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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Zer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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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个时候他总是抽烟。”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先生突然这样说。
这不过是九月里一个平凡的午后,整个维也纳躺在洒满阳光的怀抱里,惬意地享受着甜美的小憩,多瑙河闪烁着温暖的光辉,轻声哼唱着一支舒缓的歌,向着远方蜿蜒而去。
罗德里赫看着窗外,老城区复古的建筑总是让他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而远处圣斯特凡大教堂的尖顶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它虔诚地指向天穹,无声地诉说着几百年来那些遗落的祈望,求主垂怜。
路德维希看着他的侧脸:优雅的美丽,恍若真实的平静,仿佛早已被漫长的岁月中的荣辱得失磨去了一切的喜怒哀乐。有些时候,和罗德里赫的相处会让他有些许的紧张,这种不安自从他们第一次碰面时就种进了他的身体里——那时候他站在兄长的身后,听到吉尔伯特用干涩的声音嘲讽罗德里赫的又一次婚姻,然后他看到,罗德里赫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涌起一阵极为短暂的波澜——是的,那不过是一个太过于短暂的瞬间,但是那样深沉凝重宛如悲泣的波澜却尖利地刺入他的记忆里,再也不能剔除。
现在,对于罗德里赫的那句话,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应答——不过罗德里赫或许被来就不是为了开启一场谈话——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事实上在大部分提及吉尔伯特的时候,他也只能这样沉默。
从1938年的秋天,一直到次年大战打响之前,他们三个人曾经在柏林共同生活过。他记得那时候罗德里赫和吉尔伯特很少说话,有时候即使面对面坐着,也会像两个平凡的陌生人。但是路德维希知道,他太年轻了,而在他出现之前的,属于他们的风云与暗涌,他终究也不过能够从所谓的史书和一些陈年旧物上窥视一二——他们共享着的漫长的记忆里,不会有属于他的一部分。
“还需要咖啡吗?”
“什么……啊,抱歉,呃——我是说,好的。”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和你一起和咖啡了。”罗德里赫温和地笑了笑,接过了路德维希手中的杯子,“最近很忙吧?”
“呃,还好。”路德维希局促的说,右手不自觉地伸进衣袋,那个光滑的小东西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在它的不肯醒来的梦里,究竟有怎样的风景。
罗德里赫记得有人告诉过他,身为国家的他们,每一个梦都有其意义,大多是对于回忆的直接呈现或者隐射。
这或许是提醒他们必须对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念念不忘。
因为遗忘即是罪愆。
那些逝去的人们,披着夜的外衣从旧日的记忆里悄然走入他的梦中,带他去看自己漫长生命里的盛衰荣辱,聚散悲欢。
荒凉,分裂,软弱,瘟疫,战祸,统一,繁荣,辉煌,荣耀,衰颓,没落,新生……
那些过去的故事在他眼前反复地上演,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演绎着他们的喜怒哀乐,而他看不到自己——因为他就在这里,和千百年来一样,终究只能站在岁月的回廊之外,看着人世间的百种千端——直到梦醒时分,看着他们从他眼前灰飞烟灭般地消散。
其实他一直觉得很遗憾:是的,出现在梦里的这些人都是他的孩子,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他就不会遗忘;但是他知道在他也难以触及的记忆深处还有更多的人,他们或许一生只是平凡地生活着,或许只是某个集体名词的一部分,于是他们不能被人们记住,最终连他们的祖国也不得不将他们遗忘——纵使在某种意义上,正是他们赋予了他历经苦难和享受荣耀的权利。
“是这样的,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找到了这个……我从没有见哥哥戴过它,我想可能是你的东西……”
罗德里赫看着路德维希掌心里的十字架——它居然还在,他想——然后他微笑着拿起来,说:“没错,路德,谢谢你。”
那个银质的小东西保持着微凉的光泽与温度,恍若穿越了光阴的界限,经历了岁月的风云巨变,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然而一切都已经改变。
他记得1941年六月的那个晚上,吉尔伯特坐在床头沉默地抽了很久的烟,破晓之前,他听见他说:“喂,我要走了,送我点什么吧。”
罗德里赫借着稀薄的天光想再看一看他的眼睛,但是夜色依旧浓重,他最终徒劳。
他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
我把我的信仰也给了你。现在我真正一无所有了。
路德维希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桌上的咖啡已经冷透。
那枚十字架就孤独地躺在桌上。
罗德里赫想,他是不会再戴上这个了。
他闭上眼,沉入暮色当中,突然就想起1990年10月3日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长久地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风声。那时候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吉尔伯特向他挥挥手,转身走向落日的方向,残阳为他银色的发梢染上了温暖的柔红。
1938年冬天的柏林格外的冷,吉尔伯特似乎总是在抽烟,浓烈的烟草的气味浸染于他鲜红的眼睛里,使得它们看上去恰如残阳。那段时间,他们相对而坐却几乎不会交谈,甚至不会看彼此一眼——他们仅仅是那样坐着,似乎只不过为了一起等待某一个转瞬即逝的永恒瞬间。
呵,多么甜美而哀愁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