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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果真好使! ...

  •   不用摸黑起床,不用临案抄书,裴沚早已记不起这样的早晨上一次是在何时了。
      留云宫仍然保留着那扇琉璃天窗,晌午的大太阳穿过斑斓的表面,变成一个一个的光点绽开于卧榻上。
      光太刺眼,裴沚只好一把掀起褥子蒙到头上。又太惬意,被褥中干爽清新的松香不甚真实,像是梦境,让他怀疑他是否仍蜷眠于忘忧河的冰床之上。
      半梦半醒间,裴沚一惊,一个挺身坐起来。
      乱发缠身,睡眼惺忪,他一边回忆那苦面丫头的名字,斟酌着喊:“……符离?”
      片刻后,果有回应:“哎——来啦!”
      符离原本在前殿浇花,这处打她入宫起就没人住,听见自个儿名字一时间还当是大白天的见鬼。又忽地想起昨夜若水大人掳来的人,忙撂了浇壶,跌跌撞撞冲进屏风。
      “公…世子殿下,您叫我。”
      长发美人与铺盖丝被缠绵于榻上,通体雪白,像是刚被剥开的荔枝肉。这是公主仍在时也不曾见过的场景,但那张脸实在太像,符离不免有些恍惚。
      裴沚却在另一边心道,还好,不是梦。
      同昨夜相比,兴许是秦若水不在附近,这小丫头不再皱脸,面上也添了些血色。符离一张圆脸蛋儿上鼻子眼也都圆圆的,梳两个油亮的羊角发髻,像是馒头上插着两根黑糖棍。
      裴沚瞧着她,忽道:“小丫头,你打入宫起就只侍过公主一个人?”
      符离愣愣的:“是啊,您怎么知道?”
      裴沚实话实讲:“敢跟你若水大人顶嘴,也就裴澜身边的人有这个能耐。就你这冒冒失失的样子若去别处寻差,一天要在雪地里跪三回。”
      这下可好,符离的脸又皱成面藕了。
      裴沚觉着可笑,说:“逗你玩儿的。”
      昨夜同若水不欢而散,对方郁闷地原地捶胸顿足却也无法,只抛下一句“你想想清楚”后就甩袖而去。想个屁,裴沚心里啐道。裴徵把自己扔到忘忧河后五年间不闻不问,女儿不见了才想起儿子,似乎他生来就是给了不起的长宁做替身,必要时甚至还得用他的命换裴澜的命。
      何须旁人说?那是他亲妹妹,若是真能以命换命,他愿意为裴澜死一万次。可除她之外谁都不行,谁也不配。
      更何况,那可是裴枕凝啊。
      临阵逃脱,永远都是与她为敌者才需要做的事。
      发了一会子呆,裴沚想到什么,又问:“王后近来可好?”
      “…夫人在公主失踪后一直吃不下饭,梦多眠浅,整个人消瘦了许多。”
      世子殿下喊亲生母亲的口吻生疏,做外人的符离心中却有些说不出的苦涩,“陛下前些日子给夫人请了大夫来看,所幸没有大碍,又给抓了些补药。”
      见裴沚没反应,又小声说道:“昨日,夫人得知世子殿下回来了,才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她原本想来看您,但陛下说让夫人养好身体,夫人听了一下子胃口大开,用了好多膳呢。殿下,夫人肯定很盼着见到您。”
      裴沚听着,却仍无言,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唔”了一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只撂了仨字儿:说不清。之后打起精神,掀褥子蹬被子,一鼓作气就要起床。
      留云宫太阳明媚,但到底不如抚水一般毒辣。天窗只在寝榻正上方开有一扇,下了床走进背光处,裴沚马上就打了一个喷嚏。
      符离急道:“殿下,更衣!更衣!”
      她说着忙打开衣柜,抱出里子袍子和腰带要给裴沚换,裴沚却拒绝:“整这么麻烦做甚?有毯子没有?拿来让我裹一个。”
      “那如何行!”符离惊道,“您在宫中总需走动,等下还要去见陛下,若是给他老人家瞧见——”
      “谁说我要见他了!”裴沚也学着她的样子,瞪圆了眼睛,“你去!烧点水再叫人杀一头羊。我要吃涮锅。”

      **

      院中央一株红梅含苞待放,若水立在树下出手摆弄,几个骨朵愣是叫他戳开了口,露出嫩黄的芽。
      “你再玩儿它,还没等开就得败了。”镜王裴徵一打开门,就瞧见有人在糟蹋他的花儿,“来了不喊人通报,干杵着做什么?”
      “这不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若水嬉皮笑脸,“没事儿。玩儿坏了我再给您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待裴徵坐回书案后,若水便抱掌躬身,任谁看都是一副要请罪的模样。
      裴徵了然,端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了下来:“…他不愿意。”
      若水直起身,微微一笑:“这本就在陛下意料之中,不是吗?忘忧河,五年。将这两个字眼列在一起就足够可怖,那却是令郎实实在在的,至今还在淌血的疤。如今接他回玄清城,却是要他成为公主。这疤这下又叫人撕开,多疼啊。”
      裴徵看他:“你这是,怪孤王?”
      “陛下误会了,我并无此意。”若水摇头,“正相反,我认为陛下做得对。化冰若是连这层恨意都没了,以他的性子,他活不到今天的。”
      整个书房背阴,阳光只能斜着泄入厅堂。若水一半身子被照得发亮发烫,他便向右迈出一步,彻底立于阴影中。
      “您是化冰的父亲,也是公主殿下的父亲。”若水接着说道,“是他们二人的父亲,也是镜国子民的父亲,更是那位神明的眷族首领。恩赐…恩赐,这话说了八百年了,可由这所谓恩赐引起多少纷争杀戮,您与我都清楚。是翅膀还是桎梏,是恩赐还是诅咒,谁又说得清呢。您害怕了,这在理。不是所有人都是祝情、裴枕凝,就算是公主,她也有害怕失去的人。我也一样。”
      沉思片刻,裴徵叹道:“只怕他不肯见我。”
      若水哈哈两声:“我既能绑他回来,我也能把他提到您跟前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只需做您能做的,那么我们也好尽力去做我们能做的。”
      裴徵心中五味杂陈:“…孩子。化冰枕凝与你,本该于别处相见。”
      若水听了,又是一笑:“此处也不错。陛下,我们都要向前看。”
      裴徵不再言语。
      他转过头,怔怔地盯着窗外那株不合时宜的梅。

      **

      裴沚本不是心血来潮的人,可一到玄清城,他就总想折腾得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要吃羊肉涮锅,这本身不是难事。宰头羊不过几刀的功夫,宫中掌勺的师傅花样多,割出的肉片薄如蝉翼,摆出的肉盘精美绝伦。要吃冰也好说,玄清城乃至都城双离所在的整个阙州原本就是个巨大的冰窖,什么不多就冰疙瘩多,这点裴沚也最是清楚。
      可是偏他矫情,非要用雪山冰湖里的水冻成的冰,厨房做事的几个小厮听了险些没一头撞墙上——这冰湖在雪山深处,虽说宫人因需进山都有能驭冰的侍卫看护,但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就得一天。有个胖小厮胆子大,哭惨说自己凡胎一个,进了雪山铁定会给冻死。不说还好,一说倒正好碰上裴沚的逆鳞,他原本就是意在恐吓捉弄,这下他便非要做这个恶人。
      裴沚本就生得惊心动魄,一双眼冷冽得像能杀人:“我那么多年都活下来了,你不过在雪里打个滚儿还能出人命了?还不快去!”
      一众小厮欲哭无泪,只好一人提一个水壶准备上路。刚迈过门槛,正好碰上来寻裴沚的若水。
      若水见他们一个个皱着个脸,纳闷道:“他罚你们了?”
      几个小厮忍不住委屈,竟放声大哭起来:“还不如挨罚呢!不过就是挨板子,也比去雪山强!”
      得知来龙去脉,若水大喊简直岂有此理。他忙冲进小厨房,只见不大的餐桌上摆着个鼎似的铜锅,几把椅子都被搬来充了数,一碟又一碟的瓜果蔬菜码得满满当当。
      再看裴沚——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坐没坐相,右腿搭在左腿上,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擎等着符离将涮好的食材夹到他碗里。
      若水汗颜,急用眼神责问正在涮菜的符离,符离扁嘴皱眉,像是在说“我拦不住啊”。
      若水叹口气,把一张椅子上的菜碟都递了宫人,给自己腾出坐的地方。
      他问:“香吗?”
      裴沚由衷地说:“香啊!”
      “开水煮羊肉,我看你不也吃得下去么,”若水翻了个白眼,“胖阿秀走两步都喘,你折腾他做甚?”
      裴沚冷笑:“屋檐上挖两勺雪回来我也发现不了,他要是真去了,就证明他活该。太笨。”
      世子殿下离开玄清城五年,宫里的丫头小厮们早已经换了一轮。现在留云宫内的这群宫人从没见过裴沚,他们只听说世子和公主生得一副天仙模样,公主是神女,世子却是凡胎。却从不晓得世子一张嘴这样厉害,舌头好似软剑,朱唇贝齿一开一合能叫人的心肝肺剜出来。
      一群小丫头怵得满头大汗,若水再次眼神示意符离,符离得令,便带着她们退下了。
      裴沚明知他这是有话要说,却先开了口:“秦姥呢?”
      “我带着你启程后,就叫人接她去抚水别院了。”若水自觉得很,自己添了副碗筷,在铜锅里搜捕起来,“老人家本就是随你受苦,你走了,当然没必要再住冰窟。”
      闻言,裴沚手中的筷子停了下来。
      若水也放下碗,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留下,我可以叫人去接。但若你执意要回忘忧河,回去的不会只有你自己,秦姥也一样。”
      裴沚嘴上刻薄,自然有伴他多年的若水的功劳,若水于他亦师亦友亦兄,打小就教给他一堆歪理。什么士可辱不可杀,意气用事的从来不是勇士,而是自私的莽夫;什么忠言逆耳,甜言蜜语是毒药,逢人挑拨却能波澜不惊才能成事。
      因此,若水不仅没说过好听话,还常常什么不中听捡什么说。
      他那一句话有意指摘,裴沚听出来了,却置若罔闻。只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把面前的一碟腌萝卜推了过去。
      裴沚说:“问你什么答什么就行了。说那么多累不累?吃饭吧。”
      一锅汤翻滚,两双筷子在锅碗间碰撞,两人原本在吃饭时就不爱交谈,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忘忧河时每天的稀疏平淡的日常。不同的是,尽管都城双离寒冷如斯,但大部分时候都从不缺少太阳。
      小厨房的门大敞着,裴沚望着亮堂的前院,光没打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好烫。
      不知何因,若水也有同样的感觉。甚至更加清晰些,以致他不得不解开了前襟的两颗扣子,手在脖子和肩膀上用力地抓挠。
      他捕捉到裴沚的出神,问:“在想什么?”
      “刚才我问符离,我和公主像吗?”裴沚于是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你猜她说什么?”
      若水一怔。
      裴沚接着道:“她说,像,但也不像。”
      若水放下了筷子:“化冰……”
      “起初,我也以为她意指你我都不乐意听的事实。”裴沚摇头,打断他,“但她却告诉我,同我相比澜娘更安静,寡言,不大爱笑。没有旁人时总是拧着眉,独自坐在书案前,常常一坐就是一整日,不食不饮,不寝不眠。她于你们而言是神女,对我来说她是唯一的亲人。我原自诩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裴澜。但是五年未见,我就算不相信符离所说,也再无法相信我自己。”
      “我所熟知的澜娘,或许早已不存在了。昊天赋命,如彼之材。我与她何止有庸佼之别,我以前常笑她不懂俗人之苦,而我又怎能体会到强加于她身上的宿命呢?”
      眼眸低垂,他接着道:“若水,你明白吗?我还是要走。”
      “不行!”若水一拍桌子。
      他终于觉出端倪,猛地站起来,一阵头晕晃得他险些站不住脚,只得又佝偻着身子倾倒在椅背上,“你不能再回忘忧河了!你、你听我——”
      话还没说完,他就扑通一声地昏倒在了地上。
      裴沚则安安静静地扒完最后一口饭,才搁筷起身,之后又蹲下来,在晕过去的人身上翻翻找找。
      “谁说我要回忘忧河,我又不傻。”裴沚握着从若水身上卸下来的腰牌,感叹道,“‘世间最锋利的匕首是信任’——果真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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