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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博弈 我虽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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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策的办公室在二楼最南边,采光很好,就是有点难找。
他推开门的时候,吴跃口中那个“邪性”的小姑娘正撑在他的办公桌上看什么东西,看得入神。
她头发枯黄,瞳孔是很浅的琥珀色,在阳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像是下一秒就要羽化成仙似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桌面上那沓刚出炉的尸检报告上。
沈策走过去,敲了敲桌子:“这位女同志,警局不是你家。”
语气不重,倒像在开玩笑。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姜城隅?你看了多久?”他问。
被叫到名字的女人眨了下眼睛,像是在认真回忆:“三分钟?也可能两分半。”
沈策点了点头,像是随口一问:“那你记住了什么?”
这当然不是一个随便的问题,而是一种质疑。
姜城隅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笑了一下。
她弯了弯眉眼,笑得温和又无害,说出来的话却白晃晃:“人不是我杀的。死者死亡那天,我在医院挂水,监控和医护人员都能作证。”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抛尸到K酒店,还用这种方式……倒的确像是冲我来的。”
她的笑容纹丝不动,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她仰头看着沈策,眼底带着一点玩味:“沈队长,要不要我帮您抓这个凶手?”
这大概是沈策从警这么多年以来听过的最莫名其妙的要求。
但他多年来的从业经验让他很快便抓住其中的重要信息,“冲你来的?为什么这么说。”
姜城隅依旧笑眯眯的,语气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泠冽刺骨如二月寒霜,“因为我真的很招人恨啊。”
因为她被三个受害人亲属恨之入骨吗?沈策兀自猜测她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姜城隅却说起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我有个条件。不如我帮您找到凶手,您帮我一个小忙。”
说着,她站起身,毫不顾忌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沈策挑了挑眉:“如果是帮你犯罪或者掩盖犯罪,想都别想。”
姜城隅收起笑容,也学着他的样子挑了挑眉:“沈队长,您搞错了。第一,我对杀人没有特殊迷恋,我不是什么变态杀人魔。相反,我比大多数人更懂得自律和包容。第二,我在里面接受了八年的再教育,您就算不信任我,也应该相信您的组织和同志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温软,一半冷冽。
沈策忽然想起孔晓洁说的那句话——
那姑娘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温柔柔、却句句带刺的女孩,没急着接她的话,而是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把她刚刚翻过的那份尸检报告重新抽回来,翻到中间一页。
“死亡时间不统一。”她说。
沈策翻页的手停住了。
姜城隅慢慢走回桌边,仿佛重新拿回了主动权似的,伸手在报告上点了点。
“第一块尸块,肌肉组织已经出现轻度腐败反应,但脂肪层还算新鲜。第二块则反过来,他的脂肪开始氧化变色,肌肉却还紧实。”
她抬眼看他,语气轻得像在聊天:
“您专业出身肯定比我更清楚,同一个人,正常情况下,不会这样。”
空气微微一沉。
沈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城隅歪了歪头,像是有点无辜:“要么处理时间不同,要么——”说到这,她顿了一下,笑意加深,“它们不是同一批被处理的。”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的空气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沈策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明白这姑娘不是在猜,而是在“读”,“读”尸体要说的话,或者说,她在替凶手说话。
他合上报告,语气依旧平静:“继续。”
姜城隅这回没卖关子,“还有那个纹身。”她说,“你们现在当它是‘识别特征’,对吗?”
沈策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姜城隅却像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但它更像‘标记’。”她说。
“不是为了让你们认出死者,是为了让某些人认出来。”她说到这里,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一字一句介绍道:“比如我。”
沈策盯着她的眼睛。
“你认识受害者?”他问。
“不认识。”姜城隅回答得很快。
“那你怎么确定是冲你来的?”
这一次,或许是他的问题太过于单刀直入,姜城隅沉默了一瞬,但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点无奈。
“沈队长。”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要把尸体切成块,还特地留下最显眼的部分?”她指了指报告上的照片,“而且,是纹身这种明显带有身份标识的部分。”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很浅的光。
“这不是处理尸体,这是在‘展示’,很显然,这只是其中一件作品。”
沈策的指尖再次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若是仔细观察他的人就会发现,这个动作和刚才在问询室一模一样。
姜城隅继续说:“如果只是杀人,他可以埋、可以烧、可以丢河里。”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容易被发现的方式。”
“说明他不怕被发现。”
“或者说,”她轻声补了一句,“他在期待有人发现。”
“试想一下,什么人才会想要像世人展示呢?普通的杀人犯通常想的是怎么把罪证藏起来,所以,或许凶手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杀人犯,他是自我标榜的艺术家,也只有艺术家才需要欣赏它的伯乐。”
“是吗?”沈策看着她,忽然开口:“那艺术家期待的是什么人,你?”
姜城隅笑了,这一次,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也许吧,也可能是您?谁知道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气氛彻底变了,沈策往椅背上一靠,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兴趣。
“行。”他说,“既然你这么懂他,”他把那份尸检报告重新推到她面前,“那你告诉我,下一步他会干什么?”
姜城隅低头扫了一眼报告,没有翻,像是早就看完了一样,伸手把报告轻轻推回去。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不是‘他会干什么’。”她说,“是他已经干什么。”
沈策的目光一凝。
“什么意思?”
姜城隅抬头,看着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这一次没有笑,只剩下冷。
她轻轻弯了弯唇,“我以为沈队已经知道了,”她看着他,一字一顿,“这不是第一次。”
沈策觉得今天真是魔幻的一天。
一大早,人还没睁眼就接到萧老爷子的电话,说什么“十万火急,今天爬也要爬回局里”。
电话还不是他接的,是他姐。
于是他被他姐毫不留情地打包扔上飞机,两个小时后在燕州市局门口被卸了货。
案子只来得及听了一耳朵,就着急忙慌地开始问询。
这会儿倒好,一个刑满释放的杀人犯蹲在他办公室里,嫌自家嫌疑不够大似的,主动自曝自己对杀人犯的事情很感兴趣。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姜城隅却不依不饶:“沈队,我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不过对杀人还是很有心得的。”
看见沈策眼角微眯,她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两人对面而坐,姜城隅看着他的鼻梁,语气真诚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想杀人,肯定有什么原因刺激我。”
“我看见一个女人,年轻,柔弱,我有把握一击毙命。杀了她——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杀了她。”
“念头一起,便如同洪水开闸,无法遏制。”
“我控制不了自己,顺手拎起身边的工具……第一下下去,痛快。太痛快了。于是我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像一条濒死的鱼,扑腾着,扑腾着,生命戛然而止。”
“当激情退去,满地的鲜血提醒着我的基因——这里刚刚死去过一个同类。本能的,我感觉惊慌。”
姜城隅说完“惊慌”,在纸上画出一把斧头。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不能让警察找到我。
对了,分尸。
人的特征越小越不容易被发现,只要避开监控,肯定没人知道。”
“一切如我预料的那样,警察并没有发现。可是,他们怎么能没发现呢?”
“我杀了一个人,他们居然视而不见?他们对我视而不见?”
“他们应该害怕我,应该费尽心思来抓我,怎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要再选一个年轻瘦小的女人。这次我会把尸体整齐地切割好,丢在燕州大学附近。”
“我的脑子里已经能想象燕州大学的学生们害怕地尖叫、逃窜。”
“可是为什么?这群沉浸在自己象牙塔里的蠢货,为什么像白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能不害怕?”
“看来我要再精心挑选第三位倒霉蛋。”
“也就是您手上这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欣赏:“你看,这尸块切割得多么精致完美。为了防止人体组织腐败失水,我甚至精心将它们真空包装起来。”
“尸块上有一个明显的纹身,但我并不在乎。甚至我要留下它像世人展示,至于被警方发现?我并不在乎,甚至越轰动越好。”
“让他们都看看,我是一个多么伟大的行为艺术家。”
“而你们——一群披着警皮的蠢货,一点儿头绪也摸不到。”
姜城隅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坐回主位,挑衅地看向沈策:“怎么样沈队?这个故事还算生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