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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妻的名字 ...

  •   妻冷静地呼吸着。

      “你是那位经常来我家的助教吧…听他讲过,你这样……不要…慌,帮我去叫先生,他在……”

      我胡乱点头,刚起身,就看到先生跑过来,把我推开,将妻抱起。

      我坐在地上,一脸懵,知道自己闯祸了,惹恼了先生,慌忙起身跟上。

      我却没想到一切出乎意料。

      门帘内一盆一盆血水捧出来。

      我不理解,妻那么瘦弱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吵杂声,铁盆摔地的声音,接生婆的大声呼叫,地上全是湿哒哒的脚印。

      突然,一切都静止了,人群退去。

      妻没了。

      屋内静悄悄,先生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才走进去。

      我遇见先生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怎样的,没看过先生迎娶她的样子是如何的喜悦,新婚之夜见面时,他也是这样庄严郑重地跨进去吗?

      那间陌生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就连强忍着哽咽的声音也无,半点也无。

      忽然,先生跑了出来,捏住我的肩膀,一字一句问我。

      “你是不是看到她了?”

      我不太明白先生的意思。

      先生继续问着,“你是不是看到她了?你是不是看到她了?”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他的意思后,忙往四周看看。

      先生指一个方向,我就看向那边。

      东南西北,上下左右,都没有看到妻的亡魂,我绝望地呆在原地。

      先生却冷静地问我,“她在哪里?”

      我撒谎,“在西南屋檐下。”

      先生看向那里,“她是笑是哭?”

      我继续撒谎,“笑的。”

      先生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我说,“她让你别难过,她看了伤心。”

      先生什么话也没说,一巴掌甩过来。

      我是亡魂,不会在乎这些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好奇怪,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一点也不潇洒。

      *

      先生将妻埋葬后,我又跟了他一段时间。

      先生像之前一样,去教书,回家,就是不再和我说话。

      我偷偷跟着,他停下,我就躲开。等他继续走了,我才远远跟着。

      我虽跟得紧,但到了夜晚,我从不进入先生的家。

      那一次,我实在忍不了了。

      等到三更后,悄悄飘进去,想看一看先生的睡容。

      我靠得极近,那一刻,我像着了魔似的,亲了一下先生的额头。

      当我反应过来时,先生已经睁开了眼,我想飘走,但来不及了。

      先生反手捏住我的脖子,摁在床头的墙壁上。

      我喊先生。

      他将我的脸移开,他不想看到我的脸。我挣扎着,感觉脖子要断了。先生二话不说,扯开我背部的衣服。

      因为没人给我烧纸衣,所以衣服很久没换了,旧旧的,一扯就裂。

      一把刀抵着我的后心,那刀缓慢刺进来,又顿住。

      先生开口,“那日,你为何找她?”声色是绝望过后的冷静。

      我想正面和他说话,刚转头,又被他用力捏住脖子。

      我说,“我找先生,不找她。”

      “找我何事?”

      我说,“我打算离开,找先生告别。”

      先生静默,再开口时,问我,“为何吓她?”

      我的心底泛起阵阵凉意,怎会如此,先生每一个字都与她有关,明明她已经不在了。

      我反问他,“先生就那么爱她吗?她都已经死了。”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先生在更用力地捏着我脖子,身后的刀也在刮着,像是在刻字。

      我与先生靠的这样近,先生连半点呼吸声都不愿施舍与我。我不知为何,笑了一声。

      想到先生既然都恨我了,干脆恨得更深点吧。

      我又说,“她魂都不留,不值得先生这样……呃……”身后的刀又在刮着。我咬紧牙关。

      我虽是亡魂,但我显形时,是会感到疼痛的。我继续逞能,“先生忘了她吧,换一个,也可以过得很开心。”

      “换谁?”先生的刀一寸一寸划着,“换你吗?”

      我哭着笑,“不可以吗?”

      先生没说话,一下一下在我背后刻着。有好几次,我痛的想隐身,但先生似乎总是比我快一步捏住我,以作警告。

      刀尖忽然又刺进一点,先生低沉着嗓音,“所以,你是因为妒忌,才这样害她?”

      我挺直腰板,撒了个谎,说,“是。”

      先生愈发逼近,“故意吓她的?”

      我说,“是。”

      先生的刀,就这样刺了进来,穿过我的后心。我看到刀尖,白里进,红里出。

      我迅速隐了身,从他手里挣脱,飘到半空,刀子哐当掉落在地。

      我笑道,“真是遗憾啊先生,这刀子怎么能伤我呢,我早就死了。”

      我顺手带了件先生的衣服,穿上,飘出屋外,一直飘一直飘,也不知道飘到哪家的屋顶,就坐在那里哭。

      这些都是我该受的,我摸了摸身后,心想,先生刻得好,只要先生能解气,怎么刻都行。

      一尸两命,我自知罪该万死。

      我不知道我们亡魂害了人性命,会得到怎样的惩罚,灰飞烟灭吗?

      我不清楚,但先生恨极了我,所以我更不能离开,不然显得我在逃避。

      *

      白天,我又像个没事人似的,跟着先生,好几天都这样。

      后来有一个雨夜,雷雨交加,先生叫我进屋,语气温柔,带着笑意。

      我仿佛看到妻生前的他,于是跟他进了屋,还进了他的房间,房间内更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想问先生怎么了,还没开口,就被他抱到床上。

      躺在床上,我感到后背像有刺一样刺进来,一阵一阵的,让我很不舒服,这床还不如后山上的树枝舒服。

      “你不是要替代她吗,不愿意了?”先生问。

      “愿意。”我说。

      接下来好几晚都这样,我心下了然,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不值得珍藏,不值得被爱,只是一个发泄的容器。

      我并不伤心,真的,我只希望先生心里的恨,消下一寸是一寸。

      那日赶集,先生在上课。

      我感觉全身无力,不想去学堂,就跑到集市去逗弄圈养在笼子里的小鸟,旁边有人吆喝,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前去左挑右拣,但我没钱,也只是看看,有买符咒的,黄底纸,血色符号,寻常老百姓家也会贴。

      我是亡魂嘛,有时觉得好玩,就会试着去碰碰,嘿,不管用,就一张黄纸。

      我就和摊主说,你这不是骗人嘛,都伤不了我。

      摊主仔细瞧我,看出我的身份,小声说:“你等等,给你看些厉害的。”

      摊主又拿出一个长箱子,里面一字排开几十种不同符号的黄符。

      我随意触碰一张,没事,“又骗我。”

      摊主啧一声,“不可能啊。”

      我逐一触碰过,到最后一张时,却感到手指微麻,这感觉很熟悉,我立刻缩了回来。

      摊主哎哟一声,又凑过来,小声说:“原来是刀魂啊。”

      “什么刀魂?”

      摊主拿起那张黄符,得意地说:“你看这里,有把刀的符号,这种符,是专门用来对付到处作祟的刀魂的。”

      我脑里一团乱,有些事情逐件浮现出来,我趁先生上课,进了他的家,屋内安静极了,那把刀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前几天,我恰巧穿墙而过时,正看到先生在擦刀。

      因为撞见得太突然,我被吓了一跳。先生的神色倒没变,但我还是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挡住了刀身。先生在挡什么呢?

      屋内只有我的脚步声,我小心翼翼拿起刀,刀身小巧轻便,刀柄是精贵木材细磨的,弧度刚刚好。

      我转了一面,却看到洁白无瑕的刀面上布满细碎刮痕,摸上去,痕迹明显,有些硌手。

      我左右研究着,摸出了四个字,那一瞬,吓得我把刀摔在地上。

      我不是刀魂,即便我是刀魂,我也是别的刀魂。我慌张将刀摆回去,拿起桌上那面倒放的八卦镜。

      这镜子我熟悉,基本每家的供桌上都配有一面,装腔作势用的。我把衣服退下,背部早就结痂了,赫然现出了四个字

      【尔 何不死】

      是先生那晚刻的,先生的字,大气凛然,一横一竖板正有劲,和刀面上的一摸一样,或者是说,我被刻了字后,刀面才显现了出来。

      先生也是那次发现我的本体吧,竟比我还要早。

      回来前,我曾问那摊主,这符真的能灭了刀魂吗?

      摊主摇头,一张不可。

      我放下八卦镜,往先生的房间走去,门关着。

      自从那次被先生一刀刺过后,没有经过先生允许,我不敢擅自进去。我推开那扇门。

      我问那摊主,一张灭不了,那要多少?

      摊主思索了会,摆出一双手,说,至少十张,最好等魂显形时,效果最大。

      出现在我眼前的,满墙满床都贴着灭刀符,密密麻麻,黄澄澄一片。门开后,被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一首欢快的曲子,五百张都不止啊。

      我登时笑了出来,笑出了眼泪。

      我想,我得跑去告诉那摊主,说他骗人,说我还好好活着,除了感觉精力差了点,魂魄完好无损,果然是骗钱的。

      我一面哭笑着往外跑,却也不是要找那摊主,我也不知道要找谁,就在人群中盲目地穿梭着,却看到了先生。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往一边避让。先生在原地站了会,就从我旁边擦肩而过。

      我擦了擦眼泪,等了会,转身又跟了过去,像平常那样跟着他。该的,这都是该的。

      从留下来的那一刻,我就抱着“无论先生怎样伤害我,我都不会反抗”的意念。

      我从未怪先生这样对我,只是不甘先生如此爱她。

      在这之后,我晓得先生的用意,所以每晚灭了灯后,先生叫我进房间时,我都故意从很多符的那面墙穿过去。

      我有时候还磨蹭床上的灭刀符,说:“先生的床好软好舒服啊。”

      先生笑:“那你就躺久一点。”

      我看着黑暗中的先生,笑着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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