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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缘来问 ...

  •   当年一班加上钟晓敏只有三十个学生。大家都处于好玩耍的年纪,钟任绢才把行李箱拖进教室,便飞来块泥巴砸到她裤腿。随后,不知是谁喊出一声:“……老师?!”班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钟任绢一身简单打扮,脚踩帆布鞋,T恤配牛仔裤,头发不长,眼下天气炎热,只在后脑扎个小苹果。面对这几十双眼睛的注视,她从兜里拿出纸巾将那泥巴揩净,揣回去,朝大家打招呼道:“你们好,我是刚来的老师,名叫钟任绢。你们可以叫我钟老师。”

      她把行李箱立在一边,几步走到教室正中央。这小讲台上窝着几盒粉笔,后面只两块小黑板拼一起,这便可以教书了。钟任绢随意瞥一眼环境,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说:“我教你们语文,当然其他科我也多少会点,同学们有不懂的可以找我,我随时都在的。”

      其时钟晓敏坐在第一排,对向小讲台,一抬头就能见钟任绢抬胳膊抬手、翻书擦眼睛、夹粉笔书写……。多年后,钟晓敏记不起她上课时的样子了。满脑子都是想象出来的画面——她被丧尸捣五脏、拔四肢的惨烈模样。

      第一堂课,钟任绢让大家轮流背一首自己最喜欢的诗。一列列开始。点到钟晓敏时,她想也不想张口就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钟任绢笑了笑,夸道:“背得好。”

      “当然背得好,”钟晓敏骄傲道:“这是我最喜欢的诗,怎么可能背不好。”

      钟任绢点头:“非常完美。”

      借由这背诗的由头,钟任绢在班上走完一圈,观察完毕。教室年久失修,天花板破出三个窟窿,想来入冬不好受;左边角落靠门的位置是打扫工具,一旁是储物柜,柜门大多没了,一届届用下来,想必是摔烂的,能看见储的不是书而是一个个饭盒;学校不管饭。旁边铺有几个挨一起的床垫,边上有叠好的枕头被褥,有些灰尘,想是留给过夜的孩子用的。再右边是用绳索垒成一扎扎的书,靠放在墙边,粗粗一数十几叠,高度到钟任绢的腰身。她扫了眼书名,杂七杂八的,是捐赠得来的。书籍后面是布满霉点的老式简易窗帘,墙皮还在掉粉;地上则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不过,刷得挺干净的。

      钟任绢过来坐的是汽车,当地路况比早些年好太多了,司机不至于开了十几遍还绕错路。青腾只有一个大门进人,铁栅栏已经生锈了,走进去有个小操场,茂盛的青草都被踏成草皮了,边上的树长得很好。这里占地面积约五百平方米,教室不多,钟任绢是由一个男老师领着进办公室,大家相互打几声招呼才去的教室。

      几列背完,钟任绢才将行李箱打开,说:“同学们都背得很好,这是老师带给大家的见面礼。我们这儿有班长吗?或者谁帮忙来分一下?”

      钟晓敏个头还没蹿到一米五,钟任绢挡着她视野,她看不见箱子里的东西。一听钟任绢开口,话音没落,马上冲到台上,道:“老师我来帮你分!”积极得像载着一支火箭。钟任绢笑道:“好,多谢你了。”钟晓敏低头仔细地看,居然不是纸笔,是些没见过的小玩意。只见钟任绢将隔离袋拉开,拿出好几排电池,分出来,跟小台灯一起拿给钟晓敏:“老师来之前听说有些同学想在家看书学习但是没电,晓敏拿给需要的同学吧。”

      她知道钟晓敏是班里的“小霸王”,这里没有班长概念,老师们有什么事就都先交给她,她不但是班里成绩最好的,还能管得住人,论打架也不输男生。而且,听说她喜欢观察别人。果然,钟晓敏拍着胸脯保证道:“老师放心,我知道哪些同学需要用到。”这就拍着讲台大喊安静,把东西分给需要的人。

      一时班上叽喳不停,钟任绢笑道:“其他同学先别着急,每个人都有。”她把剩余的拿出来,让钟晓敏一一分下去。大家领完各自的朝钟任绢道谢,钟任绢道:“接下来我会在这边待上大概两年时间吧,大家相互关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随后在黑板书写要讲解的内容。

      很快一节课下了,正好到午休时间。钟任绢在讲台上坐着,看着大家从柜子里取出饭盒。扫了几眼,都差不多,都是红薯、萝卜、土豆等根茎类食物,没什么油,蒸着吃的,加几个馒头便算果腹了。少数几个有肉搭着吃,她想应该是家里打猎得来的;本地有悍勇的猎户。……这里的情况跟爸说的差不多,钟任绢心想。她拿出个面包,啃了两口。又想今天快递点没提示新包裹,估计还在配送中,要么还在筹集——钟重知道她要来支教,特意拨款着人去买各种物资快递过来,还跟她提过几日会有一批新鲜食材从醒侬会发来,到时学校里的老师都会去搬,大家要在操场举办几场厨艺比赛,届时同学们能饱餐几顿。于是钟任绢掏出手机,在上面刷一些菜谱,看看到时能做些什么菜。

      钟晓敏也吃的馒头,配着乌江榨菜吃。这是上次拿到的物资,整整一箱,不过得紧着吃。还有一些野菜、一碗五谷粥。都是些简单的食材。虽说没什么肉吃,可阿嫲说养脾胃,肚子不容易积食。注意到钟晓敏只单吃个面包,她把没动过的五谷粥端到台上,说:“老师你中午就吃这个?喝点粥。午休后上的都是语文课,其他老师有事进修得明天回来。你吃那么少上课会精力不济的。”

      钟任绢有些吃惊,也有些喜:“谢谢晓敏,老师不需要。”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师食量不大,吃一块面包可以顶一下午。吃多了会气顶肠胃不舒服。你吃吧,多吃点,你还在长个子呢。”

      不过一段小插曲,倒引起了钟任绢对她的关注。钟任绢发现别的孩子上完课就玩耍放松,钟晓敏是连这时间都不放过,要么复习内容,要么抓着卷子翻来覆去地看错题。到了上课时间,她碰上不懂的会主动提问,而且有些问题的角度蛮刁钻的,不过钟任绢都能答上来。一直到天擦黑完毕,大家走得七七八八,钟晓敏才依依不舍地关灯锁门——如果不是阿嫲来接她,她还不愿意离开。

      其时第一天上班,钟任绢想多熟悉一下周围环境,课后便在学校逛了几圈。要回去时才想起笔记本落教室了,又折返回去。当时晚上六点,山里的天还亮着。她见一个老妇女站在窗边喊晓敏。这人仪容干净整洁,一张骨节凸出的大手上满是劳茧子,背篓里装了几叠黑胶袋和木工折叠棍。钟任绢朝她点头微笑,进得教室喊钟晓敏出来。这孩子学习太认真没听见。钟晓敏吓一跳,马上收拾东西出去。

      钟任绢锁门,与他们闲谈:“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山路不好走吧?我这儿有个袋子,您要不把篓里的东西放进去,晓敏也坐得舒服些。”她了解过隘子山,见到阿嫲带个背篓,以为要给钟晓敏坐的。谁知钟晓敏说:“老师放心,我现在不需要阿嫲带我上下山,我已经长大了,爬上爬下不在话下。这些东西是阿嫲去收尸用的。”

      先前说过,钟重对神鬼之事敬重非常,当得上毫无理由的信任,钟任绢耳濡目染,自然理成一道。她顺嘴搭腔道:“拿黑胶袋去收尸?会不会对死人不大敬重?”

      阿嫲道:“不会哩。我们是去一座坟头山,那山里有个寺庙,没人收尸的都抛那哩去。”

      钟任绢断定这是积阴德,提议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正好看看这位置在哪里,附近又有什么。”

      钟晓敏在一旁好奇地问:“老师,你不怕吗?”

      钟任绢道:“不怕。老师经常去上坟,因为老师的爸爸是个很优秀的人,他教导老师要敬天地祭神鬼。只要胸有正气就不怕鬼上门。有句话说得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三人一起前去那破寺庙,路上钟任绢跟阿嫲探讨自己知道的丧俗,阿嫲也将自己见过的听来的一一告知。譬如山顶人家判断人是否去了,会将纩放在人口鼻间检查鼻息,如果没有动静就要做后事了;譬如灵前摆供桌,放一盏铜质的长明灯,照死人路明用的,不能熄灭,得摆足日子直到下葬才能撤离;再譬如死者衣服讲究三铺三盖,贴身的那层颜色黄盖白,上盖黄料要印红色咒文,压明镜或铜钱……

      “……那都是讲究人家做的事哩,是我嫁过来前听来的。这里更穷,没什么米给人摆‘倒头饭’,就拿泥土给做个样子,这种饭要插上三根秫秸棍,上面插面球。这些东西好找,山里不缺……”阿嫲边走边说。

      “还有这说法,我只知道有钱人家会在死者嘴里放珍宝,在衣服内塞些纸钱和食物。”钟任绢问:“为什么插面球?”

      “死后会路过饿狗村,这三根秫秸棍是用来打勾的。所以旧时的人会严禁猫、狗进灵堂……”

      “是,我听我爸说还要把死人的脚给捆上,怕诈尸……”

      他俩说了一路,钟晓敏也跟着听了一路,见钟任绢神情严肃,明显对这些丧俗礼仪认可得很。钟晓敏自己却是不信的。不但不信,还要质疑,毕竟没亲眼见过鬼。

      你亲眼见过鬼么?人肩上真有两把火么?死的时候真的会有阴差来接么?……

      钟晓敏曾思考过,得出两个结论:一、无中生有;二、空穴来风。她选择第一个。

      到得破烂寺庙,钟任绢先在门口鞠躬拜拜以示敬意,这才抬头看去。阿嫲则嘴里念念有词,也算示敬了。钟晓敏还是老样子,只坐在门口台阶上发呆,呆不过一刻钟,就拿根树棍子在地上画来画去。这寺庙不大,周边俱横叉着粗臂枝桠,大门塌了半边,上方匾额业已无影踪,往里看去,不过才几步路要走。地面走石滚滚,杂草丛生,只见得两间天地。其中一间已坍塌了,半堵矮墙爬满树藤与野草,蜘蛛在边上织厚涂的网,地上全是烂泥与碎枝落叶,没阳光透进的位置,隔着一堵墙瞧,阴森得人错觉要如遇罗刹。

      为死人收尸埋土积累阴德,为死人收尸埋土积累阴德……,钟任绢拍拍胸脯,屏息跨过几尺高的门槛,往后边过去了。顿时惊起几只飞鸟。这间房虽不至于断壁,却也陈旧不堪,天顶个大洞,承重柱边沿上凹凸不平,再来一场雷击估计就要倒了。进得里去,一抬眼,钟任绢登时呼吸一滞,寒毛倒竖。还以为只是一具,怎么会满地都是尸体?!才四十平方米的空间!一些有布裹着的还好,但绝大部分没有遮挡物,皮烂骨腐可见其容,无数皮蠹正大快朵颐,苍蝇嗡鸣不绝。

      除开腐烂味,还有些沤臭味和形容不出的熏人味。钟任绢忍着不适接过阿嫲的黑胶袋,蹲下身,将开口套人脑袋上。突然,一道奇怪的声响从这死人身上发出。钟任绢吓得哑了声,身体现行头脑反应,后退几步,撞到一旁的阿嫲,差点踉跄在地;幸好她学过点格斗,在后栽时使腰擦掌而起,不至于摔个难堪。

      “没事姑娘,不是什么诈尸,别怕哩。”阿嫲替她把黑胶袋往下一扯,道:“尸体腐烂时肌肉会松懈,如果这人死的时候体内有粪便或尿液,肌肉会将它们推出来。”

      原来那怪叫声是尸体在排气。钟任绢忍着不适,配合阿嫲将尸体整个套好,绑紧拉绳。没见过一叠尸体,好在她心理素质强,加上小时候经常闹何悯晶带她去殡葬师工作的地方看看,这才立得住脚。

      一通忙活,终于将这堆尸体套好。见阿嫲手按着地站起,钟任绢也跟着起身,说:“这样就弄好了吗?”

      阿嫲缓缓道:“我们力气不够哩,晚些会有人过来帮忙挖土下葬。”

      这些尸体堆积在此无人管控会散播瘟疫。无论是土埋还是火葬,都是为大家着想。山顶人家共饮一脉山泉水,食一地山气粮;有些事其实不必知会,心知肚明。

      钟任绢说:“也是。这么多尸体也不能只有我们忙活儿……可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她说完方觉得后怕。万一她是被骗来谋财害命呢?转念想到老人家是钟晓敏的阿嫲,还是稍微放心下来,先别自己吓自己。

      阿嫲道:“家里懂的、有着落的不会抬到这里,这儿大部分是无家可归哩,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横死给遇上拖到这儿的。叠叠堆堆就成这么多哩。”

      钟任绢说:“那也不至于死那么多吧?我看有些还缺胳膊断腿的。”她皮笑一下,一副随意口吻:“总不能死前都跟人打过架吧?”

      阿嫲道:“附近野兽多,凶猛,吊走几块人肉也是常有的事哩。我们本地的到了晚上八点多就不出来哩,等会儿我先送你回去。隘子山太大,谁也不敢说自己走遍走熟哩。”她将剩余的黑胶袋扎好塞回背篓里,“我只收过几回死人,有些面孔脆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隘子山巍然肆耽,千仞不及,实在恢弘剥边,山民一辈子土长都不敢说自己走遍,何况深山处经常传来哀恸欲绝声、咯扎咯扎声、嚎吁声……钟任绢见惮,紧跟着阿嫲飞步出来,站在人旁边吸了口山间草泥味,这才感觉舒坦些。死人只要不诈尸她就不怕,怕的是未知的事物。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台阶右下方的角落放着一樽神像,忙低头细瞧。这神像的面朝墙壁,虽微微抬头,背手站立,瞧着却像面壁思过。又因为形体小如手办,因而进来时竟没看见。

      钟任绢问:“这个庙供的是什么神?怎么站在墙根?”她快步下去台阶,不待阿嫲应答就先鞠躬拜上一拜。别管什么神,见着了就先拜拜以示敬意——这话钟重说过好几遍。

      阿嫲说:“我知道时庙里没供神。不知道以前,年头太久哩。听人说这是怒神泰武。”

      “泰武?”钟任绢听过一众神仙名号,觉得稀奇,“这是本地供奉的?我第一次听。”年头久?她再仔细一看,分明没怎么落灰。

      阿嫲道:“不是。本地只供养岩羊山神。这是有人故意放这儿的,本来摆在门口,之前挪尸时挡路,就给腾到角落里去哩。”

      “那真奇怪了,”钟任绢道:“这神像也没多破败,颜色还很新,怎么抛到这里来。不管祂是管什么的,这么放着不吉利不尊重,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说话间她已蹲下身去,将泰武转到自己面前来。

      彼时这樽像不似日后般威武目肃,容貌也较之后来的大有径庭:细鼻薄唇,颊肉单薄,尖耳无垂;肩上更无虎头铡刀衬仪;单穿月白麻衣,衣袂片叠垂于下悬,长袖轻飘飘若佛意,也就谈不上魁梧。钟任绢衷心道:“这泰武名字听着威武,没想到长得跟玉面小生似的。”

      钟晓敏听完一嘴,跳下台阶,评价道:“我却觉得他神不神,人不人。”

      钟任绢道:“别胡说八道。”说完又朝泰武拜上几拜,“小孩子无心话,请怒神不要怪罪。”

      其时钟晓敏毫无理由地认定这是心藏鬼神就见鬼神,没有什么怒神不怒神;因此对钟任绢的想法何止是不理解?还觉得她行为愚蠢。长大后她觉醒异能,才明白这是第一直觉。是她的心在告诉她——假作真时真亦假。而钟任绢哪管这神这佛这天使是哪一路来的?不重要啊!能帮到她才是最重要的。钟晓敏则不然,她会一拳头砸过去!管这劳什子是神是鬼——就是在装神弄鬼!所以钟任绢第二次去她家做客时带来一叠莲花纸钱,她就想搞破坏,也的确这么做了。一下将莲花叠宝扫到地上,再一脚踩实了;不仅踩实,还要碾几下。觉得这么做非常痛快。至于痛快什么呢?不知道,钟晓敏也不想搞懂。——当时钟任绢已经教了她一学期课。

      当时钟任绢赶紧抢过,膝盖蹭去地上的灰,生疼地。她惶惑不安地动手去顺那莲花叠宝上的褶皱,道:“晓敏,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是要烧给门口菩萨的,是保佑你一家平安顺遂的。下次不能这样,明白没有?”

      “本来我们家也没有请什么土地菩萨,”钟晓敏心直口快:“是老师你带来的。”

      “你这孩子……”算了。山里孩子都是直言直语,也不怕伤人心。这么一想,钟任绢瞬间释怀,转而苦口婆心道:“所以我才要带过来啊!保佑你学业顺利,事业顺利,平安顺遂,离开这个地方。”

      钟晓敏却道:“为什么离开这个地方需要拜神?”她直截了当地提出疑惑,“老师,你的逻辑有问题,我觉得人还是要实在一点。而且这个地方没什么不好的,我在这里长大。”

      钟任绢:“这不是什么逻辑不逻辑的事。”她严肃道:“只有敬天地敬鬼神才会过得顺遂。相信老师,老师的爸爸是做生意的,家里供奉神佛,因为有神佛的照料才会事业顺利。”

      你一言我一语间,钟晓敏才知道她家是做文化传媒行业的。不管她说的保佑照料、签文的警告是真是假,钟晓敏都不放在心上,驳道:“可我们家从没得过神佛照料,也照样过得很好。”

      钟任绢下意识顺嘴道:“因为你们知足常乐啊。”话音才落,马上愣神。刹那刹那似乎有什么东西洞穿她的言语,直抵她的本真面目,捅出沉闷一击,荡起紧张的思索。但那只是刹那刹那。下一个刹那刹那间,再次被颠倒。不过恍惚一霎,钟任绢自然没觉察到,只紧接说教道:“人总是要往前看才有盼头的,有些事要学着去做才行,晓敏知道什么叫缘来缘去吗?这个缘来到你面前,就是为了提醒你,该重视了。”

      “缘来缘去是什么?”钟晓敏嘀咕:“谁是缘来谁是缘去谁知道?”嘀咕完,觉得变得神叨叨的,于是不说话了,吃起阿嫲端来的淮山稀粥。阿嫲今年业八十二,虽微微佝偻,腰板子却硬挺,开口气稳,干活利索,目明耳聪,扎着两条银白色麻花辫,衣服虽然起毛难堪却干净整洁。当时山顶刮冷意,薄雾泛泛,钟任绢见她拿着个草扎的笤帚在门口打扫,喝几口稀粥就放下,跑去抢过,让阿嫲进里边烤火吃东西去。阿嫲笑道:“没事哩姑娘你进去吃东西,不用管我,我干活,人才能利索点。”钟晓敏在一旁也跟着道:“没关系的老师,我阿嫲她忙惯了,你不让她干活她反而浑身不自在。”

      钟晓敏家只五口人。除了她和阿嫲,还有父母和阿公。阿公九十几了,行动不便,不爱说话;父母则在钟晓敏两岁时外出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因此家中一切都是阿嫲在打理。钟晓敏偶尔帮帮忙,会被她赶走,说小孩子骨头软专心读书去。

      钟任绢道:“小时候老师的爸爸老教训要尊老爱幼。说不干活不自在是真不自在吗?”她笑着说,“就跟作文大全里写的一样,妈妈不爱吃鱼肉,只爱吃鱼骨头。”

      钟晓敏却觉得她想多了。阿嫲干活很享受,不管是农活还是家务都干得非常投入,洗洗刷刷,翻翻泥土种种食物就又一天过去了,闲不住。阿嫲自己也说,干活能疏通筋骨。难道老师还能比她更了解阿嫲吗?钟晓敏感到奇怪,又想为什么山外的大人们总要想东想西?他们的脑子难道不会累吗?

      其时她私下接触钟任绢的时间不多,要么课后在学校附近走走,要么叫邻居抬担上去去她家做客。不过后者只有过两回,钟晓敏记得最清楚——钟任绢去两次,两次都抖似果冻,闭眼不停念叨菩萨保佑,怕死得很,到家门口总要适应半天才能站住脚跟。直到一年后,当地在高空拉起各路索道,崖壁业堆砌起踏板梯,拉起一排排牢固的扶手,扎实地将人困在空与实之间,如靠在伟岸的身躯旁,安全十足,钟任绢才时不时上她家做客来。并且,她每次来都会带一堆物资。阿嫲自成年时就自给自足,活到这耄耋年岁,也是清贫惯了,哪见过这些新鲜物什?一时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而钟晓敏总觉得钟任绢怕他们吃苦,惦着几辈子缘分图送来这儿。——有趣的是,这话钟任绢说过几次。

      “就是缘分,”她点头,笃定道:“都是缘分。”

      两年后钟任绢离开青腾,走前给钟晓敏买了台手机,彼此间没中断过通讯。又过两年,阿嫲因腰椎间盘突出摔到地上以致大腿骨折,从此卧病在床;其实当时阿公已先去一步,阿嫲心神业恍惚日久。而钟晓敏的父母正遭遇中年失业危机,家里经济不便,日子过得紧巴;钟晓敏自己则已考出隘子山,预备开春去新学校就读。出了这事,她不得不中断学业回来照顾阿嫲。钟任绢得知后,毫不犹豫地飞过去帮她照顾阿嫲,又出钱资助让她继续学业路,苦口婆心,让她万不能在这时放弃自己的人生。可以说,若是没有钟任绢的悉心照料与紧抓不放,钟晓敏不会走到今日,更别提觉醒异能,来柠檬社认识一帮同学。

      “……所以钟任绢死了——”赵卿卿谈到这里顿住,一语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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