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劫之前缘再续》chrishe

3、选择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冬，大地一片萧索，冬日的千嵩岭上雾气蒙蒙。
　　竹屋内，薛思沅正在煮茶，大狼狗窝在碳盆边打盹儿，门外传来脚步声，狼狗呜咽两声后埋头装死。
　　竹门被推开，随着来人关门的动作，冷风灌了进来又迅速消失。
　　薛思沅给对面之人倒了杯热茶，认命道：“说吧，你那宝贝疙瘩又是哪里不舒服了？他那身子之前确实亏的厉害不过，这两年你那么悉心呵护，从我这里顺走了不少好东西，怎么着也该养的差不多了，别总是……”
　　韩羽终于出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不是他，是我。”
　　他奇道：“你病了？”
　　“我有了。”
　　“有什么？”
　　“孩子。”
　　“孩……孩子！”薛思沅皱眉，不由凝重起来：“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你自小练了那种邪功，原本不可能再有子嗣，虽然邪功散尽，有孕的机会亦渺茫，就算有了也很难保得住，且对你的身体损耗极大，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劝！”
　　韩羽饮了口茶，悠悠道：“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只问你，有何办法保住这个孩子？”
　　薛思沅没好气：“保不住，没有！”
　　“薛老，算我求你，我想要这个孩子！”
　　“何必何苦呀！你这种大魔头还想生个小魔头为祸人间吗？”
　　韩羽蓦然一笑，有些苦涩：“我也是魔头生的，从来就没想过会爱上什么人，更不曾想过为其生子，如今为了多一个留住那人的筹码，我愿意不惜一切！”
　　薛思沅疑道：“什么留住？莫非杨公子想起来了？”
　　韩羽指尖微颤：“我不确定……”
　　“真是冤孽！”薛思沅深吸了口气，半晌叹道：“我尽力，保不保得住看天意吧。”
　　“多谢！”
　　薛思沅示意她伸手把脉，韩羽照做，薛思沅眉头越皱越紧，而后取针为其针灸，嘴里不忘叨念：“被你东方家的人惦记上，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听老头子一句劝，感情的事强求不得，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执着到头伤人伤己！”
　　韩羽不言不语，全当耳边风。见此，薛思沅亦不再多言，专心施针。
　　一柱香时间过去，他撤了针，而后配好药丸装入玉瓶交给她：“拿去吃完再来吧。”
　　韩羽接过，再次道谢：“薛老大恩，晚辈铭记于心！”
　　薛思沅目光复杂，欲言又止，见她决绝神态，终未再开口。
　　下山的路，这两年来韩羽走过许多回了，只是从未觉得这般荒凉萧索，寒风凛冽，刺透人心！
　　她不断思索，那人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应该是一个月前的某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想亲吻他，而他却找借口躲开了。又或是她趁其不备去抱他，却感觉僵硬无比的身体……他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避免与她亲近，发展到如今就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地步。但是出于某种顾虑，他似乎也不愿扯开那层已然形同虚设的窗户纸。
　　天寒地冻，村子里的人早早歇下了，静谧的夜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吠。
　　韩羽回来时，杨天佑坐在灶房里发呆，见她出现，勉强一笑：“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一餐饭两人都食不知味，杨天佑起身收拾碗筷，韩羽拉住他的手：“天佑，你喜欢孩子吗？”
　　杨天佑心口刺疼：“为何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要做父亲了。”
　　他猛然怔愣，下意识看向她的小腹，一时心绪翻腾，眼神复杂难辩，眼眶被激地通红。
　　“天佑，你开心吗？”她拉着他的手贴到腹部，温柔笑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若是男孩便教他习武，若是女孩便教她读书。男孩长大就放他出去闯荡，女孩就留在我们身边，给她找一个顶好的夫婿，你说可好？”
　　杨天佑心神激荡，覆在她温暖小腹的手不由颤抖，沙哑道：“是何时……”
　　“两个月左右。”
　　他再次沉默，韩羽不动声色揽住他的脖子，拉近彼此的距离：“你还没回答我，我们有孩子了，你高兴吗？”
　　他眼神黯然，心绪起伏，久久难以平复，思绪混乱下终究扯开了所有遮掩，苦涩道：“我该高兴吗？东方飞！”
　　韩羽脸上的笑容终究难以维持，心间埋藏的酸涩顷刻将她淹没：“为何不继续掩饰了？”不禁自嘲：“我盼你永远想不起来从前，盼与你携手到老，原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杨天佑目光沉痛，纠结痛苦，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之人，朝阳宫宫主东方飞，那个杀人不眨眼，视人如蝼蚁，随意践踏生命的魔头！拜其所赐，归云庄满庄被屠，师父师娘及师兄弟们惨死，师姐受尽磨难，自己被其侮辱，囚为禁脔，生不如死！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竟然忘记了师姐，在失忆这两年爱上了眼前这个魔头！他竟然爱上了东方飞，爱上了灭门仇人！他这条残躯早该湮没于东江河，为何还要他苟活于世呢！杨天佑，天佑，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啊！他这种人有何面目祈求上天庇佑？
　　韩羽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丝毫表情：“你在后悔么？后悔爱上了我？”
　　杨天佑讽刺一笑：“宫主还是这么狂妄自大。”
　　她眸色微冷，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正视自己：“你可以骗世人，但你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我！”
　　他眼中泪光闪烁，终究不愿面对她，闭目道：“放我走吧，你我这段孽缘，该结束了。”
　　韩羽抚摸着他的眼角，触到点点湿润：“放你走，去找穆柯么？要去的话先等我死了吧，要我死还是留下来，你自己选择。”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年之计在于春，千嵩岭下的村民们忙着春种。
　　山岭上花木繁盛，春意盎然，韩羽站在顶峰上望着远方，心思随着飘动的云飞远，薛思沅走到她身后摇头直叹：“既然这么不舍，为何又肯放他离去呢？”
　　她抚摸着已然显怀的腹部：“不是听你的劝么，执念太深，伤人伤己，放下才能得大自在，留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何必彼此折磨呢。”
　　“不是不死不休吗？他既然也不愿你死，便是对你有情，为何不再坚持坚持，这般岂不是功败垂成，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我只想他快乐，若他在我身边只有痛苦，非我所愿。”
　　薛思沅怀疑自己幻听：“你被人夺舍了？这般无怨无悔！”
　　“放不放得下你不是都看得见么，今日我已经给了机会，他若执意离去，我便只有成全，选择权在他，不在我。”
　　他抚须直叹：“怪哉怪哉，东方家的人居然还有放手的一天，不只放手，还为其铺平一切道路，任其天高海阔，毫无后顾之忧！话说回来，你如今腹中还有他的孩子，杨公子这般重情重义之人，真忍心离开？”
　　韩羽转身，意味深长道：“薛老若实在好奇，不若同我回去看看。”
　　夜深人静，溪边小屋内漆黑一片，人去屋空，满目萧瑟。
　　薛思沅不免担忧地看向韩羽，见她虽面色无异，却沉默不语，不禁感叹，世间最伤之事，无非一个情字！
　　突然，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韩羽取下它脚上的信签，将签上内容过目一遍，取来笔墨，写好内容之后将信签放到信鸽脚上，将之放飞。
　　薛思沅忽然醒神：“你看似放杨公子离开，实则他还是在你的手掌心里，好一个欲擒故纵啊！啧啧啧，还道你转性了，老头子我还是太天真……果然这算计人心，无所不用其极才是你东方家的本色啊。不过你真这么自信他会回头？先前以孩子为筹码都没能将他留下，如今这招能奏效？”
　　韩羽悠悠道：“赌一把何妨，我确实想知道，如今我与穆柯在他心中到底孰轻孰重？若此法不行再想他法，此路不通再觅他途，我的人生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薛思沅无语，直叹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