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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惊宫 (三) 秋雁南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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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南飞,只在淡青天际留下人字形。
宣瑚生目送最后一点雁影在尽头消逝,手中铁弓缓缓收起,弦间箭未发,尖端微晃,于簌簌枝桠间挑出一线明光。
他眼神随那裂光而去,从风过的树梢,至半黄的枯草,良久不语。郑秋华在旁屏息而立,忽听他嘘了口气,轻声道:“这边到底冷得晚,咱们那头大雁早没影了。”
郑秋华乍闻此言,眼眶蓦地一热,低声道:“是。”再有许多话,一时却堵在喉咙里倒不出来,瞪着他手中那枚簇新箭簇,拼命眨眨眼。
宣瑚生只说了这一句,不再曾说话,反手将铁矢送回箭囊,又抬头望一望那方天宇,忽然一纵缰绳,驰马而行。
蹄声起起落落,并不甚疾,终究柊陵地界无法纵横驰骋,郑秋华等亲卫策马在后,听着主将一身玄袍被北风鼓动得噗噗有声,如此驰行二十余里后,天色渐晚,宣瑚生方扯住缰绳,回头扫了眼麾下,见两人喘息略紧,嗤的冷笑一声,“跑这么几步累成这个熊样,是学人家感慨髀肉复生?”除了郑秋华之外,其他亲随也不晓得他在吊什么书袋,只听出不是很好话,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齐齐将马向后撤两步。
郑秋华知道他心里不大痛快,今日已是皇帝巡视柊陵第九日,身为五陵卫,宣瑚生自然不能如同往日一样,将庶务一扔随随便便就溜回京,偏偏此时赵将军又自西域入京,也难怪将军抓心挠肝,想到此处,便十分贴心的劝慰道:“将军莫急,大典已毕,再有两日咱们也能回去了。”
宣瑚生自马上向他斜斜睨来,呃了一声,“你倒是归心似箭。”
郑秋华听他话头不太好,硬起头皮道:“这个,我也知道将军你同赵总兵交情深厚,这个这个,念念不已……”后面半句却接不下去,原来他家将军用马鞭支了支头盔,盔下目光十分不善,嘴上登时急急转弯,改口道:“将军可知文大学士病了?”
自太子被废后,身为太子太傅的文乃光便告病致仕,只待来年春日还乡。他在士林颇有名望,因此柊陵大祭,礼部特将他请来主持祭礼,宣瑚生之前也见过他,此时听到此人之名,眉头一皱,“老子又不是太医,还管给这老头子治病不成?”
郑秋华赶紧道:“不是,就是这个文……老头子似乎病得不轻,听几个太医说,人都脱了相。”宣瑚生哼了一声,文乃光死活如何他浑不放在心上,只是这老头真死在柊陵,不免又给自己增加许多麻烦,“没见到人?”
他带了飞火营两百精兵上京,小半留在姜府拱卫姜大人,剩下则随他迁徙五陵之间,人数纵然不多,然而如今护卫皇帝和朝臣乃是金鳞青羽两卫,自然被飞火营诸将士看作土鸡瓦狗,各人虚实皆是一探便知,不想却听郑秋华道:“他那帐子白天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要是真死了却耽误事。”——这位新晋飞火战兵与上峰沆瀣一气,说起朝廷大员来半点敬意也无。
宣瑚生不意这人病成这样,心道莫非皇帝看他不顺眼,特意带到柊陵冻死他,思之更觉心烦,马鞭在手里虚虚一甩,慢慢笑了。
郑秋华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果然听他拉长声音道:“自然耽误事,耽误你去见你家赵将军。”脸色登时就垮了下来,就听他一声轻叱道:“回去!”一磕马镫,人如离弦箭般窜了出去。
一刻钟后,各色陵墓便闯入眼帘,其中一座大陵之上旌旗如林,层层黄麾自神道铺向山巅,将半天暮色遮蔽无余。
宣瑚生勒缰止步,端坐鞍上望向那数不胜数的旌旄,旌旄之下正是天子为自己修建的寝陵,这五六日间皇帝连续入内,每次都动辄一两个时辰,他之前入内不见半点稀奇,此刻却又不免被扯出些好奇,心道这里面也没什么好看,偏生狗皇帝日日都去,莫非躺在自己棺材里睡了一觉?
正自琢磨,忽听不远处有呼喝之声,一队青羽军开道,他知必是皇室中人到了,暗骂两句,翻身下马,手挽缰绳侧身候立道旁,过了少顷,就见青羽军后有一辆华车,在宫人护持下缓缓而来,珠帘素羽,后面跟着两辆更小的车架。
青羽军和宫人在宣瑚生身前接连过去,便轮到那辆大车,宣瑚生双手扣在身后,头颅下垂,目不斜视,就听到车轮粼粼之音徐徐减弱,直到停下,那辆车辕就停在面前,他微微抬眼,但见车上幕帘轻拢,一位青裙女子端坐车中,其人略上了年纪,容颜清丽素雅难言。
宣瑚生双手抱拳,恭恭敬敬的道:“微臣见过长公主。”车上人正是当今皇帝长姊,长公主池瑾。
此时面对宣瑚生拜见,长公主既不应声,亦无举动,只坐在帘后,任五陵将军身体前躬,双拳紧抱。若干飞火营官兵在宣瑚生身后一径排开,皆眼观鼻,鼻观心,弯腰施礼。
车内的长公主居高临下,淡然相视,依旧一言不发。
北风吹来,催动珠帘些微作响。
道旁将士们沉默敬礼,车中女子漠然相视,如此两下静静相对,直到暮色渐落,夜风将远方的旌旗声漫漫卷过,直到后方两名战兵已双臂酸痛,几乎再难自持,汗水一点点渗出衣背。
然而任汗流浃背,他们始终一动不动,因为前方,他们的将军背影坚如磐石,因为这车中的不仅是天子长姊,亦是杨元帅的表姊!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火把一根一根在车辕旁点燃,帘幕终于放了下来。
粼粼车轮中,青羽军护着车架渐渐远去,只留下依旧抱拳躬身的一干西北将士。
到最后一名青羽军走远,宣瑚生才慢慢直起身,他揉了揉手腕,回头见郑秋华等几人还低头拱手,冷哼一声:“你们接着拜,明个儿点卯也免不了。”
众人此时方才松手挺腰,一时只觉浑身上下骨头都酥了,郑秋华见身边再无外人,凑近他道:“将军,这便是长公主?”见宣瑚生不答,声音压得更低,“这位……就是元帅那位的表姐吧?”
宣瑚生只自顾自转动腕子,郑秋华见状,不由叹气。
宣瑚生所部当初就是因为背了攻讦杨季昭的罪名,才被迫离开西北,从此辗转千里,好容易与游帧部渐渐和睦,旧怨也淡了些,谁知今日又撞上这场无声责难。郑秋华这些年这种事经历不少,仍不免气闷,见宣瑚生略不在意,忍不住道:“将军气度大得很。”
宣瑚生淡淡道:“无关人等,哪来那么多闲气。”说到此处略略一停,似想起什么,转眼看他,“你不是平时总乱拜么,下次替老子多烧几炷香。”
西北将门求神拜佛风气极盛,郑秋华出身其中自不能免俗,不过此时听他口气,总觉得这香不是给元帅上的,小声道:“烧给谁?”
宣瑚生冷笑一声,“自然是姓魏的,保佑他长命百岁,等老子把他剁个稀巴烂。”也不等他回答,向夜空望去一眼,似在追寻那秋雁痕迹,脑中一个念头掠过:王勇前日就去了京城,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又将适才情景回忆一遍,始终不见那化名张为器的左淳,心念一转:是了,这人身份尴尬,自不能在皇帝面前露脸,长公主倒是好胆色。
想到左淳,又不免想到自己当年挨了一刀,这场恩怨始终未解,一时他脸色渐沉,弓弦在指间慢慢绷紧,暗道:老子气度可不大,这刀不还这口气就出不了,不过这厮到底什么来头,当初为什么要杀我?
这晚入了夜,王勇亦不见踪影,宣瑚生又命郑秋华再遣几个好手去京城姜府打探消息,自己提了剑,在窗下用绸帕一点点擦拭剑身。
月色如华,在长剑上泛出清清冷光,长剑似镜,映出他眉峰明眸,偶一抬睫,尽斥凛冽,这柄长剑拭到尽头,门口忽然响起匆匆脚步声,一个声音闯了进来,“禀将军,殷尚书求见。”
宣瑚生头也不抬,手帕在剑刃最锋利处轻轻一拂,旋即手腕一抖,长剑回鞘,“告诉他我睡了。”亲兵答应一声,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算了,叫他进来。”说着起身伸手将窗子推开。
今夜北风正烈,殷浮筠进来时,见到的是长风灌入,正将案上纸张吹得噗噗作响,幸得镇纸牢牢压住。
宣瑚生腰悬长剑,斜倚案上,正似笑非笑向他望来。殷浮筠仿若不睹,向他身后窗道:“想不到冬日严寒,宣将军倒有邀风对月的兴致,果然风雅。”
宣瑚生抱起双臂,摇头道:“非也非也,这叫光明正大,不欺暗室。”又回头瞧一眼敞开的窗,摸着下巴道:“阁下深夜来访,不得不防。”说着手摸脖颈,“到底阁下招惹不得,宣某大好头颅,可不想因为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掉了,冤得很。”
他言语轻薄,殷浮筠却直如不闻,道:“宣将军,陛下谕旨,命令你尽遣五陵卫护卫行宫外围,五日不许擅动。”
宣瑚生终于小吃一惊,皇帝再有两日便要归京,五陵卫五天护卫他行宫干什么?再说护卫本是金鳞青羽两军之职,欲待不信,殷浮筠却亮出了皇帝手书,他检验之下,果然是谕旨无疑,心念电转,暗想:莫非是皇帝出了事,暂时无法回京?这几日他没事就朝帝陵钻,莫非……
这边还没想完,那边殷浮筠转身要走,他登时一步跨到门口,双臂张开挡住门口,笑嘻嘻的道:“殷大人莫走!”
殷浮筠收袖止步,瞥他一眼,哂道:“宣将军适才不还说不欺暗室么?”
宣瑚生手指窗外漆黑天幕,正色道:“朗朗乾坤,哪来的暗室?”见殷浮筠冷眼看来,又道:“我和殷大人您也是见血的交情,是何变故,交个底如何?”
殷浮筠闻得“见血”二字,那日别府内满喉血腥气陡然冲了上来,齿间赫然发咸,站在原地向面前人端详少许,蓦地一叹,“宣将军打仗,原来靠的是脸皮。”
宣瑚生一乐,“我长得好,此事人人皆知。”他轻轻巧巧转过这个话,见殷浮筠秀眉蹙起,举手团团作揖,“这就给大人赔罪。”他口中称罪,眼珠却溜溜一转。
殷浮筠懒得睬他,一甩袖子,冷声道:“五日而已,石督领自会接管此事。”
宣瑚生一怔,“石督领?”突然之间明白过来,“东营督领石君朗?他不是削职了?”
殷浮筠此言既出,似觉失言,横他一眼,不再说话。
宣瑚生放下双臂,退后两步,一手掀起袍角,右手向外抬起,身体稍稍前躬,做出恭送之态,待那袭朱紫消失在夜色之中,方放下了手,攥住剑柄,心头一个念头:这人提起东营,绝非无的放矢,又是做什么?东西两营,拱卫京畿。
京畿!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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