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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祝某能同化 ...

  •   “饮菌?”珞玉一脸迷茫,“什么饮菌,菌子还能喝的么?”
      ……什么喝不喝的?
      裴沚听愣了,一时间比她还要迷茫。
      珞玉乃是个十足的吃货,芸湘最知她德行,好气又好笑地道:“是‘隐军’!我之前讲过,宝怜姑娘以前待的地方,你忘啦?”
      珞玉呆呆的:“噢,你说那个……”
      芸湘叹了口气,点点头。
      如此毫不避讳,裴沚更加确定,隐藏身份对隐军的成员有多重要,芸湘大约要么毫不知情。
      要么,就代表也许在这山中,这并不是个秘密,且陆宝怜本人也知道这件事。
      裴沚暗忖少顷,问:“芸湘姐,是陆姑娘告诉你,她是隐军的么?”
      “呃……”芸湘想了想,似是不知从何开口,“也算是吧。”
      裴沚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遂再一次没有接话,留给对方提取记忆的时间。
      见两人都一脸好奇地盯着自己,芸湘忽地生出些羞赧,支支吾吾一会儿,才颇不好意思地坦言道,她以前还在伎仿的时候,有一个举止和言谈都有些奇怪的狎客,总是爱吃罢了酒来找她。
      裴沚忙问:“哪里奇怪?”
      芸湘有些尴尬:“那人一醉,就爱自说自话。大言不惭地痛批着朝廷,我一开始还当他是给官家办差的哪位爷来着。”
      她虽听不懂那些庙堂上的七七八八,但碍于客侍有别,只能操心糊弄着。每次听他骂人,芸湘都觉得自己的脑袋摇摇欲坠。
      可如果只是爱酒后胡侃,这样的人别说烟花巷子,就是抚水大营,乃至各国的政殿上,恐怕都一抓一大把,压根儿难以“奇怪”二字来评论。
      出入伎仿的人,无非都一个目的。什么才称得上“奇怪”,不用芸湘直言,裴沚也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果然,就见芸湘面含绯色,道:“……那位爷听闻我有几分姿色,回回只肯叫我侍候,但却从不跟我同寝,向来都是喝罢了酒就走。”
      原本,不用以身侍人又有银子拿,对芸湘来说倒是件美事。奈何有一日,那人嘴越来越没把门儿的,骂人都骂到大王容珏头上了,可给芸湘吓得不轻——若是有人听墙角,之后去参他个出言不逊、大逆不道,那只怕整个伎仿都要给那位爷陪葬。
      芸湘急出了一身冷汗,多次劝阻,但人家压根儿不听她的。那人虽嘴碎,但好歹生得有几分标致,芸湘遂咬了咬牙,想着没有男的办事儿的时候还能叨叨不停,伸手就要扒他衣裳。
      谁料,她十指刚挨着衣襟,那醉鬼就跟霍然酒醒了似的,“腾”地坐起来攥住了她的一双腕子,力道像是要把手里的东西都攥碎成灰一般。
      那人眯起眼,眸中的毒辣便更加尖锐。他问芸湘想要做什么。
      一切发生得太快,芸湘深感三魂七魄都要散了,但她接客多年,深知此时若露怯,才更有可能被当个后患铲除。
      遂拿出了她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伎仿里锻炼出来的演技,两眼噙着泪,问,奴不美么?
      虽只四个字,却比再掏心掏肺的解释都好使。芸湘生成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裴沚当然感同身受,只要是个男子,有此等佳人偎在怀里娇嗔,试问有谁能不为之动容?
      芸湘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把惊惧都演成了委屈,叫那人渐渐地又醉了,才松开她的一对腕子,连带着也卸下了警惕。
      隔了好久,才忽问,芸湘娘子可听说过隐军么?
      在芸湘说过“未曾”之后,那人就给她大致讲了一遍,所言和风玄那时所说没什么出入,无非就是体恤着妇道人家听不得血腥,没把暴露身份后的死法说得太仔细。
      除此之外,还提及身为隐军,是不可犯色戒的。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这也就能解释那时芸湘为什么说,陆宝怜其人“清心寡欲”,以及他这位上伎仿、却“洁身自好”的为何行事古怪了。
      裴沚拢了眉想了一会儿,才请芸湘继续说下去。
      芸湘犹在后怕般,捂着心口道:“那时我心惊胆战的,心里可崩溃了!我想,我既看过了那人的脸,那我这不是横竖必死无疑么?”
      可谁知,那人却看穿了她心事般,牵引着她的手拉来胸膛前,笑了笑道,娘子不必怕,反正这世上很快就不会有隐军了。
      芸湘解开了他的衣襟,才见那人身材精壮,右侧心口处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刺青,是一朵紫色的鱼骨昙。
      盯着那朵昙花,芸湘鬼使神差地,不知哪来的胆子,竟又是问了不该问的。
      为什么很快就没有隐军了?
      因为……就如一山容不得二虎,世上也不可能有两个月亮。
      男人边脱衣服,边道,罢了,娘子就好好看看这朵昙吧!从此以后,它便会跟那多余的月一起,万劫不复。
      而我们将会成为“唯一”。从此,便会堂堂正正地将夜点亮,成为光明。
      芸湘作为当事人,裴沚想听,她便事无巨细地转述,可她自己却也仍不明白,那醉鬼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夜之后,那人就再没来找过我。”难得说起这件往事,到这会儿芸湘已经不再羞了,反而有些怀念,“现在想来,他虽然嘴碎,却也是个性情中人,对我也始终客气。那人既是宝怜的同袍,我原本想打听下他近来可好,却才想起连其姓名都不记得了。”
      裴沚“唔”了一声,从这几大段话里抓取到了重点:“也就是说,陆姑娘她……”
      芸湘点点头:“有一回,我不小心撞见她在更衣,瞧见她身上也有一朵那样的昙花。我那时同她还不熟悉,想要套个近乎,就向她打听起来。宝怜姑娘才告诉我,在隐军里,人人都有这刺青。”
      到此,裴沚的困惑被解决了个大半,遂不再吭声,就此沉思起来。
      珞玉倒不在乎什么隐军不隐军的,她只纳闷,自己与芸湘认识这么久,竟从未听她说起过那个人。
      她已经听迷了,十分惋惜地叹:“照你这么说,那郎君生得体面,脾气也不赖,又是个有能力的……若你在对的时机遇上他,倒不失算个良人。”
      芸湘被她这话逗笑了,乐道:“这就算良人啦?那人应是早已娶妻生子,不知他那般爱酒又话唠,他家老婆孩子吃不吃得消。”
      又站起身,重新摆弄起了神游天外的裴沚,一面替他整理衣衫,一面喃喃低语:“都过去啦,我早已是在奈何桥头站着的人。而那位爷……愿他能真如他所说的,能够——‘成为光明’吧。”

      **

      裴沚这些日子在读的东西,虽然对外声称是“禁书”,但并不是书的内容是禁忌,而是这些书的原主人。
      当年听老师兰胤说过,渡国事变发生之后,整个澹州孽火焚天,一片惨状。芷王司空靖看不下去,便做主要给楚氏一族和渡国百姓收尸,帮他们安葬。裴徵和容十三娘也乐意搭把手,他二者遣军负责灭火,司空靖则让世子司空朗率众在遍地狼藉中翻翻捡捡,收集人们的亡躯和遗物。
      不仅如此,渡国灭亡后,民间许多人为了避晦,都急于出手所有和其有关的东西,其中不乏书籍。寻常的东西烧了埋了就是,但九州之上私自焚书乃是死罪,芷国便又一次当了冤大头,出钱将所有的书都回收进燕庭坞那地上地下加起来共十六层的藏书阁里。
      如此积极地处理后事,就好像导致渡国绝代的是他们一样。
      而这些禁书,也大多正是那时从战骸中,或是从各地收集来的。
      裴沚那时传信给司空胥,让他一本不要落下,将这些禁书有多少算多少,全都为他带来。而这些书中,有许多都是些食谱药典,和一些杜撰的话本故事,所以司空胥早前并不理解,关于灵的记载也就罢了,裴沚为何对这九州各地随处可见的东西也耿耿于怀。
      食谱话本虽随处可见,但天上地下,从来都只有这么一个渡国。渡国民风淳朴自由,又实在特殊,关于楚氏一族驭五灵的内情,人们也许不会终日挂在嘴边,但却会因耳濡目染,从而在日常生活中留下痕迹。
      此外,司空胥带来的,还有更大的惊喜。
      楚氏一族世代致力于用他们的灵力造福九州,为何偏偏是他们出类拔萃,不光其他人想知道,他们自己应该也有探究才对。
      探究的结果,为防止遭叵测人篡改曲解,多半不会写进全民可查的史书。做研究的人,想必也不会是任何一代万矢之的,也就是历任渡王。甚至都不一定是渡国人。
      而如此费心研究出来的内容,也不一定非要保存在澹州。
      在众多破腐老旧的残卷中,有一套书格格不入。这套书一共四卷,却卷卷完好,除了同是布满灰尘,其他的都像是从未经历过战争一般。更叫人生疑的是,每一卷都没有卷名,只有连续的数字,大约是序号。
      裴沚的这些发现,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而当他开始闭关读书后,他才意识到他这一做法有多么明智。
      都无需读完第一页,目光只落到第一行第一个字,裴沚就通身一震,惊惧交加,随后又有狂喜像烈日一般。
      他心惊胆战地捧着书,强稳着手抖,却抑不住汗出了一背。
      这套不同寻常的典籍,里面的字迹的主人,竟正是兰胤。

      **

      而时至今日,天蒙蒙亮时,裴沚刚刚读完第三卷。他虽意犹未尽,但因实在久坐腰痛,又秉烛夜读了一晚上,抬头再看四周,眼前景象都有些模糊了起来。
      打开窗门,薄雾湿润,裴沚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值深秋,四周没有鸟鸣,连总爱扰人清净的四喜,也贪起了觉,不再在晨间喵喵叫了。
      裴沚在这的迷蒙静寂的清晨中,忽然很思念祝情。
      算起来,他们又是多日未见,也不晓得他在忙些什么。
      犹豫再三,裴沚用清水抹了把脸,还是决定去爬趟山顶。
      “成为光明。”
      从竹屋走到山脚下的这期间,天空渐渐拨云见日,裴沚望着朝阳,想起了昨天芸湘讲述的,她的那位客人。
      听完之后,裴沚便对隐军有了新的认识和推测。
      而这些信息,都与风玄曾与他共享的情报并不对等。
      首先一条——若依照风玄那时所言,隐军应当是一个十分团结的组织。就拿被人看到相貌后自杀这一点来说,隐军都是凡胎,控制他们咬破口中毒药丸的不是灵力法术,而是忠诚和畏惧。
      就算无亲无故,不怕遭人报复,但只要落网,就会被顺藤摸瓜,从而整个隐军都会遭殃。这样的道理,连裴沚都想得明白,无需说当局者。
      而芸湘的那个客人,却明知故犯。他大摇大摆地出入最为鱼龙混杂的伎仿,既不遮面,也对自己是隐军的事直言不讳,这都代表了无论有什么下场,他都不怕。
      不怕,是因为不在乎。而不在乎,或是没有可失去的东西。
      要么,就是不忠。
      尽管那人说话跟打迷似的,可多亏陆宝怜的存在,裴沚很快就想通了,隐军内部十有八九是出现了分歧,多半还分裂成了两个派系。而这,恐怕是风玄尚且还不知道的事。
      而那句“隐军很快就不存在了”:其中一派的主张,应是取缔原有的组织另建新的脉络,或者另寻别的出路。与他们作对的那一派,想必该是较为保守,想要维持原有纪律的一批人。
      再然后就是……“世上不可能有两个月亮”。
      隐军既已分裂,那就不可能同生共死。
      虽不知道陆宝怜曾属哪一派,但她在这斧头山这么些年,又对自己曾是隐军的事毫不避讳,隐军不再存在了,想来该是事实。
      也就是说,是想要“成为光明”的那批人,算是在内斗中胜出了么?
      他们究竟是解散了?
      还是如同那捉了蝉,正自鸣得意的螳螂一般,被伏击在身后的黄雀给摆了一道?
      裴沚人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心中却忽生不好的预感,便当即刹住了脚步,不再前进。
      对于隐军来说,又配得上做他们向往的“光明”,也足够强大到成为那黄雀的人……这世间有几个呢?
      此人如果是他们昔日的雇主,风无烟呢?
      裴沚被自己的猜测吓到,如此念头萌生,此后便越想越合理。他心中急于求证,让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回竹屋,对风玄旁敲侧击,好打探出更多情报来。
      祝情今天是见不成了。裴沚咬了咬牙,掉头就走。
      可还没走几步,就忽听有人唤他:“化冰。”
      整座山中,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裴沚怔怔回头:“……祝情?”
      祝情沿着那崎岖的山间土路下来,却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地像是走在平地上。他一身青色的紧打长靴,整装待发,长发也一丝不苟地梳了扎起,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
      同他相比,裴沚一夜未眠,衣服头发虽都并未拆解,但经他一夜伏案苦思冥想、抓耳挠腮,多少也有些凌乱了。
      裴沚来的时候没想太多,对方收拾得这样体面,让他有些自惭形秽。又可惜俩人正杵在山坡上,周遭连棵给他躲的树都没有。
      祝情却不以为意,裴沚的出现,只令他十分欢喜。他走近,手抚上裴沚毛茸茸的头,笑道:“化冰竟如此思念祝某,一睡醒就来寻?”
      裴沚没收了那只大手,囚在两掌间,心虚地道:“才不是一睡醒……”
      又反应过来什么,遂猛地将那手甩了:“好哇,你嫌我邋遢!”
      祝情乐了两声,没说是与不是。裴沚一张小脸气鼓鼓的,祝情盯着他,再度故技重施,转移话题道:“化冰,你可用过朝食了?”说罢,牵起人就要往山上领。
      可裴沚却不肯跟了,“可你不是要出门吗?”
      祝情原本是要下山办点事的。但奈何思念磨人,实在有些时日没见裴沚,这手一牵上,他就不愿再撒开。
      何况,裴沚说得不对。
      他怎么会嫌他呢?就算他是污沼里匍匐着的一条藕,沟渠里冥顽不化的一颗石,祝情也会把自己浑身都涂满泥浆,同他一道腌臢。
      祝情若有所思了片刻,忽道:“今日初八,灵海那边每月都于此时开市。化冰,想不想同我一道去赶集?”
      裴沚一愣:“赶集?”
      他不禁在暗中大骂——这半仙儿就是好啊,有灵力在身,再似放屁的声音听起来也能像人话了!这里是蜀地,灵海在膺州,在沙河!两地隔着十万八千里,赶哪门子的集?
      流放还差不多!
      更何况,祝情这一身正经八百的打扮,一瞧就不是要去赶集。
      可是忽地,他又想起那天夜里,两人在帐中曾聊过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以后。
      裴沚有些动摇,道:“……那你的事怎么办?”
      祝情笑笑,知道这是成了,遂不由分说走过来,横着臂拦就上了他的腰:“这世上少了祝某一天,也不会完蛋。”
      裴沚想问,那少了我一天会不会完蛋?
      风无烟……隐军……
      裴沚想起,他本来是急着要去干正事,求真相的。
      可祝情一如即往地,听到他心声般,及时低下头,在裴沚耳边道:“若当真完蛋,那便任其完蛋吧。人生在世,若连一日放肆都不得,这样的世道不要也罢。至少祝某能同化冰至死不渝,倒也不枉此生。”
      又倏地收紧手臂,轻喝一声:“化冰,抓紧了!”
      随后,风从平地起,将这对冤家从这九州大地上抛到空中,就此清净。
      祝情在劲流与云层中披荆斩棘,因怀中搂着心上人,导致他全神贯注得很。
      而裴沚,还囚在刚刚祝情那句话中,久久不能解脱。
      他双手紧紧圈着祝情的腰,把脸缩进人家的胸膛,听那铮铮响着,积极想向他昭示存在的一颗心。
      “至死不渝”么……
      祝情分明告诉过他,不要做任何回应。
      但也许是这怀抱太暖,也叫人上瘾,裴沚怕极了,很现在想就松开手。
      可过了好久,他终归难改贪婪的本性。遂只无声地开口,贴着祝情的那颗心,暗暗说了一声“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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