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天问》五簋

11、第 11 章 公主要嫁的

　　当年宣布罢战后，祝情从沿江的都城沧靖退到了西北部的斧头山，斧头山位于膺州与澹州的交界处，两处山崖夹着峡谷走廊好似一把双头斧，锋利险要，这才得了名。
　　离风擎二国这么近，怪不得他们着急动兵，裴沚好笑地想。
　　自雁京启程满打满算又过了二十日，裴沚和符离才终于来到了山脚下。山前有一五脏俱全的小镇，裴沚先是遣散了玄清城跟来的一大队人，又找了家客栈换了衣裳，挑来拣去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当掉，才跟符离一人一个包袱拎着轻装上了阵。
　　可此时，俩人却站在走廊的入口，皆是一脸愁容地驻足不前。
　　符离先开了口，道：“殿下，奴才忽觉不妥。您好歹是一国的‘公主’，远嫁却只有一个丫鬟跟着，那祝元虎怕是会疑心。”
　　裴沚与她担心的不是同一件事：“你没听说那祝元虎是出了名的色魔吗？钱都不要了眼里只看得到美女，一队轿夫婆子跟着到头来也会被撵走。况且这上山路险要，让他们跟着反倒不省心，何必多此一举。”
　　他原打算一见到祝情就坦白来意，可这数日间他思来想去，终归觉得不可行。
　　一直以来有关祝情的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人究竟是多疑还是大意，顺毛是哪根，逆鳞是哪片，却是谁也不清楚。或者说，清楚的人谁也没活着走出斧头山。裴沚这时才深感到自己叫愤怒冲昏头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如何会接受他这等无名小卒的缔盟邀请？
　　他此时有的不过就是这条烂命，和这副皮囊。
　　斧头山之内何情何景尚未可知，秦若水倒是会打包票，可他又没嫁进来过，若是突生变数，裴沚岂不是抓瞎？
　　除了先瞒上一阵子别无他法，裴沚心中决意，待摸清对方脾性后再出对策。
　　裴沚对符离道：“丫头。进了山就该改口了。”
　　符离从他身上接过了包袱，“符离明白。”
　　两人对视着深吸一口气，随后一齐迈出了脚步。

　　**

　　只是，这走廊也忒长了些。
　　两人走了约近一柱香也没走到头。烈日当空，裴沚汗津津地揪着前襟，郁闷道：“这山怎么回事儿？再这么走下去衣裳全要湿了！”
　　符离又何尝不是满头大汗，抱着俩布包累得直说胡话：“是呀是呀，我都热出幻觉了……世子，啊不，公主您看，前面那株草像不像个人……”
　　裴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符离口中的那株“草”正在移动，越来越向他们靠近。
　　草什么草？那分明明就是个正在向他们靠近的人。
　　待那人足够近，已经可以轻易分辨出五官的时候，裴沚不由得愣了。对方一身窄袖短袍，腰间佩刀，作凌厉的武者装束，人却是个姑娘。
　　而且是个相当好看的姑娘。
　　见世子怔住，符离也从俩包袱后面探出脑袋来瞧。这一瞧，原以为自己扮作男相也还算不错的符离，深感和眼前这位姑娘比起来，自己实在有些相形见绌了。
　　符离鹅蛋脸，枣圆目，扮作男相后最多算得个未长成的可爱少年。而这位姑娘五官俊美，眉目都似刀刻，面上的英气竟比是真男子的裴沚还要再多几分。
　　她个头儿也更高，马尾垂颈后，瘦靴裹长腿，胸跟背都挺拔。而两人能当即瞧出她是女子，其实也是因为对方并没有隐藏身材。她腰臀被墨色锦缎勾勒出成熟女子独有的曲线，一把长柄佩刀坠斜在一侧腰间，刀的柄头上银光闪闪，裴沚垂目看去，那竟是一直血口大张的青目猛虎。
　　虎头刀！
　　符离也注意到了那刀，忙转过头和裴沚对视。
　　传言，祝情曾独自击退侵扰九州边境的三万夷人大军，就是以灵力注入一把银制虎头刀，只要刀一出鞘，一瞬即可滴血不沾而杀十人，取将上人头与囊中取物无异。再看回其主人，酷暑之下站如定钟，滴汗未淌，可见其功夫之深。
　　难道说，这姑娘便是祝情，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祝元虎？
　　姑娘见二人半晌不语，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后，红唇微启：“镜国长宁王，裴澜？”
　　这话是冲着裴沚说的。他顿感身上热汗都变成了冷汗，忙屈身行礼，“裴澜见过大人。”
　　那姑娘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请随我来。”
　　…这下可真是麻烦大了。
　　裴沚千算万算，事先预设了许多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却万万不曾想过这祝情竟是个女子。他想要从记忆中寻些蛛丝马迹，却又后知后觉，似乎所有人在提起祝情时都未曾言过她是男是女。
　　本身祝情是女子，男儿身的裴沚已然很危险，更不要说她还是个爱慕女子的女子。符离的脸又皱了，她悄声嘶喊：殿下！这下可怎么办？
　　事已至此，跑又跑不掉，还能怎么办？最坏的情况不过就是赌一把，当场暴露身份然后裴沚说明来意，若水说的没错，只要对方的刀还没架在他脖子上，他就尚存一线生机。
　　裴沚努力稳住心神，做口型道，不慌，随机应变。
　　一主一仆就跟在“祝情”的后面这么走着。
　　原本走了许久都不见尽头的山崖走廊，竟在“祝情”的出现后没几步便愈发狭窄了起来。起初山壁之间的宽度尚可容一排士兵通行，现下竟只堪堪能允许两人并行。符离见山道还有缩窄的趋势，她主动走在了裴沚前面，替他探路。
　　又这样走了约有百余步，一道细长透亮的光迎面劈来。
　　符离和裴沚跟着“祝情”，他们一前一后地钻出了狭窄的山口。随着眼前豁然开朗，顿时一阵清香扑鼻，鸟语和犬吠天上地下地回荡，大片大片的绿意闯入了他们的视野。
　　险要的关口内，隐藏的竟是这样一片开阔的山谷梯田。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整片田野最为地势高阜之处，放眼望去，他们脚下延伸出的那条长长的土阶，自上而下，随着曲折有致的梯田一起通往那一汪嵌在山谷低洼处的碧绿湖泊。几十余间茅屋环湖而坐，湖心有处小岛，上面屹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看那轮廓似乎像是一座巨型人像。
　　灵山多秀色，空水多氤氲*。恐那传说中的蓬瀛仙岛也不过如此。
　　见两人又是双双撒了癔症，“祝情”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跟我来。”
　　尽管有阶梯，但这满被作物掩盖的路并不好走，符离把两个包袱都拴在肩上甩至身后，帮着裴沚提起了碍事的下裙。
　　裴沚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再次窥起这山崖奇景来。他们离那村落越来越近，湖边之景也愈发清晰起来。
　　有临水浣衣的，有踩水车的，有喂鸡赶鹅的，还有年纪稍轻，趁大人们都在忙碌而绕着屋舍追逐打闹的。所有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女子。
　　很快，这些女人们也注意到了裴沚，便都纷纷停下手上的事，远远地朝这边望来。
　　其中，一个丰腴的女人放下了手里正在摘的菜，自言自语道：“那就是…她也太——”
　　另一个稍瘦的听了，则飞快地打了她一下：“呔！都叫你不要乱讲，快住嘴！”
　　距离已经很近，裴沚将她们之间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循声地朝那边看去，那两个女人却并没有任何不怀好意的表情，反而互相挽着胳膊，正朝这边腼腆地招手，那样子看起来竟十分羞涩。
　　裴沚有些莫名其妙，他眼看着自己和符离正被带离另一个方向，转头问道："我们不过去吗？"
　　“祝情”没有回头，仍是听不出任何感情地说：“不急。公主住的地方在那边。”
　　语罢，她便带着裴沚和符离，朝那些茅草屋后更深处的一片竹林中走去。
　　嘈杂声渐远，三人走了一会儿，裴沚感到一阵凉意。
　　忽地，一阵挽着木香和竹叶的清风扑面，他下意识地偏头要躲，脚步却没有停。待他再次睁开眼时，一幢二层的简朴竹屋出现在眼前。
　　“哇……”一旁的符离率先感叹出声，“好宽敞！我们真的可以住这里吗？”
　　“当然，”“祝情”点头，“请在这里稍作休憩。等下我会请人送些吃食过来，晚上行礼时再引二位去村里和大家见面。”
　　等等，行什么礼？
　　裴沚脑子里一响，猛地想起还有这事儿。
　　光顾着惊讶，却忘记他是以新娘子的名义来到斧头山，既是成亲，怎会没有新婚之礼？可偏偏他裴沚万万不能喝下那交杯酒，更不能和这位女大人入洞房，一旦他们挨得太近，裴沚必定暴露无遗。
　　裴沚暗暗沁着汗，窘迫地举起一只手，难得蹩脚地找借口道：“祝大人，实在惭愧。今夜礼成后，我们可否暂且分榻而眠？在、在下有些怕生……”
　　而“祝情”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一般，眼中竟闪过怔色。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面上恢复了平静。
　　却好半晌，才慢慢地开口道：“公主要嫁的不是我。”
　　随后，微微仰首，“是他。”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裴沚和符离发现，那竹屋二层的屋檐上竟还悬着一个人，是个男子。
　　那男子一只健壮的手臂牢牢地抓着屋脊，另一手圈在胸前，怀里搂着的是只…三色的奶猫。

作者有话说

　　*：原文“灵山多秀色，空水空氤氲”——唐??张九龄《湖口望庐山瀑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