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亲热》小派的彩虹糖

2、外界 沈

　　沈晔早早起床刷夜洗脸，镜子里的他有些憔悴，大概是昨天精神不太好，父亲在隔壁吵吵嚷嚷，影响了睡眠。

　　水杯里又生了许多污渍。沈晔冷着脸，在水流下机械地把它们抠干净。

　　南方的空气潮湿，恰好是梅雨季，许多物件一不留神就染上了霉。

　　“那是我的牙膏！”沈俊义看见沈晔拿了他的牙膏，气的脸都鼓起来了。

　　年纪轻轻，语气却异常蛮横。

　　沈晔心里一气。

　　他以前从来不用烦这些。牙膏只有他一份，杯子只有他一份，房间也是他独一间。

　　自知不该迁怒小孩，但沈晔还是忍不住烦躁。他把牙膏放下，闷闷道：“知道了。”

　　沈俊义满意地拿着牙膏挤来玩。

　　“俊义，别跟阿晔闹脾气了。阿晔也是，总让着俊义，以后养成坏脾气就不好了。”朱丽将烤好的面包放在桌上，挤出一丝微笑和沈晔说话。

　　沈晔从卫生间出来，盯着吐司面包有些焦黑的边缘发愣。家里的吐司机原本是妈妈在用，现在被这个女人翻到，倒成为她的专属用品了。

　　沈鑫昨晚酗酒了，沈晔把自己关在房间，没能看那副光景。但地面上的纸巾与空酒瓶，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呕吐物的恶臭味，沈晔很熟悉。

　　他面无表情地咬下面包。面包很干涩，味同嚼蜡。同一个机器，时隔多年，烤出来的口感竟差了许多。

　　“今天你有空吗，带俊义去商场逛逛呗。周末空闲，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俊义想出去。”

　　沈晔喉咙一噎。

　　朱丽梳着人妻味十足的低马尾，披在锁骨边，显得脖颈洁白脆弱，看着人畜无害。但沈晔知道，她笑容面具之下是对他深深的厌恶。

　　朱丽不喜欢他。

　　他早就知道的。带俊义去商场！？只怕到时候那小屁孩一闹，自己又要从零花钱里掏一部分给他买零食玩具吧？

　　“今日约了朋友，不去。”沈晔冷然回应道。

　　他其实什么人都没约，单纯想让沈俊义知难而退。

　　“朋友好啊，多个人热闹些，让俊义也去见见人呗。他年纪小，爱热闹呢！”

　　沈晔烦躁地瞪了朱丽一眼。

　　“我想去！带我去！”俊义意识到沈晔的抗拒，反骨竖起，抓着朱丽的手臂摇晃起来。

　　他不敢抓沈晔的手，但他敢在爸爸妈妈面前向沈晔显摆——看呐，爸爸妈妈更喜欢我！

　　就在这时，左手边房间的门被推开，沈鑫面泛油光，冷冰冰地盯着沈晔。

　　“爸爸！”沈俊义乖巧叫了一声。

　　沈鑫摸摸他的头，对沈晔呵斥道：“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一大早没精打采的。现在叫你陪俊义逛个街还叫不动你了！？”

　　“我说了我约了朋友！”沈晔控制不住自己怒吼出来。

　　烦！

　　沈鑫怒气爬上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面上的坑坑洼洼越来越清晰。

　　“臭小子！长本事了！？敢吼你老子了！？”

　　沈晔咬唇，硬气地不搭理他。

　　沈鑫气的胡子一抖一抖的。朱丽小跑到他身边拍拍背。

　　“别气，坏了身子可不好。阿晔还年轻呢，情绪总有收不住的时候，我们做大人的不一般见识。”

　　又来了。

　　沈晔心想，这个女人惯用的把戏又来了。每次他与沈鑫吵架时，她都当那个和事佬，结果就是沈鑫对他越来越厌恶了。

　　沈鑫重重哼了一声。沈晔越来越没胃口，放下了咬到一半的面包，假装看了看时间。

　　“到时间了，我要出门了。”

　　他双手插兜，飞快地逃离现场。

　　沈俊义呜呜哭闹着，拉着沈鑫的裤腿撒泼：“我要跟哥哥出去啊。爸爸，我要跟哥哥出去。”

　　“臭小子，带上俊义。”沈鑫命令道，“我是钱不够你花吗？带弟弟买些东西都不舍得了！？”

　　沈晔面色一黑，知道自己这局逃不过。沈鑫用经济压迫他，他却无能为力。

　　并不是不想自己赚钱，而是学校的课程安排得紧，附近的打工点也不收18岁以下的兼职生。

　　命运被扼在这个男人的手中。

　　朱丽从透明果盆里取了一串荔枝，放在塑料袋里递给沈晔：“要见朋友的，给他送点东西，拜托你们照顾一下俊义啦。

　　“你爸也不容易，我们互相体谅体谅吧。”

　　体谅？体谅什么？

　　沈晔觉得好笑。体谅你横插一腿吗？体谅你故意打压吗？

　　他接过塑料袋，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冷静下来，冷冷瞥一眼沈俊义，喊道：“跟上。”

　　沈俊义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一心期待今天能买到什么新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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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南方街道上的榕树从不败叶。沈晔看着树枝上密密麻麻的深色树叶，心里很不是滋味。

　　哪有什么朋友？都是借口罢了。

　　沈晔带沈俊义坐上公交，笑着跟给沈俊义让座的青年人道谢。

　　沈俊义在车上倒是安分。

　　沈晔背靠车的扶手，看着身边的山海与楼房快速后移。

　　海真黄啊。

　　地真灰啊。

　　天空真远啊。

　　沈晔刚掏出耳机，忽然想起昨天认识的新朋友。

　　手机荧屏上，那张蜡烛图片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中。沈晔犹豫着，手指戳戳屏幕，发了条消息。

　　【Night：你在干嘛？】

　　发完，他就后悔了。他到底是怎么了？对一个刚认识没一天的人发“你在干嘛”！？

　　车内突然变得喧嚣，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初中生上车了。他们彼此交谈，还拿书包对撞。

　　真有活力啊！他想。

　　不一会儿，手机振动了，是新消息提醒。

　　【William：没干嘛，在外面当该溜子~】

　　【William：找哥有事？】

　　沈晔蹙眉。

　　【Night：我现在在带小孩，你方便一起吗？】

　　【Night：去商场购物，就在珠跃广场。】

　　对面，骑着共享单车的魏镰看到这条消息，愣了几秒。后面的电动车从身边急刹车，那骑手顶着个泡沫头盔骂道：“神经，不走就别挡道啊！”

　　魏镰只好小声抱歉。

　　他把共享单车停在人行道边的停车位中。

　　【William：好啊！你们什么时候到？】

　　【William：[期待.jpg]】

　　【Night：二十分钟后】

　　魏镰看到有公交车驶来，赶紧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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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你孤单的时候

　　世界也陪你一起孤单』

　　沈晔在备忘录里打下两行字。

　　他平时有记录杂念的习惯。备忘录里的短句多到数不清，有装文艺的，有发牢骚的，也有委屈哭诉的。

　　他小时候坚信着，这些话会传达给另一个人，现在却觉得幼稚无比。

　　但他停不下来。

　　“哥哥，我们为什么还不进去啊？”沈俊义等得有些急眼了。

　　沈晔面无表情，任由他拉扯自己的裤脚。那个女人是真不会教小孩，小屁孩一点边界感都没有，一举一动都烦得要死。

　　他眼里好不容易看到的彩色瞬间褪成黑白。

　　“我要等朋友。”

　　他对沈俊义向来惜字如金。

　　周末的人流量很大，沈晔带沈俊义到门口站着。沈俊义不安分，经常跑到店里上摸摸下摸摸，沈晔怕他闯祸，把人拎出来了。

　　“哟，小兄弟，是真的带小孩啊？”魏镰不知何时站在沈晔身后。他拍拍沈晔的肩膀，笑得灿烂。

　　少年的衣衫被汗微微浸湿。沈晔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有些汗颜：“你跑过来的吗？”

　　“坐车来的，但跑着上车的。”

　　沈晔被逗笑了。

　　“他谁？你弟弟？”魏镰侧过身子看沈俊义。

　　“嗯。”沈晔挤出一勉强的笑容。

　　魏镰骨碌着眼睛，爽朗一笑：“我来带，包开心的。”

　　沈晔嘴角抽了抽。

　　他跟着魏镰走进商场。南方的春季已经开始热了，有些商铺开着空调。魏镰让沈俊义站在上方，自己则和沈晔挤到一起。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打开昨天见到的小猫咪的图片。

　　“看看，那个救助站的大哥跟我说还好我发现得早，后腿的肉都生蛆了，得要好一阵子恢复。

　　“还好本大爷捡到了它。”

　　魏镰的语气很骄傲。

　　沈晔难以置信地惊叹：“蛆？它后腿有蛆！？”

　　“是啊。”

　　“你抱它了！？”

　　“啊。”

　　“你……”沈晔惊得卷毛都炸了三分，“不卫生啊。”

　　魏镰捧腹大笑：“天呐，原来你在乎这个。哈哈哈！放心，我后面做了消毒，没事的。”

　　沈晔还是有些鸡皮疙瘩。

　　“哥哥，我要进去。”沈俊义在玩具屋前上蹦下跳。

　　沈晔皱眉。这家店说是玩具店，更像精品店。他囊中羞涩，还需要保证这学期的生活费，恐怕……

　　原本可以拉着沈俊义走，但魏镰朝沈俊义挥挥手：“别急，哥哥们这就来！”

　　沈晔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去。

　　前台的店员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千篇一律的推销词。沈晔看到，她明明身子就要驼了，看到他们进来，又奇迹般地板了身板。

　　沈晔垂下眼眸，在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沈俊义被魏镰带去看玩具了，沈晔独自站在一整片毛绒玩偶墙边发呆。

　　旁边有一群身着花色衣裙的老年人，还有一群叽叽喳喳花枝招展的小女生。

　　本该鲜活朝气的画面，在他眼里却是昏暗无光的。与他无关，一切都与他无关。快乐也好，幸福也罢，他早就失去了一切。

　　他忍不住想，回到家怎么办，该做什么，毕业了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未来其实清晰可见，他会出来打工，和所有为了生存奔波的人一样，不得不伪装自己。钱呢？钱去哪了？

　　“怎么？你要不要换一个捏？我觉得那个葡萄的不错，还有葡萄味。”

　　“不，我就要这一袋，还有那一盒！”沈俊义要闹了。

　　魏镰头疼地捂头。

　　钱去哪了？钱以后估计会流向沈俊义。

　　沈晔眼睛闪了闪，走到沈俊义面前，摆出了兄长的架势：“只能拿一个，你要想好。这回你回去闹，我也是有理那个。”

　　沈俊义扁嘴，乖乖放回了那盒打地鼠机。

　　魏镰用手遮住脸，凑到沈晔耳边小声说：“喂！你没告诉我他那么熊啊！”

　　沈晔十分赞同：“原来你也这么觉得。”

　　“他不是你弟弟吗？”

　　“半亲弟弟。”

　　魏镰变了脸色，语气古怪：“感觉你家还挺复杂。”

　　沈晔警告沈俊义不要的东西不要乱碰乱摸，沈俊义夸张地点点头，然后自己逛去了。

　　魏镰在一排奇特的动物造型帽前挑挑选选，最终拿起一只狼头帽戴在头上，自恋地对着全身镜转了几圈。

　　“沈晔，你看哥有没有那味？”他摆了个中二的姿势，“狼人的feel？”

　　沈晔扯了一下嘴唇，老实道：“没有，像哈士奇。”

　　“行，哈士奇。”魏镰完全没被打击到，“你要挑一个吗？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适合小白脸款。”

　　沈晔：小白脸！？

　　魏镰忽然眼睛一亮：“看那，粉红色的，和你比较衬。”

　　他边说边摘了那顶帽子，按在沈晔头上。隔着布料，沈晔感觉他掌心滚烫滚烫的。

　　一照镜子，沈晔整个人都不好了。

　　“哥们，这是猪。”沈晔咬着牙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魏镰忍俊不禁，“哎呀，猪竟然做得那么可爱！先说好，我不是针对你的啊，我真没看出来是猪。”

　　沈晔乖乖把帽子放回去：“我知道。”

　　几分钟后，沈晔肉疼地付了沈俊义的玩具钱，和魏镰一起走出玩具屋。

　　沈俊义脚步轻松，拉着魏镰问东问西。沈晔则在手机上仔细翻找附近的餐厅。

　　三个人……不过带一个小孩的话，其实两人餐也够了吧？

　　魏镰几乎是被沈俊义拖着走的。一边走，一边还找空子和沈俊义聊天：“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俊义。”

　　他咬字不清。魏镰没有听见，大声再问一遍：“什么？”

　　“沈——俊——义——”沈俊义的吼声引来了路人指责的眼神。

　　沈晔暗道不好，赶紧抓住沈俊义的手。小孩子的手没什么力，肉都是软软的。沈晔一用力，沈俊义的手就浮出红痕。

　　“不要大声叫，不要大声叫。”他急切地重复了两遍。

　　沈俊义甩开他。

　　“知道没有？”

　　“知道了。”

　　魏镰安静地看着沈晔教训沈俊义。他发现，沈晔面对沈俊义的时候，尤其容易炸毛。

　　“我们去吃这个吧。”沈晔把手机怼给魏镰看。

　　是一家连锁家庭餐厅。魏镰不挑食，爽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