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暂明

1、第 1 章 这是一个平

　　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今天数学作业是半张试卷，小蓓照例是不会的，晚自习结束后小蓓又把卷子带回家做。

　　时针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过一分钟，小蓓就越焦虑一分，草稿纸就越杂乱。

　　小蓓开始深呼吸，努力平复按捺不住的焦躁。突然，她猛的把手边的橡皮扔了出去，橡皮落在地上，一蹦一蹦。

　　一阵隐秘的快感从心底升起，小蓓又不受控制地把笔用力摔了出去。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黑笔笔杆碎裂，碎片飞溅。

　　快感膨胀。

　　时钟仍无知无觉地转着，滴答，滴答，滴答…

　　小蓓看着地上那只笔，忽然回过神来：“我在干什么？”

　　她懊恼地拍打脑袋，自责铺天盖地扑向她。

　　她迅速捡回橡皮和笔，扫干净碎片，重又盯着试卷。

　　明天，数学老师肯定又会把优秀试卷投屏，每张优秀试卷都写着数学老师的鼓励：“好！”

　　而她肯定依旧听不懂，只能低头研究自己的试卷。她的试卷上满是敷衍的叉。红的刺眼。

　　小蓓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你做不出的题，总有人做得出，那么你想去的学校也只能别人去了。”

　　红色的叉变成了矛戟，直插她的心脏，钝疼钝疼的。

　　“我一定要做出来。不然明天又要后悔了。”
　　小蓓暗下决心。

　　小蓓望向时钟，已经很晚了。她打算明早起来再做。

　　她上床盖上被子，却没着急睡觉，而是详细计划明天的安排，细化到分钟，排满到连老师上课开玩笑的时间也不得放松。

　　想了一圈，小蓓呼出一口气，开始酝酿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小蓓才勉强睡着。

　　她梦见她坐在学校大会堂里，PPT上放着文科班的成绩和排名，主任在分析成绩。

　　她听到理科班嘲笑的口哨声和旁边人絮絮叨叨的低声细语：“这届文科生真差。”

　　而她是这届文科生的倒数。

　　主任还说了什么，这些话模糊成一团云烟，听不清了。

　　小蓓只依稀听见“未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奋斗的自己。”

　　这是支撑她坚持到现在的精神支柱。

　　未来！未来啊！

　　她梦见成绩分析会结束，她缀在人群之后出来，独自走了一条小路，泪流满面。

　　画面一转，高二的邻居朋友问她道：“这次是第几名啊？”

　　小蓓苦笑道：“没有。”

　　“啊？”朋友诧异道：“你不是一直很厉害吗，上次不还年级第二？”

　　小蓓扬起嘴角，幽默道：“都多久的事了啊哈哈，往事不堪回首。”

　　朋友并不在意这个，开始自顾自地朝她倒苦水：“我跟你说，他妈的，坐我后面那个贱人今天向我借餐巾纸，我借了，晚上叫他帮忙传个作业他就瞪我！草他妈的……”

　　画面又一转，晚自习结束，妈妈接小蓓放学。

　　“别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妈妈说：“你要会说话，不要扭扭捏捏的。数学不好，我每次都叫你问老师，又不敢说话是吧？不要怕他，不要怕他！我刷抖音啊看到一个清华学生接受采访，说他考上清华就是因为脸皮厚，天天跟人老师后边问问题…”

　　小蓓不说话，她死气沉沉地板着脸，望着夜晚的万家灯火，思绪飘飞：“我未来会做什么，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华灯璀璨里，一个幼稚至极的孩子在幻想未来。

　　“钱不必那么多，但要够用。我会省吃俭用，攒钱自己买个小房子，一定要建间书房，放满我喜欢的书。我会是个温柔包容的人，人缘很好，我要对爸妈还有我的朋友好，大家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她又想到一跌再跌的成绩，从年纪第二到倒数。她麻木了，麻木地鼓励自己：“离高考还有两个月，还来得及。”

　　“未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奋斗的自己。”小蓓很喜欢这句话，将它作为了手机桌面壁纸。

　　她从前成绩优异，仅此而已。没有爱好，没有朋友，没有除了学习之外的时间，成绩就是她的天。

　　毕竟对于贫穷无知的她来说，只有成绩才能让她成为幻想中未来的那个人。

　　成绩接连下降，她的天塌了。

　　天塌了，压的她喘不过气。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不由自主地跳下电瓶车，躺在一辆疾驰而来的车前。

　　车压上了她。

　　“我要死了”小蓓想。身体因为恐惧本能地颤抖。

　　然而死亡竟一点儿不疼，周遭的一切都化为泡影，慢慢离她远去，她反而喘得了气了。

　　小蓓骤然惊醒，心悸如鼓，枕上泪水湿了一片。

　　小蓓仰面躺在床上，想放空一会，脑海里却习惯性地开始背起英语好句。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搜安眠音乐，搜了一个又一个都不顶用。

　　她焦躁地翻身，木板搭的十年老床咯咯吱吱地响。

　　妈妈听见隔壁一直响个不停，推门进来察看是怎么回事，一眼就看见小蓓拿着手机，妈妈气炸了：“怎么在玩手机？！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还在玩手机？！”

　　小蓓下意识解释：“不…”

　　妈妈气血翻涌，破口大骂道：“哈！我说呢，成绩怎么跌得这么快，还说什么压力大，哈！我看就是玩手机玩的，高三谁不压力大呀，怎么别人就能考得好，亲戚问我你的成绩我都抬不起头！我都后悔之前吹你的成绩！”

　　“我在…”

　　小蓓每天郁郁寡欢，成绩一跌再跌，妈妈压力也很大，积压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了：“你还不舒服吗，我什么活都帮你做了，你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了，我们家就你一个希望，我累死累活就是为了你好好读书，我这么多年的话是耳旁风是吧？还玩手机？”

　　“不是啊…”

　　“你最近真的要死了，以前听话的很，都不会这么死的，现在怎么了？！一天天的，说话也不答应，还玩手机！”

　　“要死了”轰的一声在小蓓脑中炸开。

　　她也有脾气，甚至脾气比谁都大，只不过都被压抑在了心底。

　　她很想学着别人大骂脏话，舌尖在牙齿上舔了一圈，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没有骂过人，竟不知怎么开口。于是又想往常无数次一样，不解释，不发火，沉默地把脾气堵在了胸口。

　　“我真是个窝囊废，骂人都不会。”小蓓自责地想。自卑再一次被塞进小蓓瘦弱的胸膛，那一方小小天地已经被塞满了痛苦、自责、焦虑……这次的自卑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妈的，大半夜的谁怎么大声！”被妈妈的喊骂声吵醒的邻居们怒了，大声叫嚷。

　　“就是，也考虑考虑别人啊！我们还在睡觉呢！”

　　小蓓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窗户

　　莫名的，她想起那只碎片飞溅的笔，那种隐秘的快感在胸口持续膨胀、膨胀、膨胀。挤走了痛苦，也挤走了理智。

　　眼前的窗户与梦中疾驰的车重叠。

　　像梦中一样，一切一切仿佛又化为泡影。

　　理智尽失的她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泡影。

　　她依旧死气沉沉地板着一张脸，面色如常。

　　她冲向窗户，纵身一跃。

　　邻居的抱怨声和妈妈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真的逃离了。”想到不用高考，不用上学，不用再挣扎地爬起写那张数学卷子，不用在苛刻地执行明天的规划，不用再独自承受压力，一切都结束了…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打碎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小蓓身心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依稀仿佛她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幼童。她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发自肺腑地快乐过了。

　　一点儿也不疼。她太高兴了。

　　妈妈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小蓓点开的安眠曲还在播放，舒缓的音乐温温柔柔地安抚着屏幕前所有难眠的人儿。

　　小蓓的手机是反扣着的，手机壳上印着：心平能愈三千疾。小蓓很喜欢这个手机壳，从来没有换过。

　　妈妈拿起手机，小蓓不知什么时候按回了桌面。“未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奋斗的自己”的壁纸静静地亮着。

　　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至，几栋楼都亮起了灯。人们问询的声音此起彼伏。

　　好一会，妈妈如梦初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疯了般冲下楼去，崴伤了一只腿，她一瘸一拐地奔向女儿，搂着浴血的小蓓嚎啕大哭。

　　“我就骂了你几句呀！”

　　怀中的小蓓笑得灿烂。

　　围观的人们摇头叹道：“现在的孩子啊，一有些什么事就跳楼，心理素质忒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