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先生的N²》祁柠

1、正文 一、当我是

　　一、
　　当我是个刚进公司的小职员的时候，我遇到了N先生。
　　N先生就职的医院是公司指定体检的医院。
　　而N先生，就是为我体检的外科大夫。
　　那天我刚好是最后一个病人，N先生还有十分钟下班。
　　于是我们就稍微聊了一会儿。
　　N先生对我说的第一句除了正事以外的闲话是。
　　你可以叫我，N。
　　我说为什么是N，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真名为什么不用ABCDEFG。
　　N先生说因为N可以代表一切，代表万物，代表所有。

　　二、
　　N先生三代为医。
　　或者说N先生从他爷爷开始就在这所医院当医生。
　　我问N先生为什么你们一家都是医生。
　　N先生说因为可以救死扶伤，挽救人们珍贵的生命。
　　于是我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他。
　　N先生笑了笑，露出一排和白大褂一样白得刺眼的牙。
　　然后N先生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敷衍你。
　　我说觉得。
　　N先生说那就对了，我确实是在敷衍你。
　　我在心里恨恨地“靠”了一句。
　　N先生说有些事就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也可以说是不可抗力，并没有什么原因。
　　因为不是什么事都有原因的。我在心里补充。
　　N先生接着说那如果我前面那句医生必备语录是我的心里话呢。
　　我说我会非常郑重地送你两个字，伪善。
　　N先生又笑了，不置可否。

　　三、
　　有时候我上班时会看见N先生。
　　毕竟那所医院离我上班的公司并不远。
　　我原先还以为那所极其破旧的医院的院长和我老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后来才发现这纯粹是图方便，谁叫两家离得那么近。
　　所以我才得以那么多次看到N先生的背影。
　　不得不说N先生的便装很好看，好看得让我不想打招呼。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四、
　　我承认我不敢打。
　　难道真要从背后喊一声“N先生您早”吗。
　　先不说周围人怎么看我，万一N先生回头看我两眼，说一句。
　　您哪位。
　　那我可真想撞墙了。
　　说起来N先生的本名我本应该知道的，那天那张病历表上应该有写。
　　我连想试试我看不看得懂N先生的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我已经扔了。
　　其实那天我就想起这茬儿来了的，但我还是扔了。
　　既然N先生想让我这么叫他，那我还是这么叫他比较好吧。
　　所以我没有病历表了。

　　五、
　　我第二次和N先生正式碰面，还是在那所医院里。
　　只不过我不是坐在办公桌前的木椅上，而是单人病房的病床上。
　　时间也变成我解决了一个大案子的第二天。
　　病因是急性酒精中毒。
　　庆功宴庆得进了医院，我都替自己感到窝囊。
　　我不知道酒精中毒算不算外科，反正N先生正站在我床边。
　　N先生还是露着那口白牙，对我说，又见面了。
　　我说我才不想再见到你呢。
　　N先生才明白过来，在医院里说这话好像不太吉利。
　　我说该死的，你才知道啊。

　　六、
　　我还是有了一张病历表，每天都放在床头。
　　但我还是没有去看，因为N先生本人每天都在我面前。
　　名字嘛，代号而已。N先生曾经这样说过。
　　反正是他让我叫他N先生的。我也这样对自己说过。
　　上头看我刚忙完大活儿就进了医院，以为我工作操劳得，放了我好几天病假。
　　我也乐得在医院里休假，又安静又不怎么花钱，还有人伺候着。
　　平时有啥事儿喊一声，N先生就从隔壁办公室跑过来了。
　　当N先生在我面前晃悠了四天，第五天我准备出院了，我才恍然大悟。
　　敢情他们这儿没护士。

　　七、
　　经过这次住院，我和N先生成了不怎么太熟的朋友。
　　见面会点头打招呼，我可以脱口说出“N先生您早啊”。
　　有时候我们会约着一起吃顿饭。
　　N先生以医生的身份禁止我喝酒，害得我只能喝饮料，而他一个人干一瓶。
　　我说你们医生不是不近烟酒的吗。
　　N小说说谁说的医生就一定要爱干净有洁癖不抽烟不喝酒洁身自好的。
　　我说一般人都这样认为。要不然呢。
　　N先生说就是因为医生都看惯了生死，所以才应该在有生之年想干啥干啥不是吗。
　　我心想我说那个的本意是指医生要以身作则，自己都不注重健康，又怎么教导别人。
　　N先生又说其实医生中邋遢的不修边幅的人很多。
　　我说难道你们不会一天洗八次手之类的吗。
　　N先生笑着看着我。
　　那你算算你一天洗多少次手。他这么说。

　　八、
　　N先生很博学。
　　这种博学不只是知识上的，还有很多很有用的东西。
　　比如有深度的见解，对事物的各个方面的评价，还有端正的处世态度等等。
　　说实话我觉得N先生不适合当个医生。他聪明得不符合这个职业。
　　但是多亏了N先生是医生，我们才能相遇。
　　有次我问N先生，我们这样算不算是酒肉朋友。
　　N先生拿筷子敲了敲碗，说肉倒是吃了不少，酒我可没让你碰过。
　　我笑了，我说那就不是酒肉朋友了吧。

　　九、
　　我升上副部门经理的那天，我请N先生吃了顿饭。
　　中餐馆，六菜一汤。N先生要了瓶白酒。
　　我照惯例要了瓶饮料。N先生对服务员说拿两个杯子。
　　我说我不用杯子，饮料倒杯子里喝多麻烦。
　　N先生说谁让你拿杯子倒饮料喝了。
　　我说不是倒饮料，那难不成是倒酒的。
　　N先生点头了。
　　我立马拿出手机看了下日期，又朝窗户外看了看。太阳果然在西边。
　　后来一想不对，现在是傍晚。

　　十、
　　几杯酒下肚，就没那个闲心去瞎琢磨今儿是啥特殊日子了。
　　我只喝了一点就喝不下去了，好久没喝了不太适应。N先生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瓶。
　　N先生的样子还是那么清醒，我好像没见他喝醉过。
　　快喝完的时候N先生问我，你那次说咱俩不是酒肉朋友，那是什么。
　　我说咱俩哪儿能是酒肉朋友呢，咱俩是君子之交啊。
　　N先生说确实，以后会更加君子之交的。
　　我脑子迷糊着，没想明白他的意思，便问了句你什么意思。
　　N先生只是一口气把酒喝完了。

　　十一、
　　吃完那顿饭后，很长时间我都没见过N先生。
　　升职了之后，工作突然增加了。搞得我措手不及。
　　N先生有时候打电话来约我吃饭，我都以工作为由推掉了。
　　后来就只是打电话问候一下，再后来就改为短信。
　　工作怎么样，最近怎么样。这些从未出现过的客套话却成了我们最常说的话。
　　升职之后工作忙是正常的，N先生会体谅我的。我总这么安慰自己。
　　过段时间熟悉了新职位之后，就会有时间见面了。我总这么告诉自己。
　　只是某一天工作结束后，躺在皮椅上闭目养神，想起了升职那天的那顿饭。
　　还有那些话。
　　我说我们是君子之交，N先生说以后会更加君子之交的。
　　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我靠在椅上嘴角上扬，眼角却苦涩。
　　N先生还是那么聪明。
　　N先生一直都是那么聪明。

　　十二、
　　我有N天没见过N先生了。
　　N先生说过，N可以代表一切，代表万物，代表所有。
　　虽然不可能，但我可不可以希望这个N≤1。
　　虽然不可能。
　　我想我认识N先生有一年了。
　　因为我又参加了一次体检。但这次不是N先生了。
　　我甚至没见到他。
　　给我体检的是一位老先生。身材矮小，动作迟缓。
　　我想问他N先生的事，却发现他听我回答常规问题都要我重复几次才听得清。
　　我一边想着说不定他是N先生的爷爷一边微笑着再次重复刚才的话。

　　十三、
　　当然老先生是不是N先生的爷爷我根本无从得知。
　　就算我看懂了手中拿着的病历表下签署的名字。
　　但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姓氏和N先生一不一样。
　　就算住院时的病历表这次还好好的躺在我的抽屉里。
　　我还是没有去看。
　　我不敢看。
　　很多东西放得越久就越不敢碰。
　　我并没有猜测过N先生的名字，所以也没有什么失望之说。
　　只是那种突然知道了一件在意的事情的感觉我无法接受。
　　他只是N先生就已经可以了。

　　十四、
　　某天开始公司里的人都在传一件事。
　　那时候我已经是正的部门经理了。身材因经常应酬而微微发福。
　　没有人让我别喝酒了。所以人都劝我多喝一点再喝一点。
　　经常会想到N先生，但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我不主动联系他，他也不主动联系我。
　　要不是手机里还存着他的电话，我真怀疑他并不存在于现实中。
　　而那天，底下的人告诉我一个消息。
　　那所医院要拆了。
　　我心里一慌。医院要拆了，那N先生会离开吗。会去哪儿呢。
　　给自己办了早退，我往那所医院走去。

　　十五、
　　赶的早不如赶的巧。我在医院门口就看到N先生了。
　　他抱着一摞资料文件，手上还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我走过去结果那摞死沉的纸张，说我帮你拿吧。
　　N先生说那还真是帮大忙了，谢了。
　　我们的对话还是和以前一样，这让我舒了口气。
　　我真的很怕他不再认得我。
　　在见到N先生的一瞬间，我想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十六、
　　N先生说你可不可以把这些送到我家。
　　我说没问题，你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N先生说不用，我家很近的，我们走十多分钟就到了。
　　于是我们在路边走着。聊天，开玩笑。
　　N先生突然问我，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说我曾经想开一家书店，放着很多很多书，然后我把他它们全部看完。
　　N先生说那现在呢。
　　我说此时此刻吗。
　　N先生说是的。
　　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N先生闪着一口白牙，说我可以帮你实现梦想。

　　十七、
　　我跟着N先生来到了他家。
　　电梯公寓，三十二层。
　　我心想要是再地震一次，N先生说不定就牺牲了。
　　然后暗骂了自己一句，乌鸦嘴，要是N先生不再了，那我不是要守寡了吗。
　　最后我被自己的想法给弄得脸通红。
　　N先生看到了，问我有没有事。
　　我说是因为太热了。
　　然后一低头看到了自己的高领毛衣。

　　十八、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看到N先生家里的感受。
　　那就是，我靠。
　　我工作最忙的那段时期家里都没这么壮观过。
　　敢情N先生说的邋遢的不修边幅的人是他自己。
　　怪不得他说得那么肯定。
　　N先生让我随便坐，我便坐在了看这最整洁的床的上面。
　　N先生端茶过来，一看我就乐了，说没想到你这么主动啊。
　　我立马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冲着N先生说你瞎说什么呢。
　　N先生只是走了过来，手放在我肩上，问我。
　　你今晚要不要住下来。

　　十九、
　　第三次体检的时是到一个不认识的医院。
　　离公司远了许多，开车二十分钟路程。
　　我根本没想到会在那里碰到N先生。他还是为我体检的外科大夫。
　　只不过那天我不是最后一个，N先生的下班时间也还早。
　　我问N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N先生说这位先生，体检的时候请不要说话。
　　那天回去后N先生才告诉我实际情况。
　　原来那所医院只不过是因为太老旧而拆了而已，现在的新医院就是原来那所。
　　我再次怀疑起医院院长和老板的关系。

　　二十、
　　后来的某一天，我靠在N先生身上看书，而N先生在看电视的时候。
　　N先生说你知道我的本名吗。
　　我说不知道。
　　N先生说真的不知道吗。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要我知道吗。
　　N先生说那倒不是，你只要像以前一样就行了。
　　我说以后我还是会一样的。

　　二十一、
　　第二天我就把病历表拿出来了。
　　住院时的，还有体检时的。
　　每一张在龙飞凤舞的病况和用药方案下面，都是极其工整的字体。
　　签名那一栏是标准的楷书，一笔一划都很到位。
　　就好像，就好像生怕看到的人看不懂一样。
　　我盯着手中的病历表，嘿嘿嘿地傻乐。

　　二十二、
　　现在我知道N先生的本名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还是我的N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