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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赵文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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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留下了一个发灰的印记。赵文理拿下眼镜,在那一处揉了揉,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眼药水。冰凉的液体滴进眼眶,眼皮在强硬的撑力下别扭地抽动来缓解异物入侵的不适感。
啪嗒一声抽屉合上,赵文理又继续敲击键盘做着循环往复的工作。三年前入职这家公司,赵文理曾经满怀大学生的意气,发誓要在这里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三年过去了,不变的工位摆满了生活气息的物件,稳定的工资条每月固定地支出完房租水电,身边来来往往的同事们或是升迁,或是跳槽。只有赵文理,依然是三年前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员工。
赵文理很难说清自己对现状的情绪,好像什么都有一点,又好像一个气球被打进去了一团情绪,手指一松气就全跑了,瞬间变得干瘪。
“文理姐,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啊!”
午休时间,赵文理刚点开外卖软件的手指一顿,抬眼就对上了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睛。是新来公司的实习生小夏,本人是个生气满满的应届大学生,听说是某个985高校毕业的,但具体就不清楚了。
这种八卦一向洋溢在冲泡咖啡的茶水间里,很不巧赵文理最不喜欢去那个离自己工位十万八千里的茶水间,有那功夫还不如买几瓶矿泉水放工位上喝。
她下意识地撑起嘴角扯出了一个社交性微笑,“不用了,我还有点工作准备点外卖吃。”
小夏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那就下次吧!”
目送着青春走远,赵文理正想松口气继续找等会要吃的外卖,一个身形闪现到了原本小夏站着的位置上。
同期的八卦男——张平。
用得着像演话剧一样挨个登场嘛,大中午的吃个饭怎么这么费劲。
面对这个同事赵文理就不客气得多,不耐烦地甩了句干嘛,就低着头开始挑外卖。张平也不在乎,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人说八卦,碰巧身边能说的人都不在了,就剩自己因为工作留了下来。这才找上了赵文理。
“你知不知道……”
“不想知道。”
张平被一句话噎住,无语地撇了眼始终低着头的赵文理。她这么几年还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不是没有道理。该参与的部门聚餐一点不积极,同事之间聊天八卦她抬腿就是路过,一点参与的意思都没有,能力又不是最出众的,这种人想出头比登天都难。
“那个小夏,和咱们公司高层好像有点关系。你没发现她们都姓萧嘛?”
“哦。”
“你就等着看吧,指不定转正没几天就飞天了,”张伟正酸不溜啾地阴阳怪气道,“果然干得好不如生得好啊,像我们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你昨天才因为报告出错被菁姐骂一通,”赵文理手指头一顿翻最终还是决定吃常买的那家店,乏味地抬了抬眼皮戳穿了张平,“有时间赶紧把工作做完。”
“你!”气急败坏四个字在男人脸上彰显得淋漓尽致,他吹胡子瞪眼地唧唧歪歪,“是是是,你工作能力好,也没见屁股下面换个真皮椅子坐坐。”
赵文理油盐不进:“我觉得挺舒服的。”
她头也不抬了,一副拒绝继续交流的模样。张平纳闷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同事这么难交流呢。
终究在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张平自觉没趣地坐回了自己的办公区,神经兮兮地大力敲击键盘,平白造出一堆噪音。
赵文理翻了个白眼没有继续搭理,蓝牙耳机一带找了个下饭剧就开始播,一边看一边等着自己的外卖。
看着看着她有些走了神,背后说小话这种事常有,放在以往赵文理如死水的精神状态是不会多做搭理,嗯嗯叭叭也就糊弄过去了。
也许是小夏阳光的样子让赵文理一时之间回忆起了自己的青春模样,明明才25的她竟然也开始回忆起青春了。
耳边张平刻意制造的噪音似乎穿透了耳机刺向她的鼓膜,赵文理一瞬间心生烦愁。
像这样的日子她还要过多久呢?拿着差不多的工资,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孤家寡人就这样一直到退休,然后给自己挑个不好不坏的墓地葬了嘛?
她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外卖电话召回了她飞散的心绪,只剩下饥肠辘辘的胃在等着补偿。
偶发性对未来的展望来得快去得快,赵文理吃完了手头的外卖,就重新埋头苦干起来,至于对未知未来的思考只能留到下一个情绪高峰期去解决了。
现在的她一点也不想因为工作未完成而无条件加班。
落地窗上白布换下黑布挂上,又是一片没有星空的漆黑。赵文理收拾完随身的物品,跨起一个大帆布包扫了人脸走出公司,冷风拂过脸颊,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又要匆匆过去。
车水马龙的街道赵文理独自一人站在边上,思考着是奢侈一把打车回去,还是老老实实地铁转公交,最终还是败在了高昂的打车费上。
走在前往地铁的路上,她想着今晚应该吃点什么,衣柜里单薄的衣服应该收起来挂上臃肿的外套,是不是要在冬天彻底来临前给家里彻底大扫除一遍……
手机自带的铃声响起,赵文理拿起来没急着接,看了眼备注:龚林钰。她脑子转了一通也没想出什么个事能让许久没联系的老同学打电话过来。
她迟疑地接通,对面迫不及待地开始说话,那穿透性的嗓门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高中,“喂?赵文理?”
明明对面看不见,赵文理还是配合着点了点头:“嗯是我。”
“嗨怎么这么晚才接啊,大忙人哇!”
赵文理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撒起慌:“额…嗯,刚刚在工作。”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啊,这周末有个高中同学聚会,地址我微信发你,你可一定要到啊。”
这头电话还没断,赵文理贴着耳朵的手机就叮咚一声收到了酒店定位,这速度让人咂舌。
饶是这样,对方也不给一点穿插机会迅速结束对话:“那就这样,你慢慢忙啊我先挂了。”
几声嘟嘟,赵文理就只能对着通话记录发呆。
高中聚会啊……说起来高中的那些同学应该都过得不错吧。
赵文理看着车门倒影下自己许久未打理而过肩的长发,无度数的平光眼镜戴上平添几分悲催社畜味道。好在平常娱乐项目不多,小公司也还算人性化,她睡眠状况不错眼下没有厚重的乌青,只让人觉得潦草却不邋遢。
中考时赵文理狗屎运大爆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虽然是吊车尾进去的,但不可否认要比常人多个几分聪慧。
不过在市一中那种人才济济的地方,这几分聪慧便变成了小聪明。初进学校的时候,她也曾经幻想过努力学习,一鸣惊人,后来她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那些比她聪明的也要比她努力数倍。
而那些真正的天才,即使不认真听课,态度消极也可以轻轻松松随手一解她冥思苦想数小时的难题。
现实就是你仰望着一座高山,在妄图翻越的半山腰间发现,头顶是一片无法触摸的天空。
即使过去多年,那种崩溃无力的感觉还是将赵文理裹挟,好似从学校到职场她从未摆脱过。
“累死了……”
她摸上自己的脸,慢慢用手将自己整个脸包住。嘈杂拥挤的晚高峰地铁上,无人在意那细碎的声响,大家满脸疲倦地或坐、或倚,闭目养神亦或是摆弄手机。
大家的终点似乎都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