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她不是祝情 ...

  •   江南一带夏季多雨,从澹州启程后,快马加鞭将信送至燕庭坞也已将近初十。横竖都赶不回去,符离干脆在都城溪京多停了几日,直到天放了晴,才再次上路。
      可是,符离如今又悔不当初,那时没有立刻离开徽州。
      她自认是个小宫女,不过有幸伺候过长宁公主,又受王上和夫人的心腹若水管教。除此之外并无特别,外人敬她一声“姑娘”,也都看的是主子们的面。尽管曾跟着裴澜若水四处奔波,但她这样的角色理应不被惦记。可在快要到达斧头山时,她才察觉到,她被跟踪了。
      会是谁呢?
      那人善于隐藏,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又总在她起疑回头时消失得彻底。知晓她此番行程者无外乎二人,一个是她现任主子裴沚,另一个,她几日前才刚刚见过。
      能感觉到身后之人愈来愈近,符离把马驾得飞快,她心中焦急万分,想要在日落前赶回山中。
      景颐小镇一如既往的热闹,主干道上大小摊贩分至两列,本来都在井然有序地做着生意,却被飞驰而来的一人一马打乱了秩序。一个姑娘打着马雷电般疾驰而过,人们都都被扬尘吸引得纷纷回过去了头。
      符离既已远去,人们才收了心不久,竟又有一人一马,踏灭了那漫天尘烟,对前者穷追不舍。
      马蹄铮铮不决在耳畔,符离浑身上下冒着大汗,墨尘的屁股都要被她打成红的了。
      她慌乱之中扭头去看那不速之客,距离正在缩近,她逐渐能够辨清身后那连马带人竟都是那般高大。人的面目被莫名而起的沙尘黄雾遮掩,而那马头上的络头当卢缀金饰银,马耳处两条红缨长穗烈焰般飞舞,则是叫人想看不见都难。
      长宁公主曾戏谑,就是九州天崩地裂,神明降世来救,也一定先从风国救起。
      为什么?
      因为显眼呀!
      符离反应过来,崩溃大喊:“……风玄殿下!”
      只听身后那人冷笑,同样高声:“符离!你主子约我初七在芷都溪京相见,谁想我寻遍整座城都不见她身影,反寻见你鬼鬼祟祟,伪作宫娘进了燕庭坞!既然已与司空胥那愣头青通气,又何必折腾我?我乃一国王子,你主子当我拿球耍!”
      什么跟什么呀!
      风玄一通痛斥吼得符离发懵,自己主子那么多,她哪儿知道这是这是哪个主子干的好事?
      出了镇,斧头山近在眼前,真相如何无闲推敲,符离只知一件事,那就是她绝对不能给风玄抓到——她身上还有一封司空胥回给裴沚的密函!
      虽说符离自小进宫,进宫之前家中除了她和母亲就只有男丁,可父兄和镖士们非但没把她当女儿妹妹娇惯,反授她骑射和暗器蛊毒,防她叫人欺负了跑都跑不掉。
      而这逃跑之术中,就有一招叫“神龙摆尾”之技。
      只需东西来回扯缰绳,马跑不了直线,迂回前进就如龙甩尾巴,在身后追击者看花了眼,则脚步自乱,方不敢靠近。但若是一般的人在追她也罢,可风玄自小长在漠北,且不提中原的马本就不足为敌,何况漠北人除了吃喝拉撒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马上。眼看着就要驶入山前长廊,符离心生一计。
      她勒紧马绳,俯下身,一鞭子全力打在马上,“驾——!”
      风玄以为对方试图以速度取胜,便也奋起直追,“负隅顽抗!”
      两人越来越近,就在风玄将要赶超前者时,他伸手欲抓,却不想符离一个松手,竟是从马上坠了下去。
      风玄吓了一跳,大叫:“你这丫头!你疯了!”然后二话不说跃然而起,脚踩马背一个凌空后翻,就带起一阵狂风。
      那风如一条隐形的鞭,在符离将要脸朝地时将她卷起,抛到了空中。
      符离如落叶般飘飘然下落,风玄立于那漩涡中心,伸出双手后驱散了风,一个瘦小的人就结实落进他的臂弯。
      四目相对,一时间万籁俱寂。
      环顾四周,他们已经置身于这山间峡谷中。风玄低头看向那双毛茸茸的眼,蹙了眉,“你……”
      不料,小鹿一样的符离却突然面目狰狞,两只手猛地掐上了他的脖子。并死命大喊:“祝大人!宝怜姑娘——!”

      **

      祝情除了是自己的盟友和漫山女子们的“夫君”,还是这斧头山之主,是天下的恶人。他是忙人,裴沚理解。但自己为什么又非得做回个闲人,日日挖野菜,裴沚就不理解了。
      打那日回了山,祝情重新深居简出,终日闭关在那山顶帐中,连续几天不跟任何人打照面。
      裴沚满心狐疑,暗嗔这是又去钻研精进厨艺了?
      见他出神,香椿伸手在人眼前晃晃:“殿下,想什么呢?”
      一旁的紫苏贼贼地笑:“你懂个啥,公主这是思念公子啦!”
      裴沚汗颜,心说他发个呆而已,又不是聋了。
      他轻轻打掉香椿的爪子,道:“你们家公子每次回山都这样足不逾户吗?”
      两人却一起道:“啥?”
      “听不懂?”裴沚张嘴瞪眼,“二位妹妹是同我开玩笑,还是当真大字不识一个?”
      她姐妹俩自小就长在这山里,每天就是吃喝玩乐过日子,哪儿识过什么大字?紫苏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是是是,公主殿下书读得多,可不识字也不是罪吧?殿下干啥要讥讽。”
      裴沚啼笑皆非:“你想多了,我没那个意思。”
      紫苏,香椿。听芸湘她们说,打她们入山起,这一对孪生姐妹和其他几个小娃娃就在了。彼时都还是一群吵闹儿童,终日里扯头发打架,把管教她们的熙莹气得不轻。
      这样一堆小丫头片子,符离都还较其大一些。可如果她们比大部分女人来这儿还要早,那就证明她们并非一样是贡品,而是从一开始就跟在祝情身边的孩子。
      是和林羽一样,楚国的遗孤。
      若真是如此,那紫苏她们被养在山内就无可厚非了。
      林羽驭五灵,又是少年郎,在凌霄观可以为那群流民后代提供庇护,即使被天下人发现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是这群女孩子们若同样有灵根在身,那么她们的下场只有一个——被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带走,嫁给她们并不喜欢的人,繁育出拥有奇骨的后代。
      纵使她们在斧头山内没有荣华富贵,也不能像寻常女儿家那样,每逢佳节便涂上胭脂水粉,提着灯笼去赶庙会;纵使她们只能像现在这样挖着野菜,但这到底也是她们愿意做的事情。
      ……野菜。
      裴沚想到了什么,忽觉无语:“紫苏,香椿。你们的名字是你们家公子起的吗?”
      紫苏和香椿面面相觑,道:“是啊。”
      后者又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吗?”
      裴沚俩眼一闭:“没什么,很好听。”他没说出口,其实你们的名字也是两种野菜。
      前有墨尘,后有紫苏香椿。他不禁怀疑,就凭祝情这起名的功力,“林羽”二字寓意非凡,究竟是他所为吗?
      又想到,俩孩子长这么大了竟是连名字都不会写。裴沚心下哀伤。他睁开眼,看着两个小姑娘满是泥点的手,分别拉了一只入掌心:“你们,想不想学识字?”
      俩人闻言,俱是双眼大睁。
      紫苏激动得话都说不清了:“我、我们能学吗?您、您,您要教我们识字吗?公主殿下,真的太……”
      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俩人两泪汪汪,扔了铲子锄头就要给裴沚跪下。
      裴沚最不善处理这等局面,他挠了挠头,只能先将二人扶起来,又替她们拍走了身上的泥土。裴沚心中五味杂陈,想要说些什么,却恰逢不远处的一声呼唤。
      银朱一路跑来的,上气不接下气:“殿下、殿下!符离回山的时候遇上匪人……”
      裴沚脸白了:“匪人?!”
      银朱点点头,大喘了一口气,捂着肋骨又说:“……但是好在叫宝怜姑娘给救了。符离说那匪人您认识,托我来知会您,竟是那、是那——哎哎,我还没说完呐,您去哪儿啊!”
      裴沚话没听完,撒开了腿就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亲姐姐!听你说话要把我给急死!”
      在这崎岖山路上疯一样地跑,一月之中竟连着发生了两次。裴沚骂骂咧咧,算计着横竖要逼祝情给他修条平稳的路出来。
      一路跑到银朱和碧桃家门口,隔着围栅就能看到院子中有三人,符离和陆宝怜站着,另外一个被绑坐着。坐着的那个看身量是个男子,脑袋上还罩着块黑布。
      裴沚急不可耐,忙要冲进大门,却竟和一个人撞在一起。定睛一看,是风傲雪。
      裴沚一怔:“郡主?你怎么——”
      风傲雪似乎也是赶来的,这会儿同样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她的身后还跟着雷凌,她急得打嗝说不清楚,雷凌也不代劳,仍是一脸淡然。
      裴沚等不及了,“嗨呀”了一声,扯了风傲雪的手就往院子里迈。
      符离见了他,大叫:“主子!”
      陆宝怜凤眼一扫,一看人都到齐了,便上前掀开了那黑布。天已经暗下来了,她点了一根火折,将那人的脸部照亮。
      此子身形高大,五官俊秀,线条深邃崎岖,并不似他见过的大部分人那样柔和扁平,反有几分像风傲雪。男人一头茶色卷发梳成几条粗长的狼辫,华服上也绣有不常见的图腾和许多银饰流苏,使人一眼看过去,便能得知他并非来自中原。这会儿眼睛闭着脑袋歪着,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
      裴沚仔细端详着他的面相,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
      随后,就听见风傲雪一拍脑门,大喊:“…风玄!”

      **

      明明是银朱和碧桃的院子,她二人却被请了出去,百无聊赖地躺在竹椅上喂蚊子看月亮。
      堂屋内,门窗紧闭。陆宝怜抱刀倚着墙,裴沚、风傲雪和风玄相对而坐,符离立在一侧,雷凌则坐在另一处,托着腮,一副看戏之态。
      风玄使劲扭动身子,欲挣脱那绳索,不成,便气急败坏道:“裴枕凝,你怎能如此负我!”
      这话说得叫人误会,裴沚瞪他一眼:“发疯可以,话可不要乱说。不知道的还当我俩有过旧情。”
      又道:“气一会儿再撒也不迟。先说,你跑这儿来做甚?”
      风玄啐了一口:“要不是你这丫头狡猾,我岂会被抓来这里!”又转过头,冲着符离,“全怪我心善,一心救你这丫头;谁道你竟骗我入套,那时真该叫你摔下马去,摔得粉身碎骨,四分五裂……”
      他吐沫星子飞溅,符离听得骨寒,连连往后躲。裴沚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冲着风玄呵斥道,还能好好说话不能了!
      “你吼她做甚?!”裴沚最烦那些个欺软怕硬的,“她是我的丫头,自然要维护我。既是我惹的你,你就冲我来,实在不行出去打一架,当我裴澜怕你不成?”
      “呸!”风玄大骂,“别当我不知道,我从醒时就在试着聚灵,却连阵阴风都刮不出…那女人锁了我灵脉,此时与凡胎无异。你们几个打我一个,怎是君子所为?”
      他口中的“那女人”所指正是陆宝怜。她无端被卷入这争吵中,拢了秀眉,欲言又止。
      裴沚却先道:“本来也不是君子。”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我知你气,但你总要告诉我如何‘负’了你,才好跟你赔礼不是?你一来就破口怒骂,聒噪至极,你妹妹还看着。你哪里有做殿下,做兄长的样子?”
      这时,风傲雪冷不丁纠正道:“堂的。”
      一屋子人这下全都转移了视线。风玄也看着堂妹,哼了一声,“…好啊,一来斧头山就要跟我划清界限,她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这见异思迁的臭丫头!”
      “还有你,”一圈儿人都骂了个遍,风玄便从头开始,又拐回来攻击裴沚,“天下人都当你长宁是济世佛,连我都被你诓骗,日思夜想如何祝你一臂之力。可你竟将我玩弄于股掌,我落到此番境地,多亏你那时——”
      一听这事儿和裴澜有关系,裴沚大惊失色,忙一拍大腿,挤眉弄眼示意风玄噤声。他头朝宝怜所在的方向偏了偏,无声做口型道,祝情。
      好在风玄还算机灵,嘴闭上了,脸色也变得苍白难看,竟是愣怔住了。
      半晌,他才喉间滚动,低声道:“…罢了,我不气了。此生我与你再无瓜葛,你放我走吧。”
      这转变来得突然,裴沚古怪地看着他:“你这人怎么没头没脑的。”又道,“你当这儿是胭脂铺子,来了还想走?”
      风玄闻言,惊愕抬头,又开始在椅子上踢腿狠挣。他气极,冲着裴沚和陆宝怜:“裴澜!祝情!你们空生了一幅好皮囊,简直是一对蛇蝎妇人!”
      风傲雪再忍不住,跳起来一拳头砸了出去:“她不是祝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