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39、故人魂归 你是……清

　　听完顾清漪的叙述，程萋萋沉默了许久，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

　　微风拂过，园中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的衣袖上，她却浑然未觉。

　　如果是这样，顾家阿姐这心病，怕是不好治了。

　　在她的记忆中，前世的顾清荷直至去世，也未曾再嫁。

　　明明是大好的年华，却在对亡夫的思念中渐渐枯萎凋零，这难道就是她的宿命吗？

　　程萋萋叹息一声，刚想说点什么，却见紫苏穿过游廊匆匆而来，向顾清漪屈膝禀道：“小姐，夫人去前厅招待宾客了，临走前特命奴婢前来传话，说让小姐在内院好生陪着大小姐就好，不必去前院帮忙了。”

　　顾清荷丧夫后本就心灰意冷，如今又因再嫁之事与父亲顾子兴起了争执，陆氏担心她会一时想不开，故而一直陪在身旁宽慰。

　　只是今日的寿宴，陆氏身为主母，少不得有许多场面需要应酬，再加上今日许多官家女眷都是因着与她的交情才会前来赴宴，她若是久不露面，终究不好。

　　正因如此，陆氏才会特地嘱咐顾清漪多陪着姐姐，即便劝解不得，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顾清漪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颔首应道：“好，我这便去。”

　　程萋萋见状，也知自己是时候该去寻兄长了，遂起身拍掉了衣袖上飘落的花瓣，与顾清漪辞别。

　　“那我先去前院了，待宴席散后再来寻你。”

　　“好！”

　　目送着顾清漪的身影离开后，程萋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起身离开后花园，往前厅方向行去。

　　她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一路上并未见到什么人，只能听到两侧的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谁知刚走出几步，便听闻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低唤：

　　“姑娘，还请留步。”

　　程萋萋心下一惊，转身望去，只见后方不远处立着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正是先前在顾清荷院外看到的那名男子。

　　那人头戴进贤冠，腰束乌犀带，负手立于廊下的阴影处，一身官服衬得人挺拔如松，气度卓然，既有身为官员的端庄持重，又不失青年人的温润清朗。

　　若在平日，见到这般容仪的年轻官员，程萋萋断不会心生畏惧。

　　只是如今，既知对方并非生人，亦不知其是敌是友，她心下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踌躇半晌后，程萋萋终究还是转过身来，朝对方略施一礼道：“见，见过大人。”

　　她一边屈膝施礼，一边暗中握紧了慧尚大师赠与她的佛珠手串，心中默默祈祷，若是有任何意外，希望这佛珠真能如大师所说的那般，护自己周全。

　　见少女果然能看见自己，男子似是松了口气，眸中掠过一丝欣慰之色，“没想到姑娘真的能看见在下，真是令人意外。”

　　说罢，他面色忽然郑重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她拱手作揖，语气诚恳道：“在下徐鲤，不知可否请姑娘帮一个忙？”

　　程萋萋怔怔望着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答应他的请求，却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徐鲤，徐鲤……

　　她将这名字在心中默念了数遍，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忆。

　　忽然，她终于想起了什么，双眸陡然睁大。

　　“你是……清荷阿姐的夫君？”

　　——

　　与此同时，顾府大门外。

　　裴书谨怀抱着一叠书册，望着门前冠盖如云，宾客盈门的热闹的景象，不由怔忡出神。

　　略作打听才知道，原来今日是顾家老夫人的七十大寿，故在府中大摆宴席，广邀亲朋好友到府庆贺。

　　闻得此讯，裴书谨不由轻叹一声，心中暗道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

　　上巳雅集时，他的文章幸得顾少卿青眼，一番交流后，顾少卿不仅毫不吝啬地表达了对他赏识之意，还提出想要一观他的平日所作的诗文。

　　对于裴书谨这样的寒门学子而言，这属实的不可多得的机遇，故而这些时日，他整理了些自己近来的得意之作，细心誊抄成册，想着挑个合适的时日登门拜访，以求指点。

　　为此，他还特地打听了大理寺的休沐之日，想着选在此日登门，既不会打扰顾大人处理公务，也能有更充分的时间向其讨教学问，却不曾想，竟正巧撞上了顾少卿母亲的寿宴。

　　这不免让他有些为难。

　　他与顾大人仅有过一面之缘，既无请帖，也未备贺礼，若是就这样贸然登门，属实有些失礼。

　　但若是放弃，待到下一个休沐日，又未免耽搁太久。

　　这般想着，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那叠诗文稿。

　　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与顾府门前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当他踌躇不定之际，忽闻远处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裴兄！”

　　裴书谨抬眸望去，只见那朱红色的大门外，一名头戴朱缨，身着织金锦袍的贵公子正眉目含笑地朝他招手——不是程霖是谁？

　　见程霖在此，裴书谨心头略过一丝讶异，旋即快步上前，拱手见礼道：“程兄。”

　　即便是面对熟悉的朋友，他行礼时的姿态依旧十分端正，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礼毕，他起身抬眸，好奇问道：“程兄怎得在此？”

　　程霖还施一礼，笑着解释道：“今日是顾老夫人的寿辰，家父与顾大人乃是世交，特命我代国公府前来贺寿。”

　　裴书谨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程霖身后那热闹的府门。

　　想来也是，那日雅集上，见程萋萋与顾家小姐那般熟络，便知程顾两家交情匪浅。

　　今逢顾老夫人寿辰，国公府遣小辈前来走动，实属常情。

　　程霖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书卷上，“裴兄今日是出来买书的？”

　　在他看来，能得裴兄青眼的，必是好书，有机会定要借来一阅！

　　见程霖满面好奇，裴书谨微摇首，解释道：“不是，我今日来，原是想拜访顾大人的。”

　　说罢，他便将前几日在雅集上得顾子兴赏识，相约呈阅诗文之事向程霖细细道来。

　　“本想着趁大人今日休沐，能好好向他请教学问，没想到竟撞上了顾府的喜事。”

　　言至此处，他略微垂眸，语气略显遗憾，“看来只得改日再来了。”

　　程霖觉得他太过谨慎，忍不住劝道：“来都来了，何必改日？顾大人既赏识你，见你前来必是欢喜的。”

　　裴书谨苦笑摇首，“可我既无请帖，也未备礼，这般贸然登门，终是不妥。”

　　程霖性情通透，自然明白他的顾虑。

　　只见他了然一笑，轻拍其肩道：“这有何难？待会儿我将你的名字记在我们国公府的礼簿上，就说你是陪我一同来的便是，顾大人见你欢喜还来不及，岂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这……”裴书谨仍有些迟疑，“这样便可以吗？”

　　他平日鲜少与这些达官显贵来往，自是不知其中门道，唯恐哪里做的不够周全，给顾大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放心便是。”程霖说着，便引他至门内书案前。

　　只见案上有一登记簿，其上详细记录着今日到访的宾客姓名、身份、所赠礼品名称、数量、规格等。

　　只略微扫上一眼，便能瞧见什么东海珊瑚树一株、和田玉如意一对、苏绣百寿屏一扇之类，尽是些裴书谨未曾见过的珍奇之物。

　　先前这些礼簿只有顾澜生一人记录整理，后得程霖相助，他便将这些交由程霖来做，自己去门外专注迎客了。

　　只见程霖捧着礼簿快速翻找了片刻，很快便找到了记录着应国公府所赠贺礼的那一页，而后随手抄起一支毛笔，将“裴书谨”三个字添在了自己名后。

　　“好了，”程霖搁笔笑道，“待会儿你只管跟着我，不会有人为难你的，待到宴会结束，我便带你去见顾大人。”

　　裴书谨见状，面上浮起几分感激之色，郑重其事地拱手谢道：“多谢程兄。”

　　原以为今日会无功而返，没想到却意外遇到了程霖，还得他如此相助。

　　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实属是人生一大幸事。

　　裴书谨心下感慨万千，目光匆匆掠过礼簿，却忽然被上面的一个名字所吸引。

　　原来应国公府的来宾名单上，除却程霖与他之外，在第二列的女眷一栏，还赫然写着程萋萋三个字！

　　裴书谨眸光微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个名字，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般迅速收回。

　　原来，她竟也来了。

　　自从那日雅集过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程萋萋。

　　随着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与程霖已日渐熟络，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无话不谈，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因着这层便利，主动向程霖探问过有关程萋萋的只言片语。

　　一则是因为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自己作为外男，贸然表现出关心之意，终究不妥。

　　二则，那日被父亲一番言语敲打过后，他已深刻认识到自己对程萋萋的感情无异于痴心妄想，便强迫自己将那些妄念死死压下，一门心思只专注学问。

　　所以，他并不知程萋萋的近况，亦不知她自那日病后，身子可好些了？

　　但今日，当裴书谨看到这礼簿上的名字后，想着她既然能出席此次寿宴，想必身子已是大好了，否则她的父兄是断不会允她出门的。

　　这般想着，裴书谨心下也安稳了不少。

　　正出神间，忽闻一道温润嗓音自身后传来："阿霖，这位是？"

　　二人闻声回首，只见原本在一旁忙着招呼宾客的顾澜生不知何时已至近前，正含笑打量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