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们》魏丛良

1、荣家兄弟（一）

　　第一章

　　一场秋雨之后，秋山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的金桂就像落雨一样铺满了整条道路。浓烈馥郁的香气让人有些眩晕。
　　我站在门外，呆呆地看着那棵桂花树。
　　原来，这棵树，近看，这么高，这么大。

　　“嘉树，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妈妈吗？”
　　女人撕心裂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看过去，她焦黄的头发披散，枯瘦的手指抓着门把手，身体剧烈挣扎着，双脚跺地。在她身后，还有两个人，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架了起来。
　　她是我的妈妈，我们相隔几米，她被人像是垃圾一样拖着丢进了车内。她的拳头疯狂捶打着车窗，脸上全都是惊恐和愤怒。
　　我看着她，后背一阵阵发凉，却控制不住往她在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车门前，她看到了我，嘴里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嘉树啊，嘉树，不停叫着。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想要拉开车门。可那车门的把手纹丝不动，就在这时，有只手递了过来，替我打开了车门。

　　我侧头，比我高了很多的男人垂眸看着我。我抿起嘴，低声道谢后，回头看去。
　　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的人从后压制住了我妈，她只能微微张着嘴，求助地看着我。
　　“妈妈。”我这样叫她，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咽，我问她：“你爱过我吗？”
　　她听了，突然朝我笑，嘴唇耸动，我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忍不住靠近，却不料她突然暴起，挣脱了身后人的束缚，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我脸上作响。我的脸发着烫，耳朵嗡嗡作响，身体往后倒，有人扶住了我，迅速关上了车门
　　我呆滞着，视线在眼里模糊，接着有什么顺着太阳穴流了下来，我不敢伸手去摸，就这样僵硬地靠着那个人。
　　他扶着我，接着又揽着我，后来就干脆抱起了我。我被他腾空抱起来，世界晃晃荡荡，我听到他说：“嘉树，我带你回家。”

　　他把我放进车里，用毯子包裹住了我。
　　我缩在毯子里，透过狭窄的车窗看着这个世界，是极好的天气，两边的树木成林，树尖泛着黄和红，天上的云压得很低很低，有一缕一缕的光从玻璃里透进来。我伸手，那些光，就掉在了我的身上。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阳光了，地下室是暗无天日的，我被锁在床边，所有的吃喝拉撒都在那方寸之地。
　　妈妈怕我吃的多，上厕所频繁，便只给我很少的食物。她把食盆丢在地上，喜欢看我，像只狗一样进食。
　　我想，她是很厌恶我的。
　　我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她的咒骂，她骂我拖累了她，她骂我那个抛弃了我和她的男人，她骂这个遗弃她的世界。

　　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就这样消失了，就好了。
　　从这个地下室消失，从她面前消失，从这个世界消失。

　　“嘉树……我们到家了。”
　　我的肩膀被轻轻摇晃，我扭过头，对上了一双温和的，含着笑意的眼。
　　眼前的人，是把我从地下室带出来的人。他打开了那扇门，有一丝丝光从外面钻了进来，他就在那些光源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解开我的镣铐，为我披上衣服，不顾我身上的污秽，抱起了我。
　　他对我说，他是我的哥哥，他终于找到了我，他来到我回家。
　　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因为我很想，有个家。

　　…………

　　我的新家，是一个很大的房子。
　　我被牵着走入房子里，里面站了许多人，朝我鞠躬。
　　我吓了一跳，躲在哥哥的身后。他揽着我的肩膀，小声对我说不要害怕，而后对旁边一个人说，带我去洗澡换件衣服。
　　我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皮肉，脏兮兮的衣服，不知道哥哥是怎么忍受我的。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衣服，长头发，她朝我笑，我却觉得畏惧。
　　她的脸和母亲的脸融为一体，她们都是这样，朝我笑，而后打我，辱骂我。
　　我抓着哥哥的袖子不放开，我听到旁边的人问：“荣先生，这该怎么办？”
　　哥哥低下头，他的手碰了碰我的头发，我听到他说：“我来吧。”

　　哥哥揽着我去了房间，房间很大，里面还有一个卫生间。
　　他打开花洒，水便流淌了出来。
　　他让我脱衣服，我光着脚站着，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镜子就在我面前，镜子里的我，白色的皮肤上面有交错的伤痕，像一条干瘪的蚕。

　　“嘉树，到里面去。”
　　哥哥指了指浴缸，我跨进去，热水浇在我的身上。
　　他站在浴缸外，我蹲在浴缸里，水顺着我的皮肤冲洗，一些溅在他的身上。
　　他的衬衫湿了。

　　“这是什么？”哥哥的手抬起我的手，我的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看着这个，想了想，抬起头对他说：“妈妈说我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需要打针。”
　　“有什么不一样？”哥哥问。
　　我用手指，在某处指了指。
　　他顺着我的动作看去，而后愣住了。

　　哗啦啦的水声充斥着整个浴室，热腾腾的雾气往上涌，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看不太清哥哥的脸，只听到他似乎比刚才更重的呼吸，隔了很久，他才说：“嘉树，抱歉。”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在我看来，像我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遭人厌恶的份。
　　母亲说我是怪物，她讨厌我，也是因为我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是我给她带来了灾祸，是我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地步。
　　她不止一次和我说，就是因为我是这样的身体，父亲才会抛下她。

　　我躺在地下室，任由她虐打，看着她为我注射那种所谓的激素药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是能就这样死了，可就太好了。
　　可我一次都没死成。
　　我跌跌撞撞，歪歪斜斜，十分不容易活到了现在。

　　“很疼吧。”哥哥的手顺着我手上的疤痕，小心翼翼触碰。
　　我下意识躲开，又觉得不能这样，把手凑过去。
　　我侧头，隔着那些弥漫不开的水雾，我说：“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我听到哥哥的叹息，又是许久，他关了花洒，把我从浴缸里拉起来，拿了一条很大的毛巾裹在我身上。
　　我蹲坐着的时间太久，起来时，觉得头晕，差点从浴缸里栽出去。
　　还好有哥哥，他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直接被他抱了起来，我紧紧勾住他的脖子，躲在他的怀里。

　　他把我抱到房间，放在床上。
　　从身上头发上流淌下来的水，弄湿了床被。
　　我想下来，他却说没事。
　　他拿来吹风机，手指卷起我的头发，为我吹头。
　　我拉住毛巾，缩在里面，微微抬头，能看到他的下巴。
　　他偶尔低头，我们的眼睛碰在一起，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哥哥，我好像在做梦。”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朝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