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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是而非 留与不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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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王家女眷多,再加上王老爷子在时,经常不在家,所以王老爷子和夫人的主卧被搬到了东屋,把后院都滕给了那群孩子,玉珏长到十三,不能眼瞅着在女人堆里泡着,王老爷子便把他的房间也从后院搬到了东屋,而王老太太则因为常年吃斋进了后院,把玉珏十三岁之前住得房间改成了佛堂。
王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户,但是人多了之后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比如说东屋和后院的那个角门,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打开,平日里,后院的门房都会在里面上把锁。玉珏奔到后院的时候,那道门已经被来来回回的人流挤得有点残破,当啷在那,没有了昔日的那些神气。
虽然进出一些人,但是一到了咏华那屋,却只见咏宁在那床头帮着擦汗。走近一瞅,咏华满脸青紫的闭着眼,皱着眉。虽然很痛苦,但是生命应该是无忧的。
“她怎么样了?”玉珏半蹲在床边。
“吃下去的药吐出个大半,几个小厮去请医生了,大娘和我妈刚来过,前头儿离不开人,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没告诉。”咏宁其实一早就看到玉珏了,但是估计若玉珏不吭声,她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话。
“我还以为,她认命了,却没想到,还是……”玉珏握住咏华的手,冰冷的抽搐让玉珏的心打了个哆嗦。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虽说咏宁与玉珏同年,可是这些年却怎么都亲近不起来,咏宁是个特别外面儿的人,对所有人都分外热情,却惟独对自己总是冷言冷语,若不是自知没跟她打过什么交道,玉珏还真以为自己曾经怎样得罪过她。
“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玉珏头抵着床头,莫名地吐出这几个字儿。
“如果这仨字有用,就没有那么多让人糟心的事儿了,你赶紧出去吧,有你在,即便咏华想安静安静都难。”咏宁推开玉珏,放下咏华的床帘子,顺手端起床边的脸盆,一泼,全撒到玉珏的身上。
“你这是做什么?!”玉珏三步并成两步的往后退,用手抹了把沾满水的脸。
“送客!”
“我不是客,我是他哥!”
“当你尽了一个当哥哥的责任之后,再来跟我理论,如果没有,现在就出去!”
“咏宁!”
“别叫我的名字,我担不起!”咏宁一把把他推出了屋,顺手挂上了门闩,玉珏的袍子上水一遇到外面的寒风便瞬间结了冰,而刚刚咏宁的一席话却比自己身上的冻凉上一万倍。
仔细想想这么些年来,王玉珏在王家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他从没为身边的人做过什么,只是想着自己书本上的那些圣人之言,享受着王家的荣耀与财富,却在家族存亡之际成了一个懦弱的旁观者。
“四少爷,你怎么全身湿漉漉的站这儿了?”孙三叔带着群到后院搬木头的小厮,拉住已然冻得僵直的玉珏。
“孙三叔,我娘,她在哪?”玉珏突然想要做点什么,虽然他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他可以学,可以跟文叔学,可以跟孙三叔学……也许妹妹不用倒插门招婿,也许,这个葬礼不会成为王家的终止。
“好像在佛堂……”还没等孙三叔说完,玉珏便急匆匆的走了。
佛堂在没建之前,便是玉珏住的地儿,来这他很是熟悉,自然也知道抄那条路近,佛堂的灯是亮着的,门口也没什么人,冻得发抖再加上想急着跟娘说这事儿,玉珏没敲门便这么冲进去了。结果一进屋便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娘突变的脸色,和她身边那个嘴角勾着笑意的陌生人。
“都多大的人了!也没个分寸!给我出去!”虽然之前娘对自己很是严厉,但里面还带着些温情的无奈,这一次,却只剩下刀子般的呵斥。
“岳母大人,看他抖成这样,许是冻的,进来也无妨,其实相比于他,我才是外人吧。”陌生人给自己一个微笑,一瞥,便略过去了。
“耀阳,既然你都叫我一声岳母了,这句‘外人’说得便有些过,玉珏,过来见见你未来的五妹夫,秦耀阳。”母亲虽说仍旧冰冷着语气,但是面色也有了稍许的缓和。
“娘,我有话跟你说。”可能是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不爽,也可能他给五妹带来了间接的伤害,玉珏对这个人颇有成见,只是稍许地点了点头,便把头转向王老太太。
“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回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了,然后带着耀阳四处转转,因为情况特殊,咏华和耀阳的婚礼烧完头七便办了。”
“咏华不能和他结婚!我会担起一个当男人的责任,妹妹已经成了那个样子,娘,你怎么还能强逼着她嫁人呢?”玉珏吼出这句的时候,就连王老太太都觉得很突然,这个几十年都不见高声说一句话的儿子,这一次竟然跟自己唱起了反调。在另一旁弯着嘴角的秦耀阳则像是个看戏的,一言不发。
“玉珏,你这是中了什么邪!来人啊,把四少爷带出去!”王老太太捂着胸口,大叫地唤着人,一帮小厮进来拉住了玉珏。
“娘,我们不需要倒插门儿找当家人,我现在虽然当不了家,但我可以学!不要再让我有罪恶感了,不要让周围的人因为我受到伤害了!我错了,我不该认为书中自有一切,我不该瞧不起算盘,我不该以为懦弱与服从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娘!……”
“你……你真真的是要气死我啊,气死你爹还不够,你还来气死我!赶紧把这个逆子给我拽出去!!!”王老太太半靠在椅子上,秦耀阳这才起身,帮着老太太顺着气儿,在玉珏被拽出去,门被关上的那一瞬,玉珏看到了秦耀阳斜瞅着自己的眼神,充满了玩味儿。
他突然想起大姐在灵堂时说的那句话,“……他是头狼啊……”在寒风瑟瑟下,他又不禁打了个哆嗦。今晚的事儿多得繁杂,乱得蹊跷。母亲的行为也让他理不出个头绪,之前自己没有勇气承担责任之时,母亲是那样的泰然,然而当自己冲出来想要担当之时,她又这么慌张。做娘的,不都是反过来的吗?
被架回自己那屋之时,玉珏看到站在门口的梁子,搓着手,来来回回张望着,当看到玉珏时,便赶紧走到他跟前。
“四少爷,文叔让我带你出镇子,马车已经在门口备好了。”
“你这是唱得哪出,我刚看过文叔,那时候他啥也没说,更何况我好端端出镇子干什么?”玉珏进屋,脱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打开衣柜找着长衫。
“文叔只是没料到梁家人来的这么快,前堂已经被梁耀阳的人接管了,他们想要把你灭了口,到时候便没有人阻碍梁耀阳接管王家。”当脱到内衬时,梁子转过身背对着他,坑坑巴巴的说着。
“笑话,这主意不也是文叔出得吗,既知如此,当初又何必那么大费周章的引他入室。即便你说的都是实情,那我就更不能走了,他若如此狼子野心,我怎么能将家人抛下遭遇险境?”玉珏没看梁子一眼,径自的套着马褂。
“这哪是文叔的主意!是老太太散播文叔拍板儿的谣言,四少爷!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个家,他秦耀阳只想除了你,而你那些所谓的家人却都只把你当成个外人!!!”梁子的这一句话让慢条斯理的玉珏一紧,随即感受到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火气。
“你这个胡说八道的狗奴才!给我滚!”玉珏猛地上前给了他两巴掌,随后又胡乱着身边桌子上的东西,乒乓声震得人耳根子疼。
“得罪了,四少爷!”梁子本身便比玉珏高上一头,再加上常年边习武边做着苦力的身板儿,更是结实的如钢板儿一般,一个拐子砸到玉珏的耳根子处,正当当的击中麻穴,一个只懂得伏笔读书的弱书生哪能经得起这么一下子,玉珏只觉得一阵眩晕,便栽倒在地上。
梁子顺手从边上拽了个麻袋便把玉珏塞了进去,刚要扛身上,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到大衣柜里又掏出件皮袄塞到麻袋里。
屋外敲敲打打的声音顿起,三更天,王老爷子该盖棺起程了,几个小厮跑进来正赶着梁子扛着麻袋从玉珏的屋里走出来。
“梁子哥,四少爷在屋吗?该出殡了,还等着四少爷披麻戴孝哭道呢!”
“我帮孙三叔过来取点上路用的锯末子,没见四少爷在里面,你去后院找找,兴许在那陪着五姑娘呢。”梁子边走边嘱托着,几个小厮跟梁子道了谢,出了门,两拨人便朝着相反方向走远了。
把麻袋放进马车里,太阳没出来这阵儿显得天特别的黑,而且出奇的冷,拉车的马也不过从马圈里拽出来半个时辰,都已经在鼻子头周围结起了冰溜子。文叔边咳嗽着,边从侧门出来,从兜里掏出个装钱的袋子给了梁子。
“振东,四少爷就交给你了,出了镇子,到黑龙山找连大当家的,就告诉他是文若成叫你们去的。”
“文爹,你不跟我们走吗?”
“不了,我说好要送‘他’最后一程,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也不差这最后了,你们赶紧上路吧,万事小心。”文若成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咳嗽的太大声引起别人的注意,狠狠的拍了一把马屁股,车便窜了出去。梁子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文爹,七尺男儿硬是掉下了两行清泪。
出镇子很顺利,他们刚出了门口,镇子口便又增派了一些人手盘查,估计是秦耀阳那边已经有了反应。约么一个多时辰,他们便到了黑龙山的脚下,高耸入天的那颗如剑的石头在第一缕晨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真实。麻袋开始有了动静……
“梁振东!!!你给我停下!”玉珏拽着梁子甩鞭子的胳膊,从背后给了他一拳。
“不行!!”梁子一甩手便把玉珏甩进马车里,没有了在府中的恭敬,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
“大胆!你竟敢……竟敢绑架我?!!”
“王玉珏,你给我老实儿的,出了那王家大宅,我不是奴才,你也不是什么四少爷,若让我不舒服,我直接把你扔出去喂狼!”梁子一脸淡然的看着前方,每一字儿说出来却又像是刀子,匕首。
“不用你动手!”玉珏想都没想整个人从飞奔的马车上跳下来,本来还面无表情的梁子赶紧抓住马嚼子,来了个急转弯。掉到地上的玉珏已经摔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本能的那股劲儿愣是让他站起来往前冲,虽然这个“前”是哪个方向,他自己并没有搞懂,只知道现在他需要赶紧离开这。
“你疯了你!会出人命的!”梁子从马车上下来,拽住了还要继续往前跑的玉珏。
“放开我,我爹出殡了,而我居然被你带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我们王家待你不薄啊,你何来这么大的仇恨把我弄出来,让我错过了我爹的葬礼,让我没办法尽一个儿子最后的孝道!”玉珏抱着脑袋大喊着,声嘶力竭的几乎已然失了声。
“你去了又能怎么样?王老爷能活过来?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也许王老爷子在天之灵也是希望你能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玉珏踉跄的甩开梁子的手,定住心神,终于搞清楚了方向,朝着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就你这么走,走上一天也到不了你想去的地儿,我带你去坟场,到时候你再决定是跟我离开太平镇,还是留下来。”梁子在玉珏身后喊着,声音把栖息在树上的鸟儿吓得四散而去。玉珏停了停,又复而往前走,“玉珏,相信我一回!就像小时候我相信你一回一样!”
当初这个梁子被带回王家的炕上之时,刚回过神儿来,但是死活不肯吃送到他嘴边的东西,总认为那些人在害他,正当众人无计可施之时,玉珏拿起一个馒头往嘴里塞,咬了一口便递到他的嘴边,梁子这才张口吃了东西。玉珏以为他早忘了,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又重新被提起。
玉珏回身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的进了马车,梁子想要扶,被玉珏甩开了。车子朝着王老爷子的墓地跑着,当玉珏到地方时,坟前除了那些已然经历了场仪式的痕迹之外便再无其他,玉珏从马车上下来,噗通跪倒在地,也不管这天寒地冻,地土硬得跟石块一样。
“爹,我有事儿耽搁了,没送你最后一程,孩儿不孝。”说着说着,坟圈子里竟刮起了一圈一圈的阴风。跪拜了一阵儿,梁子便又到了玉珏跟前。
“仪式应该是秦耀阳披麻戴孝主持的,老太太已经树立了他在王家的地位,你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日复一日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她是我娘啊,即便我不当家,我也是他的儿子,晾他秦耀阳有再大本事也不敢动我”招魂幡上明晃晃的写着秦耀阳贤婿半子的名号,玉珏想要自欺欺人一回都难。披麻戴孝这样的事儿娘都能让秦耀阳代劳,玉珏全身都在发汗。
“我不相信老夫人不知道你的现状,可以说,有今天这一步,也是老夫人乐见的。老夫人已经把王家所有库房的钥匙给了秦耀阳,并且那天要结果你的护卫也是老夫人让身边人帮着找的,并不是他从秦府带过来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娘……她只是怕我不能胜任,绝对不可能会害我!”
“若她不是你娘呢?”
“……”玉珏整个人僵在那,想骂他胡说八道,却愣生生挤不出一个字儿。
“那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吧?”草冠子里传出来的声音让梁子立刻警戒起来,一群人从里面鱼贯而出,带头那个便是秦耀阳,果真是入了圈套。
梁子拽着玉珏的胳膊,却发现玉珏没有动一下的意思,“跟我跑啊,玉珏,玉珏!!”
玉珏仍旧不吭声地向秦耀阳的人群中走,面无表情的看着梁子,冷冷地说:“我是王家的四少爷,被你这个奴才绑出来错过了葬礼,念在你多年在我们家的份儿上,饶了你一回,滚吧!有多远滚多远!”
“玉珏!王玉珏!你这个大傻瓜!你回去会死的!”梁子比划着想要从人群中把玉珏弄出来,但是当事人显然不买这个帐,玉珏只是闷不吭声的往后退。
“很显然,相比于你的信口雌黄,四少爷更相信我们这边的人是为他好,来人啊,把梁振东给我绑了,交给镇长大人处置。”秦耀阳笑着搂住了玉珏的肩膀,虽然被他突然的示好弄得很不自然,但他还是忍住了想要甩开他的冲动。
“秦少爷,还是放了这奴才吧,当初他为王家也做了不少事儿,没功劳也有苦劳,放他走了也算是断了王家跟他的关系。”玉珏阴冷地说着。
“既然四少爷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做坏人呢,不愧是王老爷子的儿子,果真是心善啊,要是以后我做了什么‘错’事儿,你应该也都会原谅吧。”秦耀阳把头抵过来,玉珏嫌恶的别开脸,仓促的回着一些客套话,便匆匆的上了匹回王家的马。
梁子被松开之后,仍旧锲而不舍在后面跟着马队跑,眼见着镇子口那群人要往这边接应,玉珏突然回了头,大喊着:“梁振东!王家于你再无瓜葛,我与你以后也会形同陌路!如果你再跟着我!我会是第一个把你绑进大牢!”
梁子被震在那,呆愣着,像是被吓到了,但更像是被人打碎了某种东西,因为很多人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近似于绝望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