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歧路》秋语落耳

5、中毒 离不开了

　　顶着万昭不可置信的目光，贺承骁退后几步，脑中飞速运作，滑跪一句：“秦姑娘，我，你，你幼时，我父亲还抱过你呢！”
　　万昭沉默片刻，背过身，闭眼答一句：“如此看来，我们的对话你是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闻言，一时间，贺承骁追悔莫及，自己先前说的话也太不过脑子。
　　涧主有了兴趣，戏谑道：“贺公子的话，说的真有意思。”
　　涧主言辞温吞，贺承骁便当真认为他是一个好商量的人，打算拨着算盘与涧主周旋。

　　万昭看向涧主，试探问道：“他怎么办？”
　　涧主反问万昭道：“他知道了许多，你说能怎么办？”
　　万昭沉默片刻，只道：“自然是全凭涧主处置，涧主不是向来很有主意？”
　　涧主摇扇回道：“既然如此，把他留下？此后住在寨中？”

　　贺承骁在其中插上一句话，缩了缩脖子，微弱抗拒道：“不妥？授衣假快要结束，我需得尽快回去。”
　　涧主蓦然冷笑道：“贺公子，难道只当我在说笑？”
　　贺承骁哪知涧主是个说变脸色就变脸色的人，见着稍有缓和的氛围，因他这句话，唯一好脸色的人也冷下声调。

　　万昭反手抽出涧主腰间的佩剑，利落翻转，剑尖直指贺承骁，她一步步向前，逼得他往后退了又退。
　　“他不能活着回去。”
　　贺承骁躲着剑光，紧贴墙角。他喉间滚动，大气不出，伸出一指，试图推开长剑：“秦，万姑娘，不是该听这位涧主的话？我留在这山寨便是了。”

　　万昭手臂撑得极其稳当，长剑连晃动都不曾有。
　　她的目光落在贺承骁身上，不含一丝感情；他看着她冷漠的面容，凝下笑容。
　　涧主握着剑柄一处，从万昭的手中夺下佩剑。
　　万昭任由涧主夺剑，转身不解看向他：“涧主为何心慈手软？他若是逃出山寨，将此事告与他父亲，我们才当真是前功尽弃！”

　　涧主思索片刻，淡然答道：“无碍，我自有安排。就算是他归家，也改变不了什么。”
　　万昭虽在言辞上对涧主多有顶撞，但实则大多无法忤逆他。贺承骁见万昭默不作声，却又垂手后退。他迎上她的灼灼冷目，仍是想要缓和两人关系，刚想展个笑颜，却见万昭移开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涧主。
　　两人的杀意暂时收敛，贺承骁狠狠捏一把冷汗。

　　远处传来一阵铃响，贺承骁正疑来者，却见万昭扭头甩脸：“叶怜杏，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万昭这句质问对着涧主，叶怜杏早早地出现，涧主如同棋盘之外的棋手，来来往往皆如所愿，拨动黑白，左右博弈。
　　叶怜杏不多时便走到了厅堂，耳力尚佳，远远听见万昭的质问，却不见怒意，反倒调笑道：“怎么，万姐姐不欢迎我来？”

　　待到叶怜杏跨过门槛，贺承骁方才看清她的相貌。
　　来者身着一袭敛腰绛紫色裙罗，长发盘结两处，系以绥带，腕上几串银镯，腰间悬挂着彩线珠铃。
　　厅堂正中间晕倒着一排人，叶怜杏往前走着，只觉挡路，不耐地踢开几人。

　　待到脚步落定，她抬眼凝眉，一双艳丽的眸子肆意打量周遭，最后落在贺承骁身上。
　　收回欲拒还迎的几道目光，叶怜杏对着涧主问道：“这位便是贺公子？”
　　涧主笑道：“有劳叶姑娘。”
　　“是，涧主，”叶怜杏身形微动，变了方向，好整以暇地望着贺承骁，“贺公子，接下来的日子，由我，助万姐姐，来教导你！”

　　兀城城主贺康业前半辈子戎马倥偬，后半辈子戍边成家。精神矍铄的老城主，唯一的不顺便是那逆子贺承骁，当年贺城主与夫人为独子取名“骁”，期望的是子承父业。谁承想，贺公子幼年，母亲病逝，贺城主难解丧妻之痛，一时间也不顾上儿子。贺承骁便全权由祖母带大，仗着祖母疼爱，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

　　缓过神来的贺城主，看着整日斗鸡走狗的小子，忽觉痛心疾首，决心将长歪的儿子扶正，哪怕削骨剔肉业也在所不辞。
　　贺城主老来是个肝火旺盛的性子，讲不上几句平和的话，便是恶语暴言，贺承骁也是吃软不吃硬的，父子杠上，免不了棍棒交加。
　　最先是断了贺承骁的钱财，可这贺公子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犟种，却是没钱自有没钱的风流，加上期间任由祖母溺爱，更是无法无天。

　　直到贺承骁气走了授课的夫子，贺城主最后一丝为父柔情便被消耗殆尽，他扛着母亲责难，当机立断将十三岁的贺承骁丢入北辰书院。北辰书院向来以严苛成才闻名，书院学子一年归家次数屈指可数。
　　因着年岁与间隔，父子隔阂由虚凝实，化作一道高墙。贺城主不得不承认，许是他们没有父子的缘分，自当恶人，只求犬子有一番本领。

　　万昭看来，贺承骁不过矫揉造作，未尝真正疾苦，只顾自己自由，却不知自己衣食住行皆是由旁人劳碌换来。若能一生得父辈荫蔽却是大幸，倘若家道中落，父兄落难，方才自视无能，如此悔之晚矣。
　　贺夫人为先母挚友，万昭年长贺承骁一岁，她看着贺承骁，瞧见曾经的自己，一时心软，便应下了贺世伯的请求。
　　她便是在磨炼贺承骁，他该知道力所不及的窘迫，束手无策的惊恐，以最小代价自省无能，由此劝学，算是她对贺城主的答谢。

　　叶怜杏打乱这番体验，有她盯着，万昭便不能失手放走贺承骁。这或是涧主刻意为之，她始终有些隐隐不安。
　　天时地利难借，唯有人力可以稍以利用。叶怜杏是个面热心冷的孤女，被涧主带回池渊涧，因武艺高强，会得兵器也多，仍是孤身一人，四处漂泊。若是涧主有事相求，她大多会答应。

　　万昭躺在屋内的木藤摇椅上，透过窗户看向院内两人。

　　小院内站着叶怜杏和贺承骁，晚秋暖阳，是不冷不热的日子，因此两人皆着轻装。叶怜杏若是认真，面色肃穆，正言厉色，拿着出手要取人性命的起势；贺承骁上来便感受到了冷冽的杀意，收起混不吝的态度，严阵以待。
　　贺承骁白长一身蛮力，灵活对招完全是痴谈，满脸汗水，双腿发麻。
　　叶怜杏可不管贺承骁是否精疲力尽，也不甚在意他是否全力以赴，她总归是拿着迎敌的态度对他。

　　凉风轻拂，日光穿梭云层，长鞭扫落叶，劲力取丹榴。
　　见着贺承骁只是闪躲，叶怜杏有些乏累，用鞭子顺下一个丹榴，往屋内走。

　　“贺公子，虽是毫无招架之力，其实底子还是不错的，”叶怜杏寻了个椅子坐下，扒着丹榴，汁水殷上指尖，她小心剔开薄薄筋膜，不想显露出白中透着淡粉的丹榴子，没趣地将它朝窗口投掷。
　　万昭知道叶怜杏口中的“不错”，内含多少水分，却也没有太大失望。她道：“若是实在平庸，那便作罢，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叶怜杏身子前倾，挑着柳眉，诧异问道：“我以为你是难得寻见个亲人，留下他另有安排？那怎的在这里耗着，你不是有要事，有急事么？”
　　万昭偏过头不看她，叶怜杏却自己想明白了答案，了然道：“我明白了，你在耗着我？不想让我知道？唉，万姐姐，我可真当你是姐姐，你怎么不与我谈谈心？”
　　“你，是真的想要谈心？”万昭坐正了身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叶怜杏。

　　叶怜杏反而心虚地垂下眸子，暗暗埋怨着自己的恶意太过明显。
　　万昭叹了口气起身，她倒是庆幸自己在初遇时便看穿叶怜杏。
　　叶怜杏初到池渊涧便待人热切，若是谁有苦楚难处，她必定会细细盘问。听着旁人的诉苦，她关切地安慰着，只是喉间暗压着兴奋，杏眼内深处瞒着恶意的喜悦。
　　万昭初到池渊涧时，接触到的第一个人是最爱火上浇油的涧主，其次便是这最喜欢听人苦难的叶怜杏。池渊涧坐落于江上岛屿，岛上的人早已全被叶怜杏戏弄过，奈何除了涧主没人打得过她，只能怒骂一声叶妖女。万昭那时对周遭都怀揣着防备，敏锐感知他人的每一丝恶意，因而不理会叶怜杏。

　　“叶师父，万姐姐，怎么都在里面？”缓过气来的贺承骁也走进竹屋。
　　叶怜杏见贺承骁进来，变了变脸色，笑盈盈地说道："贺公子，可是休息好了？那么我们便接下来继续吧？"
　　在对贺承骁指导之前，叶怜杏总是温声细语，待到拿出鞭子，他才仿若入了一个大坑，这此后也对这类温柔女子只剩下敬而远之。
　　贺承骁正想拒绝，还想赖上片刻，幸而又进来一人，短暂地拯救了他。

　　来人是年冬，他跪在地上，先是畏惧地看了一眼万昭，而后哆哆嗦嗦地开口：“寨主，大寨主，不，孙时，钱利，他们死了！看着，看着，像是被人毒死的！”
　　莫说年冬，就连叶怜杏和贺承骁也迟疑地看了万昭一眼。

　　在寒潭寨中，最常拨弄着毒药的，只有万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