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眼 文章围绕着 ...
-
天眼
当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他发现,他欠了别人很多。
——题记
我们都不知道。
大伯得了癌症。
大家知道时,都很愕然。平日里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落下这种病。
他家里人,他儿子,从来就没在众多兄弟中透露过,大家都以为那段时间大伯得的只是一般的胃病。
堂哥,大嫂显得很焦急。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不相信当地医院的检验水平,以为自己当时只是去了间最差的医院。于是他们去了广州的大医院。但是,不久,大家算是彻底地相信,大伯被判了死刑。
于是,一切都改变了。
平日还很豁达的大伯,一下子瘫在床上。
癌细胞还没有扩散,还看不出他被折磨得有多痛苦。可是,他已经提前死了。活着,只是奢望能碰到什么奇迹。
但他还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笑着对伯娘说:“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吗?别担心,我命硬着呢!”但已经少了以往的笑容,更多的是无奈。
他不敢相信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
堂哥是个有钱人,这几年在外面做五金生意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身家,至少百万。
他不和大伯和伯娘一起住。
照顾大伯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伯娘身上。
我们外人不知道他们家的事。如果他们家不说的话,他们家的事总是很忌讳让别人知道。如果不是光宗耀祖的话。
只是我们知道,伯娘多了一项工作,比起往年,接近年关的时候。
堂哥很少回家,因为有他的生意。况且,家里有他的母亲。大伯的小儿子离他家不远,但因为不是长子,责任没有那么大。所以,他还是和平常一样,在等他的女人说话。只是,如果兄长回来商量一起凑钱给大伯治病时,他也肯定会出,只是多或少的问题。
大伯的病开始严重起来,癌细胞开始扩散。大伯开始大小便失禁。
伯娘有了怨言,觉得大伯拖累了他。不断地在外人的面前,在大伯的面前数落,即使大伯是她的丈夫。
大伯一直沉默。
他大半辈子已经习惯了。
伯娘本来就不是个好心肠的女人。
堂哥找到了父亲,他的叔叔。也仅仅是这时,才会想到父亲,因为父亲老实。也只有父亲才会肯去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也只有父亲,才能毫无怨言地伺候大伯大小便。
他不会找二伯,同样是兄弟的二伯。因为他知道,他不肯,他也不敢,因为二伯娘。二伯是个懦弱的人,大伯也是!
我们家和大伯二伯家的关系一直不好。因为奶奶是他们继母的缘故。他们恨死了奶奶,也恨死了爷爷。同样的,也恨死了我们家。他们很早就和父亲分了家,当时。赡养的义务就只落在了父亲的身上。虽然他们俩也是爷爷的儿子。
父亲笨。
可是,对于自己的不赡养,他们完全归咎到了当年爷爷娶了奶奶。
这是一个错误。他们认为。
爷爷也一直后悔不已,有时在奶奶面前说,要不是娶了她,他现在已经是在享清福了。
奶奶是个苦命的人。
奶奶不是他们的母亲,我们也和他们大概没什么关系。对于我们家的破落,他们一直的暗笑,多年以来。也就一口断定了我们家永远没有过上好日子的那一天。他们有断定的理由,因为父亲的不精明。因为他们的子女现在大多过上了好日子。因为除了我们家,他们大都做废旧五金生意。
父亲去了,二话没说。因为大伯是他的兄弟。
大嫂对父亲的爽快很是感激,逢人便说。也仅仅是这时,因为父亲还能帮上忙。
大伯的癌细胞扩散得很厉害,他的整张脸都浮肿起来。大小便失禁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虚弱透过那双暗淡的眼睛显露出来,看了让人心痛。大伯看到我们来了,强打起精神,脸上露出苦涩的微笑,试图坐起来,有气无力地说:“你们……来啦……”
虽然是正午时分,屋里却没半点阳光的照射,阴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迎面而来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我们都不自觉地捂着鼻子,而父亲,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是义不容辞地抱着他进进出出。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来探望大伯,包括二伯家。在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来过的时候。
二伯娘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所以他们家礼数方面做得很好。大伯娘对她家的表现很是心满意足。
父亲,我们,我们家,永远是不会被人提起的。虽然我们对大伯的这种遭遇是真的痛心不已。
他们对父亲的默默付出觉得理所当然。因为父亲是大伯的兄弟。但是,他们忘了,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真正是亲兄弟的,是二伯。他们更忘了,大伯有自己的儿女!
家里对父亲的无怨无悔感到了不满。一直以来,在他们兄弟当中,父亲吃的亏,已经是最多的了。
母亲劝他不要那么笨,因为有别人的儿子。
父亲打了母亲,为了这句话。
爷爷和奶奶狠狠地骂,叫父亲不要再管。因为他们认为癌症会传染。虽然大伯也是他们的儿子。但,父亲更是他们以后的依靠。
父亲闷头不响,他是个固执的人。
爷爷去看过大伯一次。虽然大伯得了那种病以后,爷爷,根本就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变化。
父亲每次回来,他总是很轻描淡写地问:“他,怎样了?”。
“还能怎样,更厉害了。”
“大伟没给他去治吗?”
“没……”
爷爷顿了顿,轻轻进了房间。
爷爷平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很不好受。毕竟,大儿子即将离他而去。奶奶也去过,虽然大伯不是她的亲儿子,大伯也未必会把他当自己的母亲,多年以来。但是,她还是去了,而且还用自己起早摸黑卖菜赚来的钱给大伯买了营养品。爷爷的儿子平时根本就没有给过奶奶一分钱。即使给爷爷的时候。甚至连“母亲”也没叫过一次。爷爷永远是他们的父亲,但不会认奶奶是他们的母亲。
大伯被癌细胞折磨得不成人形,已经是皮包骨头了。每次发作时,都痛得在床上打滚。脸上一大堆的冷汗。堂哥和他去过广州的医院,但仅仅过了两天就回来了。
他没有去过一次正规的大医院真真正正地治疗过,到死。
只是用土方法,用最廉价的方法来维持自己的生命。
其实,他大可不用那么痛苦。因为他的儿子。
即使没有他的儿子,他也照样可以用他自己的钱去最好的医院。虽然不可以出现什么奇迹,但可以减轻自己的痛苦,也仅仅是能减轻自己的痛苦。
大伯一生省吃俭用积下了十多万。那次他和父亲说。其实,即使他不说,父亲也知道。村里的人也知道。他之前一直在做生意,而且自己省吃俭用在村里出了名。当他家的环境比村子大多数人都好时。
村里人都劝他不要那么笨,把钱拿出来,该用的就用,该吃的就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有的,有的,我每天都炖肉给他吃!”伯娘在一旁更正。
“是的,有……”大伯望了望伯娘。大伯一向是个即使自己吃了亏也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人。
可是,他们又怎会知道,大伯已经被癌细胞折磨得咽不下任何东西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认为花无谓的钱只是一种浪费。那些钱,对治这种病来说是杯水车薪,多少年的积蓄与其被癌细胞大口大口地吞噬,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死去,还不如留下来给儿女,把自己的爱融入到他们的生活当中或者会更有用。可是,他怎会不知道,他的儿子根本就不缺,而他的女儿,他认为她很穷。
村里人对大伯的不开窍都有了微辞。甚至有人在背后说他是活该。更有人对他的儿子和儿媳不为老父积极治疗而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虽然这根本就不关他们的事。
堂哥大嫂回来了。大嫂还哭哭啼啼地在众人面前说:“无论花多少钱,只要能把他爸的病治好,我们都愿意出……”
但是,大伯快不行了。在大嫂说这些话的时候,在快过年的时候。
经过商量,大家决定让大伯去村里的宗祠。因为按当地的风俗,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若能在宗祠里死去,能得到更好的安息!
那天父亲背他去。他的兄弟在他的背上,父亲的心情很沉重。
大伯快要死了,在大家都准备过年的时候。
大家都觉得很晦气,因为据老人们说,同族人中碰到这种情况,都不能到别人家去拜年,以免把晦气也带给别人。
同族人中每家都有人去了宗祠,因为大家都说不准以后有什么忙需要别人帮。但因为是快要过年了,怕沾上晦气,去的人很少。大多数是托人带点好吃的或捎句好话。象征性地让人知道他们对同族能互相关照。
关心,成了一种交换。
晚上,大家轮流为大伯守夜。阴冷阴冷的风,飕飕不断的刮着,把所有的人都逼在屋子里。在四面灌风的宗祠里,大家生起了炉子。堂哥买了很多好吃的,大家围着炉子,一边取暖,一边聊家常。大伯,躺在胡乱地铺在地上的床上。只父亲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陪着他。
宗祠墙上有个铁盒子,确切地说是一窝燕子的巢。每年春天的时候,燕子就轻盈的飞进飞出,看得到燕子妈妈喂小燕子,现在燕去巢空,只剩下冷清清的窝挂在墙上。
大嫂絮絮叨叨地在大家面前解释没让大伯住医院的理由:“那医生说了,得了这号病,没法治的了,都叫我们回来,不要浪费钱,不是我们不管,你们想想,他是咱爸,咱能不管吗?”
“爸,你要点什么……”堂哥时不时跑过来问一问。
大伯摇摇头。
“三叔,你也过去吃点东西吧。”
“行……你们吃吧……”父亲像个忠实的仆人守在大伯旁边,生怕他有什么需要找不到人。
“喂……哟……黄老板啊……那批货……”更多的时候堂哥是在接电话。他有太多忙不过来的生意。
终于有人熬不下去了。大家一边无精打采地嗑着瓜子,一边互相打量着。但谁都不肯先走,后来有人对伯娘说了些抱歉的话:“明天一大早还要忙活,就先走了……”。于是,人群就趁机慢慢地散去。堂哥,竟也说仓库里还有好多货,说了些拜托大家的话,也快快地走了。还有二伯家。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也很气愤地回了家。
屋子里只留下了那只烧得正旺的炉子和父亲。
早上的时候,父亲刚回来就躺在床上睡着了,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他,太累了。
母亲恨父亲的笨,但不恨父亲。提前为他泡好了提神的茶。
大伯的女儿和女婿也过来了,在不远的村子里。在大伯已经病了很久的时候。
“大伟怎么搞的,真太不像话了……”他俩一边义愤填膺,一边在大伯面前忙里忙外。
他女婿对父亲客气地说:“三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以后,还是让我来吧……”
“这……”
他很快地接过父亲手里的碗。
“爸,来,多少也吃点吧……”
父亲被挤在了一边,父亲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小……小心烫……”已经用不上父亲了。
大伯整张脸浮肿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癌细胞扩散时,大伯那走了调子的呻吟声叫人感到莫名的恐惧,看着他满头的大汗,我们谁都帮不了他。
痛得实在不行时,就叫乡里的医生给他打一支止痛针。然而,这根本就不管用。医生每次走,都叹息地摇摇头。他们只好给他吃安眠药,我们每次见他时,他大多数时候是睡着的。也许,睡着的时候才是他的天堂。
因为大伯的女婿来了,所以便不再需要父亲在那里通宵地守夜,但他还是很晚回来,有事没事也往那里跑,在本该忙自己家的事的时候。
过年了。
因为大伯占了整个宗祠的屋子,村里的女人就不得不到外面去祭祀。
阴沉了好久的天终于有了阳光。女人碰面的时候,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洋洋。
外面的硫磺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大伯听到鞭炮声,眼前一亮。随即又很快黯淡下去。
晚上的时候,家家都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离家的人都尽量在这一天赶回家。一家人围在饭桌上吃顿年夜饭,期求一家人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年三十了……”大伯冒出了句。
“嗯。”伯娘应了一声。
大伯望了伯娘一眼。
我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其实他多么希望可以再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上一顿饭,这样他就知足了,可是现在就连这样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
“你们都回去吧。”大伯叹了叹气,没再理我们。
过年时,是忙碌一年的人们最难得的休息时间,大人们也都放下了手里的活,三一群,五一伙,走东家,窜西家,唠一唠去年的收成,今年的打算,前村后村的家长里短。年一过,又要忙着今年的春耕准备。
贴对联,放鞭炮,一张张欢欢喜喜的笑脸。最令孩子们激动的还是春节一早挨家逐户拜年讨糖果,这是等待一年收获的快乐时刻。“小孩盼过年,大人望栽田”这是家乡人的口头禅。大人们盼望着春天的来临,去播种秋天的希望。小孩子们却盼着过年,穿新衣,走亲戚。那时,大人们在家忙这忙那,拜年就成了小伙伴们的专利。
但今年宗祠冷清了很多,连每年最热闹的舞狮活动也改了地方。唯一不变的是男人围在一起打麻将的吆喝声。
生活是一场赌博,生命也是,只是大伯是个输家。他做不了自己的主。
过年的时候,同族的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郁。大家都不能高兴或不能太高兴。在过年本应该高兴的时候。
他们不得不呆在家里。
过完了年,大伯还在那里痛苦地挣扎。然而,大家都累了。
初春了。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涌起了泥土的气息和土地上无数鲜活的生命。雨水滴在翠绿的叶子上,打在光滑的树干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有节奏的敲打着乐器。
村里人都在猜测大伯究竟什么时候走,因为在他们眼里,对于一般人来说,生死本应是很顺其自然的事,但大伯拖累了太久。老人家都说,拖累别人太久的,死了在阴间是要下地狱的。他们认为,大伯是个下贱的人。但是,大伯,已经是在地狱了。
他的女婿照顾得他很尽心。村里人在外头说。
堂哥和大嫂偶尔会露一露面,因为他们实在要忙他们的生意。
大概大伯知道自己在世的日子不会太久了,那天,他把三个子女都叫到床前。大伯长叹一声,声音沉重得似乎凝聚了一生的艰辛。有时在生命上痛苦得比死更难受时,希望得到解脱。自己的诞生虽不能控制,决定自己的结局,自己的死亡,却也不能自已。他流泪了。大家哽咽着。大伯拉过儿女们的手,眼中满是泪水,用很微弱的声音对他们说:“我快不行了,你们姐弟们以后要团结,好好对你母亲……这些钱……”他吃力地从最里面的衣服掏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本红本子。
“这些钱……你们几个……大伟,你姐家里比较困难,你就多给她点,啊?”
“爸,嗯……”
“爸,这可……”大嫂正要开口说话。
堂哥在一旁狠很地瞪了她一眼。
小儿子分得了应有的一份,也就没有什么怨言。因为他的确没做什么。他女婿也分得了应得的一份,比起大伯的小儿子,多得多。而大嫂私底下居然也嚷着要作为分配的对象。大家都莫名其妙。她又不是大伯的女儿!但堂哥是大伯的长子。他的小儿子在一旁小声地嘀咕:怎么能这样!
父亲是个局外人,这样的好处自然轮不到他。
大伯死了,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们才知道。那晚,只有父亲一个人在陪他。其他人都回去睡觉了。我们不知道大伯对他说了什么,临死的时候。但是,我知道,父亲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我能够想像大伯最后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那仍然痛苦的表情永远地定格在他的脸上。
大伯死了,大家都觉得是一种解脱。仿佛心里想着,落下这种病,去,只是迟早的事,只是有时只要自己不存在便可替身边人添少许多麻烦。甚至可令别人活得更华美。大家也就不用活得那么累。大家都把死亡看成是逃避,可怕,可怜,懦弱的事。其实死亡只是一个结束,是一次游览人间旅行的结束。也是一个结局。对大伯来说。
送葬的那天,爷爷没去,在床上躺了一天。我们叫他吃饭时,他只“嗯”了一声。而我们出去的时候,分明看到了他眼角的泪。奶奶去了,跌跌撞撞地回来。嘴里不停地念叨:“希望他在下面有吃有喝吧……”
那天很气派。小矫车,大汽车几十辆。载着花圈和送葬的人,排成了长龙。在悲壮的哀乐声中,缓缓地开向墓地。来送葬的大多是堂哥生意上的朋友。我也坐在他们坐的车上。“你送了多少?”“3000,你呢?”“也差不多……”他们谈论着,谈笑着,似乎忘记了这是在送葬。
大伯入殓的时候,伯娘死活拦住来她家帮忙的人,不让他们把大伯装到棺材里面去。也许她觉得内疚,也许她觉得再也没有人像大伯那样关心她,大伯的去世触发了她内部的忧伤。她被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拉开去。堂哥和大嫂在大伯入葬的那一刻哭得死去活来。
如果忏悔,已经迟了。如果给别人看他们的孝心,正是时候……
堂哥回来后一直躲在角落里喝闷酒,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嫂过去扶他。“滚!”堂哥大吼一声,抱着头痛苦的哭泣。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呢喃的燕子飞回来了,它们飞过高山,飞过大河,千辛万苦地又来到了宗祠的屋檐下。它们用唾液把土拌匀了,一口一口地叼起来往屋檐下沾,没过几天,就搭好了一个泥窝窝,小燕子终于安顿下来。
村里人都说堂哥是个孝子,但有人知道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