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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我只对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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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尴不尬地拥了好一会儿,裴沚终于不耐烦了,轻柔的拍抚都变味儿成了狠毒的巴掌。
祝情吃痛,只好直起身,却还依依不舍地将人环着。他一只大手罩上裴沚的后脑勺,郑重道:“化冰,多谢。”
裴沚最怕肉麻,忙拿开了他的手,“举手之劳,何必客气。”
祝情笑不出来了:“好一个‘举手之劳’。公主殿下的意思是,你对谁都这样吗?”
裴沚嗤了一声,仰起脸看他:“我猜祝大人想听假话,‘我只对你这样。’”
他的眼剜人时凌厉,可若旁人自上而下俯视,又只能看得到无辜。
裴沚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说话永远字斟句酌,如今却在自己怀中插科打诨,祝情难得感觉到,原来裴沚比他年幼许多。
祝情彻底败了,望着那双眼睛喃喃:“化冰啊化冰。我现在晓得了,世人叫你来除魔,莫不是派你来摄我魂魄的?”
对方这话倒没说错,裴沚心中冷汗大出。可一转念,又觉可笑。
他暗暗呸了一声,心道等你知道我是男儿身,就怕你吐出来的就不是魂魄,而是别的东西了。
快到太阳下山时雨才停。
窦阿吉要留符离和风玄吃饭,但符离惦记主子正一个人心烦意乱,便谢绝人家的好意要回竹屋。
而风玄虽馋那一桌塞外佳肴,可没有那主仆二人跟着,他不敢同姐姐们独处,也只能揣着遗恨和符离走了。
俩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山上走。快到小院门口时,符离跑跳着高声大喊:“主子!我回来啦!”
她来势汹汹,猛地推开门,一眼瞧见裴沚坐在院内凉亭里,正慌慌张张地收拾着案榻。他边拿笔假装写字,边挤眉弄眼地狂使眼色。
符离一开始觉得奇怪,直到她看见了台布鼓鼓囊囊,飘飘荡荡,桌子下竟露出四只脚,大白天不会闹鬼,那想必是藏的有人。
风玄忙活了半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瞧见符离堵在门口,纳闷道:“挡道儿做什么?快起开,我要饿死了——”
话说一半儿,就见符离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突然转过身,扑进了他的怀里。
“风玄殿下!”符离惯会演戏,一时间声泪俱下,肩抖身颤,“其实我还想再说,谢谢您那时候救我一命,要不是您心善,符离铁定活不到今日了。可我,可我……我竟害您落到这步境地!堂堂风国二殿下,竟在这山间给魔头祝情当牛做马!符离有罪,符离愧悔无地,您是我的恩公,以后也是我的主子,我一定像孝敬亲爹那样孝敬您,再也不跟您犟嘴……”
风玄原本对“给祝情当牛做马”这一句有长篇大论要讲,可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圈着他的腰,在他怀里痛哭流涕,他瞬间哑口无言,满身蛮劲儿都被一股温热气融化得渣儿都不剩。
他喝醉了似的头昏脑胀,满脑子都在琢磨,这是不是就是中原话说的“骨头酥了”。
符离带着女儿家独有的香气,软绵绵地跟他依偎着,风玄早就不清醒了,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什么,本来裴枕凝当你是妹妹,我也就多照顾你一些…你以后少跟我顶嘴就好了,我还接着疼你……”
远处的裴沚看在眼里,暗暗将这小子骂了个来回。
但好歹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裴沚这才把捂着祝情嘴的手拿开,低声催促:“风玄那小子美昏头了,祝大人快移步吧,给他碰见你我今儿甭想安生。”
又随即噗嗤笑了出来,乐道:“瞧见了么,我是虾兵蟹将,符离这丫头可是真有本事。放她跟我一道进山,祝大人后不后悔?”
桌子下,高大的祝情半蹲半跪,滑稽地想,这叫什么事儿呢?
他握着裴沚的手贴上额头,没辙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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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学堂的开展会很顺利,就算是姑娘们日复一日地写难看字,裴沚也认为,既然并非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那么就悉心指导,耐心等待便是。
可无奈裴沚从小由国师教导,并不晓得一把年纪还要学写字的艰辛。他信严师一定能出高徒,遂每每当姑娘们犯了错误,裴沚就会提笔批红,言语间毫不客气,试图以此激励她们更加努力。
年幼些的丫头们尚且吃这一套,芸湘、珞玉她们却哪能受得了这个。
尤其是芸湘,以及和她一样出身于伎坊的女子们,且不说相貌已是万里挑一,吹拉弹唱更是样样精通,绝非蠢笨之人。她们这样的佳人多少年间只听过好话,根本受不住裴沚这般痛下针砭,便都纷纷抗议起来。
裴沚头疼不已,心想这群姑娘们怎么都跟他自个儿一个德行。
越是有才之人越是自负,想要教养,来硬的不行,只能哄骗着,这还是裴沚从祝情那儿学到的道理。
于是他也不着急,只顺着她们的话说:“是啊,诸位本就个个是才女。”又把扇子一合,摇头晃脑起来,“所以,你们才和外面那些庸才不同。有些人活了一辈子,空有岁数,内里空空,终其一生都没有一技之长。你说说,有的人连个秧都不会插,不就只能饿死?”
说着,还指了指自己。
自从裴沚当上了“先生”,村中的活计就与他无关。裴沚也不再灰头土脸,而是见天穿着道袍氅衣,玉兰簪子挽着澄亮乌发,整个人光洁得像块翡翠,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往那儿一站就足以惊世骇俗的美人殿下。
他这副模样,自嘲毫无说服力,在其他女人听起来甚至还有些阴阳怪气。
珞玉更是脸都红了,把笔一撂,道:“可您到底是长宁公主,俺们跟您能一样么?”
裴沚哭笑不得:“奇了怪了,长宁公主有甚了不起!不也还是一样在这山中么?”
又拉了张椅子坐在女人们中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高高在上,“我的意思呢,是对姐姐们来说,这书本就可读可不读。学什么和学多少都不要紧,可既然学了,那就要朝着顶尖儿的学。就如姐姐们以前学弹唱,馆中佳丽数不胜数,谁甘做那唱戏跟念经似的木鱼颂钵!如今各位姐姐们跟着我学读书,我不能让你们变成绣花枕头啊。”
芸湘简直要气笑了,掐上他的脸蛋,骂道:“又是木鱼又是枕头,话都让你说了!”
说罢,又深深叹气,“…我原来只想着凑个热闹,哪知道识字读书竟是这般苦差事。过去曾有不少狎客向我诉读书苦,那些男子们扎紧了裤腰带也要考取功名,考上也罢,考不上,却也年复一年非要考上不可。那时我曾笑他们痴,心想不过是提笔写字,能有何难?我们乐馆中人练琴,弹断弦的琴筝琵琶不知有多少,纸腹上的茧都磨破几层。我想他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可如今我也成了拿笔写字的人,却是再也说不出来这话了。”
其他女人听了,也都纷纷附和嗟叹。
气氛直转急下,裴沚连忙接腔:“姐姐少抬举他们!您平心而论,弹琴弹到弦断茧破,难道就很容易么?姐姐们弹得一手好琴,能让听客一掷千金都不足惜;可有些人读书也读不精,又看不起使力气的行当,不是做官的料,也不愿脚踏实地学一门手艺傍身。多少人赌上身家却多年榜上无名,一把年纪无所成,到头来竟还需父母接济!”
又发自肺腑道:“所以我说,姐姐们才和那些个庸才不同。有许多人读书是为做官,想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可凡夫俗子之所以是凡夫俗子,就在于他们蠢笨至极,鞋子只捡体面的穿,却不在乎合不合脚。道路不顺还要负隅顽抗,日复一日重蹈覆辙而不知反省,自恃读书人、假清高,实则就是一些染了些墨香的残饭涂羹。而姐姐们如今活得自在,自食其力,读书乃是玩乐消遣而非救命稻草,即是苦也甜。如此,岂非是一种锦上添花?”
他这一番话说得实在真挚,大家面面相觑,显有动摇之意。
有几个眼窝浅的还含了泪,裴沚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咳嗽两下,转而调笑道:“何况么,学识字也不是只为了做官。识得了字就不会给人欺、给人骗,就连那些个不可言说之事,也能尽收眼底。”
有人好奇起来:“何为‘不可言说之事’?”
裴沚没有直言,只勾起嘴角神秘一笑,又边摇扇,边转头瞅向一旁奋笔疾书的小丫头们。发现她们并不关心大人们的对话,他才叫姐姐们凑得近些,然后低语了些什么。
女人们听了,十几张脸霎时红白相间,都似是受了什么惊吓。
兰钧怔怔地道:“这,这这这…男女之间的春宫倒是常见,我以前那些狎客惯爱念说着玩儿…本想着已经够伤风败俗了,怎的还有这龙阳秘戏——”
芸湘吓了一跳,忙捂上她的嘴。
裴沚却摆了摆手,说:“少见是自然。识字者多为男子,这春宫淫/书乃是由他们写来娱乐自己和同类,这些人爱好美人,又因才情兼备,笔下女子大多活生灵动,却被龌龊男子狎弄糟践,才尤为叫人痛心可惜。男女春宫中多是女子受苦,这龙阳中正好倒个儿——被亵玩的全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强体壮的男子…抛开伤风败俗不谈,姐姐们就说,解不解气?”
他讲得绘声绘色,女人们原本面红耳赤不忍卒听,这下竟纷纷睁大了眼睛,欲求更多而不敢言。
裴沚见状,当即使出了点到为止的老把戏。他把扇子“啪”地一合,狡黠一笑:“不过么,既是不可言说之事,我好歹需要顾及脸面,其中之妙还得诸位以后自个儿消享最好。在那之前总得先识会几个字吧。怎么样,学不学?”
女人们来的时候还都愁眉苦脸,临走却皆是满面怀春,光跟彼此对视一眼,都羞得抬不起头。
将姐姐们送走,裴沚才冷静下来,心中追悔莫及。得亏这是刀枪不入的斧头山,若是在外头,则打明儿起,全天下人都该知道长宁公主竟是这么个语出惊人的姑娘。
虽然,她可能本来在人心中也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想到这儿,裴沚笑着摇了摇头。
今儿个太阳不错,他摇扇立于檐下,瞧着院子里大片大片的光点,心里生出些与这艳阳天不搭调的惆怅。
他自幼便是如此。
裴沚害怕的并非孤独,而是曲终人散后,那些被他短暂遗忘的痛与伤都会重新浮现。
裴沚被当作公主时,他缩在“裴澜”其人的外壳之下,他共享她的耳目,听人们对她的美言褒奖,看那些独有可能为她绽放的笑容。
而当他独自一人,裴澜退居幕后,他又成为了他自己。他感受到体内除了血液在流淌,灵魂在寄居,没有丝毫灵的涌动。他就是如此平凡的人。
每逢此时,裴沚就会比以往更加思念裴澜。
因为只有她站在他身边时,属于裴澜的部分会被归还,而裴沚才能从头到脚都是裴沚。
可惜在那之前他仍有长路漫漫,正如今天也还剩下很长。
裴沚深深地呼吸,努力在阴霾笼罩他之前将其遣散。
可等他好得差不多了,符离竟也一脸愁容地走了出来,耷拉着脑袋与他并肩。
“你又苦着个脸做甚?”裴沚轻弹她的额头,“你二殿下让你抄的东西可抄好啦?”
裴沚自己有一大群“高徒”要教,符离又是他的丫头,生怕冷落了她,便指使风玄单独给她开小灶。
本来前半晌两人一声不吭,一个教一个学,画面倒也温馨。
后来,好好儿的不知出了什么乱子,风玄竟突然红着脸夺门而出,符离也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这二人前几天还哭抱在一处,一副再世兄妹的模样,如今只怕又是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起了嘴。
符离鹌鹑似的,问:“殿下,我真的很笨么?”
裴沚蹙了眉:“风玄骂你笨?”
符离小幅度地点点头,又猛地摇头,“其实我也觉得我很笨。都怪我没本事……如果我再厉害一些,像宝怜姑娘那样,那时也许我就能拦下公主了,世子也不用到这里来吃苦。”
说着,竟还带上了哭腔。
裴沚平日里疼她,可如今听了她这番肺腑之言,却只想笑:“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符离泪眼汪汪的抬起脸,下嘴包上唇,看上去委屈极了。
“你跟着裴澜这许多年,你家主子是何方神圣你不清楚么?”裴沚一边嘲笑,一边用袖子给她擦面,“别说是陆宝怜,就是祝元虎去拦着,也未必挡得下裴澜那丫头。还有,风玄本是个急性子,犯起浑来口不择言,你要信了他的狗屁才是真笨。怎的还在这里反省起八百年前的事来了?”
符离拽着裴沚的袖子,哭得更厉害了:“可是,可是…”
裴沚怕了她,忙掐上她的鼻子:“行了姑奶奶。识得几个字就随意贬损他人,这书才叫全给他读肚子里去了。下次风玄再说你,你骂回去便是了。”
符离抽抽嗒嗒的:“骂、骂什么?绣花枕头?木鱼颂钵?”
合着全听见了!裴沚失笑:“差不多吧! 你先把眼泪擦了。耳朵凑过来,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