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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废物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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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裴沚带着别扭的一大一小告辞。一回到竹屋,他连破冰的机会都不给,左右手一揽,就把风玄和符离按着坐在一起,三人重新议起了事。
先前风玄说陆宝怜不可能是隐军,裴沚忙问他何出此言。
风玄浑身僵硬地挨着符离,哪儿还有心思招架裴沚的审问?几句话大着舌头说得含糊不清:“你、你当隐军为什么是隐军?他们隐藏身份、隐藏姓名,就连彼此也不知道袍泽的相貌和身世,为的就是不能给人抓住把柄。”
关于隐军的事迹,裴沚虽所知不多,但也不是闻所未闻。
正如风玄所言,所谓隐军,乃是九州上的一支隐藏了身份相貌,不归六国统辖的民间军。他们都是凡胎,却武功非常,尤其善使刀剑与机关。
并且,隐军向来只认钱不认主,谁给的钱多,他们就为谁出力。今日要杀之人可能是昔日的雇主,明日要追随的亦有可能是今日雇主的死敌。
“如此一来,他们就如同一把刀。”趁着裴沚不注意,风玄忙一转身,挪着屁股坐到了更远处,“冤有头债有主,被这把刀所伤之人也知道该要记恨的对象另有其人。可当那个对象看不见摸不着时,人们想当然就会想要发泄到眼前儿的兵刃身上。可他们到底不真的只是无情兵器,他们终归也是人,也会有家人和念想。活着的时候隐姓埋名,而为防止埋下的祸根波及亲眷,连死都要灰飞烟灭、挫骨扬灰地死。他们临死前都会咬破藏在口中的毒药丸,服下后便会瞬间皮肤溃烂,难以辨认。陆宝怜本就模样瞩目,又这样毫无避讳,不应该是隐军。就算是,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说这话时,风玄正颜厉色的,是鲜少能从他那里看到的神情。裴沚托着下巴,一边听,一边望着对方暗忖。
片刻后,他要笑不笑:“一次说这么多话,看来你知道得不少。这隐军同你们风国有关系?”
果然,风玄听了大惊失色,一下子蹦起来,把一旁的符离都吓了一跳。
有一点风玄没说错,老奸巨滑者常见于中原,而大部分塞外异族,基本都是像风家兄妹那样风风火火,自诩为“磊落不屑遮瞒”之人。漠北人引此为傲,美名其曰“坦荡”,中原人不敢苟同,认为他们“野蛮”。
裴沚就更过分了,对于风玄这样的,他一率称之为“缺心眼儿”。
但可惜,作风坦荡洒脱的漠北偏偏出了风无烟这条老狐狸。身为儿子的风玄似乎也觉丢人,急得满头大汗,要自证清白:“父汗要雇隐军做事,我和阿兄都是不同意的!可父命难违,我与阿兄是臣也是子,劝诫不能,就只能暗中调查,为的正是恐父汗将要铸成大错时,做儿子的不能助其悬崖勒马……”
裴沚玩味地“哦”了一声:“那敢问阁下,可调查出什么来了?”
风玄咳嗽了两声,心虚道:“我刚才不都告诉你了么…”又想起什么,连忙诿过于人,“说起来,我还想问你呢!你说是芸湘姐那里听来的,你怎么就没打听一下,她又是如何知道的?你就不觉可疑?”
“我当时并未在意,也就没再追问下去。”对方急着转换话题的样子让裴沚觉得滑稽,但他不欲再咄咄逼人,便接下了那个话头。
他接着道:“不过你所言在理——芸湘曾是伎仿名主,侍客多年,什么样的稀罕事儿没听过?为避杀身之祸,她的嘴该是最严的,若依你所言,隐军的存在不能为人所知,那她本断不会如此草率披露。”再一转念,又觉疑惑,“可陆宝怜若是说了谎,她那一身功夫想必另有出处,又会是从何而来?难道就一丝没有可能,她所言实则为真么?”
风玄闻言,又慢慢坐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
“是与不是,我都宁可她是在撒谎。”他摇头道,“如果她所言非假,那么就证明,整个隐军就只剩她一个人还活着了。”
语罢,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天渐渐黑下来,裴沚心中眼前皆是黯淡不清,便率先放弃了思考,起身去拿烛台。
一片青灰的竹屋中,摇曳火光映红了裴沚的半张脸,耳目口鼻的轮廓模糊,风玄就盯着他发呆。
看着看着,风玄忽觉在一片朦胧中,似有一位不大熟悉的故人的面容若隐若现。
猛地,他又一次站起来,一把抓住了裴沚还未松开烛台的手。
“我知道了!是你哥!”
风玄疯病发作似的,忽然间兴奋不已,死死盯着裴沚因惊吓而睁大的双眼。
“你哥刚去世时,你跟魔怔了似的,又是自戕又是绝食,还总嚷嚷着要去找他。我那时还奇怪,人死乃是天命,你要去哪里寻?如今想来,当时镜国未设灵堂也不见葬敛……既然问天被怀疑是因为死不见尸,那你哥说不定也没死!世子自幼多病,却不甘孱弱,于是私自出逃,组建了隐军成了一代枭雄,要替九州向祝情复仇!陆宝怜极可能就是他的暗桩!”
这一番推断,看似行云流水,实属无稽之谈。可偏偏裴沚只听到“自戕”二字,就已方寸大乱,一时间只顾心惊,再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呆愣着,手中的东西都差点掉下来。风玄眼疾手快,忙替他接过烛台,又晃了晃裴沚的腕子,发现他手竟抖得厉害。
“你怎么回事,也不至于如此震惊吧。”风玄有些奇怪,但很快又沾沾自喜道,“我知你心里高兴,但莫要着急,一切还都只是猜测。不如这样,我们先想办法和宝怜姑娘通上气——”
可还没等他说完,一直一言不发的符离忽地一拍桌子!
“殿下!”符离咬牙切齿,怒声大骂,“您这个废物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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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玄清城前,若水曾反复对符离交代,世子绝顶聪明,相处越久,他知道的也会越来越多。可唯独公主曾经试图自戕这件事,一定至死都守口如瓶。
公主和世子手足情深,若水大人会作此番吩咐的缘由并不难猜。但那晚若水的神情凝肃,这和平日里爱捉弄她的样子相去甚远,她不免感到有些陌生。
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为什么?”
若水反问:“符离,你有没有一个对你来说和命无异的人?”
符离听了,不假思索,立刻就答:“当然有!父亲母亲,还有兄长。还有您、公主殿下,王上,夫人。现在还有了世子殿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指头,数到最后满头大汗,惊觉要守护的人那么多,可惜小命却只有一条。
小丫头天真可爱,若水哈哈大笑:“天呢,连我都有份,好!好!算我没有白疼你这么些年!”
那夜,二人坐在留云宫阁楼的屋顶,冷风拂面,吹熄了一些符离脸上因难为情而燃起来的红。
但没什么能瞒过若水的眼睛,他笑了笑,摸摸符离的头,拉着她一起坐在地上。然后伸手翻腕,掌心中就绽出一朵冰梅,又用另一只手托起火焰,把花照亮。
符离看得怔住了:“大人,您竟然——”
若水不置可否,只示意对方伸出手,好把那花渡到她的掌中。
“我说的‘如命之人’,并不是那些你拼死都要保护的对象。”之后,他柔声解释道,“父母是你这条命的伊始,而你和你的兄长都是延续。你所效忠的王上和夫人,公主世子,还有…我,你甘愿放弃命来换我们活着,最终也都会让我们成为你的延续。而我问的,是你的命有没有寄生在另一个人的体内,也就是说,对方的命与你,始与终都注定相同。”
花儿凉凉的,符离感觉到手心好冰。火焰跳动闪烁着,将每一片花瓣都染红,她忽又觉得好热。但又多亏那朵冰梅,所以也并不烫。
可这时,若水却一下合握了五指,掌中焰被掐灭,一切瞬间重归于暗。
一阵刺骨的恶寒霎时从符离手心蔓延开来,她“哎呀”了一声,本能地甩开手,那朵花就掉在地上,烂碎成一地的冰渣。
周遭漆黑一片,那朵梅想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融化成一滩死水。符离尚在懵懂中,却听到若水又一次开口。
“公主和世子,就像这冰与火,抑或是天上的日月,”说着,若水起身,指向了天边,“没了谁,余下一方独存,就只能招致毁灭。”
“他们的命从出生起就死死纠缠在一起,再分不开了。公主那时不明白,才会想要和你一样以命换命。可正如我所言,他们两个,谁的牺牲都换不来对方哪怕是一天的延续。公主如今既已了然,那么她无论身在何处都一定会努力活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保证世子始终与她同在。”他回首看向符离,道,“所以,我才选择你。”
世子回宫之前,若水和镜王以重金和丰厚的回报,在宫中招募陪同“公主”前往斧头山。那时大家都以为要出嫁的是真正的公主,因此三宫六院,各部各处,前来应募者络绎不绝,连着好几天,若水门前都门庭若市。
后来,当人们知道了公主失踪,是废世子裴沚要代为行之,应募者便一下少了一半还多。尽管许多人不再坚持,余下的人中也不乏武功高强者,但谁也没想到,最后领了圣命的,竟是公主宫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洒扫丫头。
符离既没有问过,也深知自己没什么资格去追讨原因。若非若水再次提起,她甚至都不会有一丝逾界的好奇。
今夜,若水主动揭开了谜底:“因为你是真心喜欢公主。而我确信,世子也一定会喜欢你。”
十几岁的符离尚是个孩子,一时间也没有想明白世子对一个丫头的喜欢,和让世子活着有什么了不起的干系。
她不确定地问:“可是您也喜欢公主,世子殿下与您更是情同手足。如果是您都做不到的事,就凭我这样的小宫女,又能改变什么呢?”
闻言,若水又一次笑起来。
他笑得那样开怀,符离发觉,这还想还是第一次她没有在心里偷偷感到厌烦。
笑够了,若水忽地凑近,两手掐上符离肉嘟嘟的脸蛋儿。
不顾符离挣扎反抗,他语重心长地说:“大姑娘了,以后就多长个心眼儿吧!”
又说:“符离,你切记——很多事情的实貌都并非肉眼能观。打今儿起,你要渐渐学会只信任世子一个人。”
脸上肉被捏得生疼,符离又烦躁起来,忙连连甩脑袋,一把挥开了对方的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若水放开了她,又伸出一只手,竖起食指贴上唇边,莞尔道,“今夜这里发生的事,不要告诉化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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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子时已过,裴沚仍独自立在庭院中,望月许久,分明有满腹愁思,却不发一言。风玄实在忧心,但此时显然并非追问的良机。他只好走向同样站在门廊下发呆的符离,踌躇一番后,主动破了冰。
符离疲倦地看了风玄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她其实早就不生气了,和风玄一样,光是看到主子的背影单薄,心里就满是忧虑,再没力气闹别扭。
何况,若水大人的局中内情繁冗复杂,本就不知者不该怪。
符离叹了一口气,惆怅道:“算了,没事的,不是您的错。”又念及自己的使命,替裴沚圆起了场,“您也知道,公主殿下有多想念世子殿下。就算如您所说,世子殿下真的还活着,对于我家主子来说,她也需要时间去弄清楚真相,才能决定是否可以期待,不是么?”
风玄听了,这才明白他犯下了何等可恶的罪,心中悔意遂愈来愈浓。
可说出的话不能收回,此时也同样不是道歉的好时机。他窘迫地挠挠头,转过身,决定至少抓住当下。
面对符离,风玄郑重道:“…今天早些时候,对不住。符离,我不该那样说你。”
符离并非记仇之人,冷静之后,她也想得通风玄殿下其实只是一时嘴快,不是真的嫌她蠢笨。殿下毕竟是殿下,她只是一个丫头,从来都守着自己的本分,根本就未曾想过让风玄向她赔不是。
世子殿下教她要懂感恩,她深以为然,知道若不是风玄殿下实乃纵容,她连耍性子的机会都不会有。
于是眼下,当“对不住”三个字从风玄口中蹦出来时,符离听得真切又实在恍惚,只疑惑地眨着眼。
“你、你家主子说得对,人的真心需要直言。”符离一双眼毛茸茸的,风玄被盯得耳脸发烫,忙别开了脑袋,“并非本意之事我都说得出口,明知说了不该说的却不敢道歉,算不上男子汉大丈夫。你其实…学得很快,我刚开始学字的时候比你写得难看多了……”
损人容易夸人难,风玄找补半天,说来说去,也只能靠贬损自己来暗示符离其实很聪明。符离听了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一笑,两个酒窝就凹陷下去,那模样憨态可掬,看得风玄心头发痒。
“不过,你居然说我是‘废物点心。”见气氛稍稍缓和,他才松了口气,跟着憨笑起来,甚至斗胆为自己打抱起了不平,“这词你打哪儿听来的,未免太过分了吧?”
符离得意地拍拍胸脯:“我家主子教我的!”
……裴澜这臭丫头!都教自家丫头些什么?
风玄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两人刚和好,此时只敢暗中腹诽。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不禁感慨:丫头啊,你可真算是遇上了个好主子。
“你知道么,得知我惹你难过,她今天竟上来就踹了我一脚!她踹我那一脚虽疼,也让我想到了一些事。如果傲雪被送来斧头山时,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能……”话说一半戛然而止,风玄摇了摇头,只由衷地道,“罢了。符离,你要知道,裴澜当真十分牵挂你。”
“牵挂”么?
这两个字陌生又熟悉,又如雷贯耳,符离听了,不禁一愣。就在一瞬间,她竟忽地想通了很多事。
今夜,一切她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即便是得知了公主曾经做过什么,世子殿下没有发疯、没有崩溃,而选择不动声色地悲伤,甚至把本可以尽情责怪的她也排除在外。
什么不在乎,什么九州存亡与他无关……
原来世子殿下是这样软心肠的人,会因为一个身份低微的丫头,就放弃从克制中解脱。
想到这儿,热流一下子冲上了符离的眼睛,她终于明白若水交给她的真正使命。
牵挂,没错,正是牵挂!
她要同九州大地一起,成为裴沚的牵挂——他的第三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