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2、两世之恩 恕在下眼拙

　　感受到少女肌肤细腻温软的触感，裴书谨神色微怔，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又贪恋那片刻的温暖，最终只是僵硬地任由她牵着。

　　这让他无端回想起之前，自己刚考入思齐书院的那段日子。

　　出身贫寒的他，在那里仿佛一个异类，日日都能感受到世家子弟们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排斥。

　　可眼前这个女孩，竟如此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虽然只是应急之举，不能代表什么，但这看似无意识的举动，却分明传递着一个信息：

　　她，并不因他低微的身份而嫌弃他。

　　念及此，裴书谨心头倏然一暖，周身寒意似乎也随之消减了几分。

　　只不过，程萋萋并未察觉到裴书谨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只顾攥紧他的手，疾步逃离湖畔。

　　她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园间小径中埋头穿行，最终带着裴书谨躲入了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程敏敏已经带着一行人抵达了湖边。

　　然而，她环顾四周，见湖面上唯有几片落叶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哪还有程萋萋半分踪影？

　　程敏敏顿时傻了眼，语气愕然，“奇怪，人呢？”

　　她分明瞧见那个书生下水去救人了，这个时候，两人应该已经上岸了才是。

　　难道自己来晚了，他们已经离开这里了？

　　程敏敏秀眉微皱，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她本欲借此机会毁掉程萋萋的名节，让她迫于世俗压力，下嫁给那个穷书生，从此断了对蒋誉的念想。

　　为此，她还特地将蒋誉亦唤至岸边，美其名曰救人，实则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目睹此景，好对程萋萋彻底死心。

　　只是没想到，还是来迟了一步……

　　她精心布置了几日的局，竟然就这么落空了。

　　程敏敏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绣帕，一双好看的凤眸中盈满了不甘之色。

　　恰在此时，一位头戴玉冠、丰神俊秀的白衣男子翩然入画，负手立于程敏敏身侧。

　　其人长身鹤立，姿容绝美，一双桃花眼狭长深邃，举手投足间尽显富贵风流，单是静立于此，便已令周遭万物黯然失色。

　　看清了那张熟悉的面容后，假山后的程萋萋目光微动，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原来，这容貌出众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程萋萋前世的夫君，亦是导致她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程萋萋记得，正是在这一年，自己鬼迷心窍般喜欢上了这位京城第一美男子，蒋誉。

　　他不仅姿容绝美，诗书文采更是一绝，一篇《阳春赋》鸿笔丽藻，惊艳四座，甫一问世，便成为了士子间竞相传颂的佳作名篇，引得无数名门闺秀为之倾心。

　　然而，在众多仰慕者中，他并没有选择那些才貌双全的官家千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除家世外各方面都平平无奇平的应国公独女，程萋萋。

　　程萋萋还记得，蒋誉登门提亲那日，她就躲在屏风后面，清楚地听到了蒋誉向父亲立誓，说他倾慕自己依旧，愿意照顾自己一生一世。

　　那日的他，言辞恳切，情态至诚，再配合上那极具迷惑性的俊美容颜，很难不让人动心。

　　彼时情窦初开的程萋萋，自然被他这番深情做派迷了心窍，不顾两家门第悬殊，也不顾父兄的苦心规劝，执意下嫁于他。

　　她原以为，自己觅得了如意郎君，往后余生，皆是坦途。

　　殊不知，正是这桩婚事，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新婚之初，蒋誉待她的确呵护备至，不仅事事以她为先，还亲自照料她的衣食起居，出则同舆，入则同席，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然而好景不长，人心难测。

　　二人婚后没多久，应国公府就意外卷入了一桩科举舞弊案。

　　最终，应国公被牵连获罪，冤死狱中，长子亦被革除功名，流放岭南。

　　原本风光无限的应国公府，一夕之间，满门溃散。

　　而在此事发生后不久，蒋誉便撕下了先前温柔体贴的伪装，对她动辄打骂不说，还纵容妾室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最过分的是，在她身染重病后，蒋誉非但不给她找大夫医治，反而还嫌她晦气，在程敏敏的撺掇下将她抛弃在了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乡下田庄，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是让她自生自灭。

　　夫妻五载，到头来竟无半分情义。

　　程萋萋到死才明白，蒋誉昔日的种种温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的交易罢了。

　　国公府的体面和权势，才是他接近自己的唯一图谋。

　　一旦国公府失势，自己便会如那毫无价值的草芥一般，被他无情抛弃。

　　回想起前世的种种，程萋萋心头恨意翻涌。

　　她恨蒋誉的薄情寡义，更恨自己的眼盲心软。

　　堂堂国公府嫡女，竟被他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实在是色令智昏，愚蠢至极！

　　如今重活一世，她断不会再信蒋誉的那些鬼话了。

　　程萋萋咬紧牙关，收回万千思绪，目光再次投向湖岸边。

　　“敏敏，怎么回事？”蒋誉目光温和地看向程敏敏，轻声问道。

　　只见程敏敏轻咬下唇，故作柔弱之态，泫然欲泣道：“我，我也不知道，萋萋她分明就是在此处落水的，怎么会不见了呢？莫非，莫非她已经？呜呜呜呜……”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就越是颤抖，到最后已然是泣不成声，仿佛真的在为妹妹的安危忧急如焚。

　　若是不明底细的人见了，定会以为她是一位多么温婉良善的好姐姐。

　　只有程萋萋知道，她不过是在演戏罢了。

　　前世，她便是凭借此等手段，一步步蚕食自己在蒋家的地位的。

　　看着蒋誉与程敏敏两人举止亲密的模样，程萋萋心潮翻涌，一股难言的呕意直涌喉间。

　　呵，敏敏，喊的倒是蛮亲热啊。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他们俩便早有私情了。

　　只有自己一人被蒙在鼓里，傻傻地憧憬着与蒋誉的未来。

　　甚至，她还向程敏敏吐露了自己的心事，让她帮忙参谋，是否应允蒋誉的求婚。

　　如今想来，这是何等的可笑。

　　程萋萋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自嘲之色。

　　果然，看着程敏敏泪如雨下的模样，蒋誉心头顿时涌起了一股怜惜之情。

　　他抬手替程敏敏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声音极尽温和，“别担心，萋萋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我们再沿着湖边仔细找找，嗯？”

　　感受到蒋誉的此般举动，程敏敏的脸颊悄然浮起一抹红晕，宛如晨曦初照下的桃花瓣，娇羞含媚，分外动人。

　　她轻点螓首，垂眸细语道：“也是，萋萋向来是个好福气的，兴许是被什么人救走了也不一定……”

　　“是啊，莫要担心了，”蒋誉轻声附和，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般温柔，“你向来体弱，别哭坏了身子，来，我陪你一同去找。”

　　程敏敏柔声应允，与蒋誉并肩离去。

　　一行人沿着湖畔继续搜寻，身影渐渐融入了远处的山水之中，直至完全消失。

　　程萋萋见状，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眸色渐渐恢复了沉静。

　　回想起程敏敏方才那副忸怩作态的模样，她只觉如鲠在喉，几欲作呕。

　　当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上一世，她未能看透程敏敏的真面目，误以为她这般焦急是出于真心，心中对她满是感激。

　　可如今看来，她哪里是关心自己？分明是想借机在蒋誉面前表现罢了！

　　自己出了事，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扮演一个担心妹妹安危的好姐姐，以此来博取蒋誉怜惜。

　　若自己再因此事名节受损，被蒋誉厌弃，无形中更是增添了程敏敏嫁入蒋家的可能。

　　真是好算计啊！程萋萋暗自冷笑。

　　恰在此时，裴书谨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了一方沉寂：

　　“那个……姑娘，我们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裴书谨身处之地视野有限，对外间情形一概不知，又担心轻举妄动会暴露行踪，只好谨慎地低声探问。

　　程萋萋闻言，这才恍然意识到洞里还有一个人。

　　“对……对不起！”

　　方才，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程敏敏和蒋誉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情形。

　　假山洞内的空间十分狭窄，为了避免暴露，她和裴书谨只能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紧挨着，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就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一时间，洞内的气氛竟有了几丝诡异的暧昧。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后，程萋萋匆忙后撤，试图与裴书谨拉开一段距离。

　　不料仓促间，她的脚绊到了一块硬石，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跌倒。

　　裴书谨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子。

　　感受到腰间传来一股有力的支撑，程萋萋面色微怔，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她抬眸看向裴书谨，却在触及到他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时，双颊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多……多谢裴公子。”

　　程萋萋低头掩饰着自己的异样，悄声道谢。

　　另一边，裴书谨也并未贪恋手中的柔软，待她站稳便及时收回了手，语含歉意道：“是在下冒昧，还请姑娘勿怪。”

　　未经允许就触碰人家姑娘的身子，即便事出紧急，终究也是于礼不合的。

　　可眼前的少女非但未见愠色，反而还态度真诚地向他道谢，这让裴书谨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程萋萋闻言，赶忙摆了摆手，神色恳切道：“裴公子言重了，你救了我两次，我感谢都来不及，何来怪罪之理？”

　　其实，如果再算上前世的收尸之恩，裴书谨已经帮过她三次了。

　　她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非常感谢他。

　　看着少女清澈如泉的双眸，裴书谨目光微动。

　　片刻的愣怔后，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温声开口道：“举手之劳，姑娘客气了。”

　　程萋萋见状，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涟漪。

　　在她的印象中，裴书谨待人素来疏淡，面上甚少有什么波澜。

　　可方才，他似乎是笑了。

　　先前她还不曾留意过，然此刻细观之下，却发现裴书谨生的其实还蛮好看的。

　　眉如墨画，目似朗星，鬓若刀裁……再加上那言行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书卷气，活脱脱就是话本里所描绘的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

　　要是他能多笑一笑就好了，程萋萋暗自思忖。

　　只不过，此时的裴书谨并不知道少女心中所想，见危情已解，本欲就此作别。

　　然而很快，他却像是想了起什么，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探究道：

　　“对了，敢问姑娘是如何知晓在下姓名的？恕在下眼拙，此前似乎……并未见过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