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们》魏丛良

5、荣家兄弟（五）

　　第五章

　　走到门外，就看到荣旗跨上摩托，他的腿很长，坐在那辆黑色的摩托车上，回头看我。
　　我走到他身边，他把一个头盔塞到我怀里。我犹豫道：“我能和你出去吗？”
　　“你怕什么？”荣旗反问我。
　　我说，我不怕。他就说，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说完，就抓住我的手，把我拽上了车。
　　我的两只手被他固定在他的腰上，我听到他的声音从头盔里发出，闷闷的，但是我听得很清楚，他让我抱住他。

　　我靠上去，脑袋抵在他的后背上，手圈住他的腰，我不敢用力，只松松垮垮抱着。
　　他却扣住了我的手背，我感觉到他手里的温度，那零星的热度好像咬人一样，我忍不住抽出手，却听他说：“你在动，我们这摩托可就要倒了。”
　　我被吓到，立刻圈紧了他，上半身贴过去，一动不敢动。
　　我听到他轻哼，接着就是摩托引擎发动的轰鸣，下一刻，风从耳边掠过，看不透捉不到的风变成了具体的，有声音有力量的存在。那些风裹挟着桂香，包裹着我，好似把我带到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是荣旗的世界，无边自由，无拘无束，及时行乐的世界。

　　摩托的车速越来越快，最初的兴奋过后，我就觉得害怕了，全程蜷缩着靠在他的背后。
　　耳朵里都是轰隆轰隆的声音，荣旗在前面和我说了什么，我都没有听清。直到，风逐渐变小，车子缓缓停下，我抬起头，手立刻缩到身后。
　　荣旗从摩托上下来，摘下头盔，手指点了点我的头盔。
　　我反应过来，紧跟着脱掉。

　　天已经完全暗淡下来，他把车停在一个好像是专门停车的地方，门口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人看守着。
　　荣旗把我和他的头盔一同放在摩托车后面的箱子里，而后从里拿出了一个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就带我往外走。
　　我没来过这样的地方，跟在他身后，离的很近。
　　“这里是停车场，前面是商场，里面有很多东西卖，我们从这个门口进去。”荣旗指着一个很大的建筑。那大房子是完完全全正方形的，墙壁上还有放着视频的大屏幕，里面像是在白天，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

　　我置身于其中，觉得自己像是雨天里的一枚酸雨，播种时落下的一粒坏种，米饭里的一颗石子……格格不入。
　　我与荣旗并排走，我能感觉到人来人往时，路过的人，往我们看来的目光。
　　这让我很不自在，我从未接触过这么多人。我不禁用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后背一阵一阵出汗，太阳穴发麻又抽痛。
　　荣旗似乎察觉到我的异样，侧头看我，低声问：“你怎么了？”
　　我习惯性说没事，我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却没有动弹。下一刻，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我听到他说：“怎么那么烫？”

　　他的手直接揽在了我的肩膀上，把我带到了角落里。我靠着墙壁，他挡在我的身前，完全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揉了两下，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大口喘着气，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的自己。
　　我努力让自己不要看着那么狼狈，但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我只能咬着嘴唇，直到感觉疼痛，尝到了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我才艰涩道：“我想回去，哥哥，我想回去。”
　　我叫他哥哥，是我在求他。

　　他一开始没有回答我，我等了大概有几秒。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展开扣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脸埋在他的肩头，他的呼吸有些重，声音也是，接着我就听到他说：“那我们就回去，手机我买了直接给你。”
　　我长吁一口气，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闷闷道：“谢谢。”

　　回去时，他没有去骑他的摩托，而是叫了车。
　　我问他摩托怎么办，他告诉我说，明天会有人帮他来取。
　　我就没再吭声。

　　在回去的车里，我睡了一觉。
　　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是趴在他的大腿上的，我微微侧头，余光尽力往上，发现他也睡着了。
　　司机估计已经等得不耐烦，从车里出去，靠在车头看手机。

　　我觉得有些尴尬，身体僵硬着起来，但起来后，又忍不住顺着他的裤子摸了摸。是干燥的，我没有哭。
　　我刚收回手，就见他睁开了眼。他刚醒来，表情呆呆木木的，昏暗的光线里，那头嚣张的金色被染成了浓重的墨色，几缕头发垂在眉眼上，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只有鼻梁和分明的下颌。

　　“你在摸什么？”他张嘴问我，上嘴唇比下嘴唇要稍微薄了一些。

　　我不会撒谎，也不想说谎，我告诉他，“我怕我哭了，弄脏了你的裤子。”
　　车子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们靠的很近，他是我的哥哥，我身上有一半血是和他一样的。我想他，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指尖有些凉。
　　我听到他说：“嘉树，你……”
　　车窗玻璃被敲响，他的话停下，我们一起往车外看。

　　阴影罩落在玻璃上，哥哥好像被镶嵌在那片阴影里，隔着昏昏暗暗，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看着我的时候的目光，手心不禁冒汗，喉咙里都觉得有些干涩。
　　荣旗却似无所谓，他推开了车门，攥着我的手，把我一同拉了出来。
　　我躲在荣旗身后，不敢出去。
　　接着就听到哥哥说：“你的身体不好，怎么还骑摩托，还载着嘉树一起出去。”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我觉得哥哥是在埋怨我。

　　我走出来，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你道歉做什么？”荣旗的声音在我耳边放大，“是我拖着你出去的，而且我们出去怎么了？都是成年人了。”
　　哥哥沉默，我们僵持，这个时候，那个司机过来找荣旗让他付钱。
　　荣旗板着脸，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他付完钱后，又拉住我的手腕，直接掠过了哥哥，带我到了屋子里。

　　我被他直接拽进了白天里画画的那间房，到了房间里，他才松开了手，胸口不停上下起伏。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去和他说话。
　　其实刚才的对话，在我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
　　我不明白，荣旗为什么情绪要这么大。

　　他坐在地上，我就蹲下来，小心翼翼看着他。
　　他屈起膝盖，下巴靠在膝盖上，抿着嘴，好久都不说话。
　　我就在他身边，看着他，看了好久。他不讲话，我也不讲话。
　　也不知道隔了多久，他问我，“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我本来话就不多。”
　　他的下巴歪了歪，头也跟着偏了一下，头发晃动，金色的发梢扫过他的眼皮，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忍不住伸手，手指点在他的眼尾，我说：“你该剪头发了。”
　　他的表情好像有些愣住，呆呆地看着我。
　　我缩回手，他就突然笑了。
　　我听到他说：“嘉树，有个弟弟还挺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