点温情。他却一直记得认萍生穿过藤花架下的场景，十几岁的少年，夜深不语中庭立，月照藤花影上阶，是古诗文里才有的美感，浓艳风姿。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组乐队了，虽然是摇滚乐的年代，几把琴和古筝却是他们独有的乐器。和他逃课翻了墙去找朱痕染迹排练，为一支西洋长笛跑遍整个城市。没有枯燥的谈判课程，也没有形影不离的保镖，记得的，只有五月的风吹过田野，蓝色雏菊和大朵的白云。认萍生随兴弹出的曲子，却是浩然激越的古风，隐隐有侠气。朱痕陪他合了下去，而自己只能看着古琴羡慕这份快意。这些是他没有的，多年前不会有，多年后依旧不会有。侠客也好，仁者也罢，于他不过是一个好笑的梦，现代社会容不下这种梦。从那开始，他就知道他和认萍生是不同的。虽然欣赏，却不会投身其中，不会做梦。

　　他所学的都是实用主义，唯有感情却是中国式的含蓄，如果当了真，却坚守只可意会，说出来会丢了韵味。说白了，不过闷骚，或者根本知道不会有结果。哪知道会突然出现一个苏琅。

　　他对任何女人都是没有耐性的，一眼就能看透的浅薄，还有何滋味可言。可认萍生喜欢，各式各样的美女他都喜欢。爽利大气或者娇俏可人，于他都是视觉、心理享受，他很乐意苏琅的少女姿态，嗔笑怒骂，都是生趣可爱。他就像一个懂画的人，执著于品尝各样的美，却从不自己动手作画。可只是品赏，对于怀春的少女来说，已经是暧昧的示好，又怎会不编织美梦。

　　他决定先苏琅一步，不过是突然的决定。这女人实在碍眼，最好的办法是收入自己家里，教她现实一点，做梦是很危险的。他娶了她，在认萍生抛开关系，给她重重一击的时候。然后亲手毁了她。包括她的家人，朋友，一切有关联的人。

　　一个女人必须有足够的聪明，知道自己的份量，否则将跌的很惨。这就是现实，现实不容许美梦。她很快从一朵娇美的花，变做了怨妇，再好的化妆品也掩饰不了她的憔悴。她常常失眠，砸东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变态。他无所谓，继续坐下来看他的报纸。直到阿九的出生，他很少碰她，结果她送他一顶绿帽来戴。她在挑战他的最后一点耐性，他丢不起这个脸面。

　　他逼她坚持吃神经会失常的药物，抑郁症、狂燥症随之而来，终于有一天，她劈开玻璃窗跳了下去。整个世界清静了，那个下午他正约了认萍生吃饭，告诉他，他喜欢他。

　　“喜欢？到什么程度，可以抛下其它一切？”认萍生笑。

　　他没有回答。下雨的街，微微冷，他看着认萍生起身离开，竖起衣领，穿过孤独的长街，头发有点湿。那是入狱前最后一次的私下见面。

　　Tell me the tales
　　That to me were so dear,
　　Long, long ago,
　　Long, long ago;
　　Sing me the songs
　　I delighted to hear,
　　Long, long ago,
　　Long ago.

　　“请给我讲那亲切的故事，多年以前，多年以前。请给我唱我爱听的歌曲，多年以前多年前。”

　　Now you are come,
　　All my grief is removed,
　　Let me forget
　　That so long you have roved,
　　Let me believe
　　That you love as you loved,
　　Long, long ago,
　　Long ago.

　　“你已归来我忧愁全消散，让我忘记你漂泊已多年，让我深信你爱我仍如前，多年以前，多年前。”

　　唱片放了一遍又一遍，香烟烫到了手指， Long，long ago，那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夜深忽梦少年事，惟梦闲人不梦君。

　　他知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