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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快乐剑客 ...

  •   他叫快乐剑客,可他现在不快乐,因为有个他不认识的少年偷喝了他的酒,而这个“偷酒贼”正赖在他的铺盖上睡得香甜。
      剑客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一边拨着火堆以免篝火灭掉。他转头哀怨地盯着那个脏兮兮的少年,不甘心地又倒倒已经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最后也只能再次叹息一下。
      初秋的夜晚,不应该这么冷吧。
      剑客是被路边行人的脚步声惊醒的。剑客猛地坐直身体,篝火早已熄灭,少年依然在酣睡。剑客走到几步外的小溪边洗漱了一番,心下不免惊讶。平常时分,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都能让他惊醒,昨夜这是怎么了?剑客擦干脸,望着正渐渐亮起的天空,不禁微笑,已经多久没睡这么好了?
      “喂!醒醒!醒醒!”剑客拍拍少年的脸颊,少年却只是咕哝几声翻个身继续睡。
      剑客苦笑,看来这花了三文钱从一家农户手里买来的酒,威力还真大。见唤不醒少年,剑客也只好在旁边重新坐下,反正天色尚早,再让他睡一会儿吧。
      眼见着快要日上三竿,剑客早已是饥肠辘辘,可少年竟丝毫没有醒转的意思。剑客下了几次狠心也没能扔下少年,最后只好背上他向最近的村镇走去。
      一进镇甸,剑客寻了家酒馆就冲了进去。放下少年,要了酒菜,剑客忍不住感慨一声:“终于可以吃饭了。”
      还不等剑客动筷子,一旁的少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没有焦点的目光在桌子上巡视了一圈后,然后伸手捞过酒壶仰头就喝。剑客忙伸手去夺,少年死死抱住酒壶不肯撒手。剑客抢夺不过,一气之下拉过少年按在腿上,巴掌毫不留情地拍在少年的屁股上:“让你抢!让你抢!小毛孩子不学好!”
      少年也不示弱,挣不开剑客的钳制就放声大叫:“凭什么就许你喝!凭什么!”
      两个人这一闹,不一会儿就围了一群人看热闹。酒馆老板很有商业头脑,见状,几步走到人群前大声说道:“各位各位!这二位是小店的常客,只因小店佳酿香醇,时常会因抢酒喝而发生争执。各位,要不要尝尝本店这物美价廉的好酒啊!”
      闻言,少年一骨碌从剑客怀里滑出来,冲到掌柜身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大声叫道:“呸!你这酒掺了七分水,早就寡淡无味了,大头才来喝!”
      围观的人群哄然大笑,掌柜的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他抬手一巴掌扇过去:“哪儿来的野猴子!”
      少年灵活地避开,转身抄起一旁桌上的菜盘子扣过去:“敢打本少爷!”
      掌柜没躲开,他抹掉脸上的菜汤吼道:“小二小三还不给我打!”
      话音未落,两个剽悍的伙计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少年真的像只小猴子一样在店内穿梭,时不时砸个坛子摔个盘子,片刻就将店内搅得鸡飞狗跳,而剑客还在怡然地大快朵颐。
      闹了一会儿后,少年冲到剑客身边大吼一句:“猪!还吃!”话音未落,少年已经蹿出店外。
      见状,剑客忙将最后一口酒喝掉,然后抓起包袱闪身而去。
      少年与剑客一前一后向城南奔去,追赶的人早已被落在身后。剑客心下惊疑少年的脚程之快,竟输不了自己几分。
      出了镇子,不远处是一大片紫竹林,剑客慢慢收住身形,还没站定就看见少年从自己身边一冲而过,嘴里大叫着:“停不住了啊——”
      剑客一头黑线,忙伸手抓住少年的衣领,将他拎了回来。
      “你跑的够快的啊。”剑客赞许道。
      少年趴在地上急速喘着,剑客好整以暇地拍拍衣服,渐渐就觉得不对劲。少年紧抓着胸口,呼吸不仅没有缓和下来反而更加急促,连嘴唇都白了起来。
      剑客忙蹲下身,按了按少年的脉搏,然后微皱眉头聚了一股真气缓缓输入少年体内。片刻之后,少年的呼吸才慢慢稳了下来。
      剑客扶少年躺好,自己也坐到一旁抹去额上的薄汗。
      “------你要多小心自己的身体。”剑客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道。
      “哼!”少年冷哼了一声,“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剑客吓了一跳,一巴掌拍到少年头上:“小毛孩子说什么混话!”
      少年捂住被打的地方睁眼抗议:“干嘛打我!”
      “我问你,”剑客转身正对少年,“你有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少年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小小年纪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找打!”剑客又扬手。
      少年白了剑客一眼:“你懂什么?”
      剑客一口气噎到:“我懂什么?!你这是对长辈该用的语气吗?”
      “你算哪门子长辈。”少年慢慢坐起身,“我饿了。”
      剑客告诉自己忍住忍住才没又一巴掌拍过去:“谁让你刚刚不吃饭就胡闹。”
      少年斜了剑客一眼:“我不闹你能免费吃顿饭吗?少废话,赶紧把馒头拿出来。”
      剑客认命地从怀里拿出几个还热着的馒头,少年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大口吃了起来。
      待少年吃饱,剑客从包袱里找出一套稍小点的衣服扔给少年:“往东南方向不出五百步有水,去洗洗换件衣服。脏死了,像个小泥猴。”
      少年接过衣服站起身回嘴道:“你才像泥猴!”
      等少年洗漱回来已是黄昏,暗金色的阳光透过竹林洒下来,剑客微眯着眼打量着少年,真真生了张惹祸的脸。
      剑客站起身:“再往前走一段路,今晚就在那里睡,明天好少走点路。”
      安顿下来后已是月上中天,剑客拢了堆枯枝生起火,看着少年兴致勃勃地用树枝落叶给自己铺了张“床”。此刻的少年再不是一张没表情的脸,而是一脸热忱地做着手边的“工作”。
      看着看着,剑客忍不住大笑起来。少年有些惊讶地回头,很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少年这种表情,剑客不由得笑得更欢了。
      少年渐渐皱起眉头,最后恼怒地朝剑客扔出一块石头。剑客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再坐起来时额角肿起一个大包:“臭小子!”
      少年哼了一声倒向自己的劳动成果,半晌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剑客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常知足。”
      少年闻言“腾”地翻身而起:“你就是快乐剑客?”
      剑客很得意地一昂头,刚准备说句很拽的话就听少年说道:“好难听的名字。”
      剑客一口气噎到,决定不再理会少年。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又问:“你真的那么快乐吗?”
      剑客淡淡一笑:“我为什么不快乐?我有吃的有穿的为什么不快乐?”
      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剑客先开口道:“少年人就活的简单点,很多事现在还不是你想的。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看到少年乖乖地躺好,剑客背倚着树干也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又是日上三竿,剑客皱眉,怎么又睡这么沉。四下看时,见那少年正蹲在火堆边捣鼓着什么。
      “你在干嘛?”剑客抹抹脸问道。
      “你醒啦!早上有几个路过的大叔送了我几个土豆和玉米,一会儿就能吃了。”少年脸上左一道黑右一道黑。
      剑客顿了一下走去洗漱,回来时见少年还在火堆旁忙,就在一旁把包袱分成一大一小。
      “做什么呢?”少年用布巾垫着捧着烤熟的土豆走过来。
      “分些用度给你,这几个土豆玉米你收好了,自己在路上吃。从这里往南一点有个小镇,镇上有个药铺,铺子老板是个好人。看你也够伶俐,去谋个学徒也免了流浪的苦楚。”剑客抓过小包袱甩到背上,摸摸少年的头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步,剑客回头看看,少年保持那个姿势站在那儿。
      很久之后,剑客说,那个时候看得他真是心酸不已,险些掉下泪来。少年闻听去扒剑客的眼皮:你还会哭?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又走几步,剑客又回头看看,少年依然保持那个姿势站在那儿。
      后来少年也说,当时他真怕剑客就那么丢下他自己走了。剑客不由撇嘴:你还有怕的东西?真意外。
      再走几步,剑客再回头看看,少年还是保持那个姿势站在那儿。
      再走几步,剑客站住脚,然后转身风一般走回去。剑客无奈地看着泪眼朦胧的少年:“跟着我的话不仅会风餐露宿还可能忍饥挨饿,更可能碰上山贼强盗,你——还要跟着吗?”
      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惊喜交加地猛点头,眼泪却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剑客有些慌了:“我都答应了你还哭什么啊?”
      少年啜泣着:“手——烫起泡了------”
      剑客立刻有种想晕过去的冲动,他拿开那几个土豆,果然在少年白嫩的手掌上起了几个燎泡。
      自此之后,剑客便过起了风生水起的日子,常常是少年出主意剑客去闯祸。每次剑客都气急败坏地拎着少年吼:若再这样我就真不管你了!可下一次被少年摆了一道后,剑客只能一边在心里流泪一边夹着少年狂奔。
      日子就这么快乐地流逝着,转眼就已进了深秋。剑客计算着手边的银子,若是自己这一冬便也过了,可现在多了个底子薄的少年,这钱是万万不够了。
      “想什么呢?”少年递过烤熟的土豆,然后在剑客身边坐下。
      “没什么。”剑客剥着土豆皮,“咦!今天的烤熟了,真难得。”
      少年白了剑客一眼。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走进城镇,剑客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知道今晚必定有雨。前几天少年的咳嗽刚好,今夜是断不能再淋雨了。
      “走,去那小饭馆吃饭,然后今晚你住在那里。”
      “我住?那你——”少年住了口,他知道前几天为了给自己看病,剑客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
      “虽然只能住最便宜的大间,但总算也有屋顶。”剑客嘿嘿笑着,“别皱着张脸,我去找个包食宿的活儿,保准咱们能舒服地过一冬。”
      两个人进了饭馆要了酒饭,少年大口扒着饭,剑客倒了杯酒慢慢送至唇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下去。
      “我也可以找工作,我也可以!”少年放下筷子抬头望向剑客,“这样就——你怎么了?怎么嘴唇这么白?”
      “没什么,只是该来的来了。”话音未落,整个饭馆突然安静了下来,接着一个挺拔的男人走过来跪下。
      “小少爷,夫人命在下来接您了。”男人言语恭敬声调却是不屑,“夫人说您也应该闹够了,该回去了。”
      少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一把抓住剑客的手,却吓得跳了起来。
      剑客倒在桌上,有血沫从他的嘴角渗出。
      “你怎么了?”少年扑上去,“怎么这么凉!你说话呀!”
      剑客咳了两声,除了吐出血却发不出声音。
      那男人走过来,伸手捉住少年的胳膊往外拖。少年尖叫一声拼死挣扎,男人不耐烦地点了少年的穴道,然后抱起他转身离开。
      映在剑客眼中最后的图像是少年簌簌而落的泪珠。
      江湖震动,快乐剑客重出江湖。
      他叫快乐剑客,可他现在不快乐,因为偷他酒喝的少年被掳走了,而他找不到他了。
      风吹过树林枯枝瑟瑟作响,剑客猛地睁开眼睛,又是这样,敏感到无法安眠。篝火早已熄灭,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剑客拧开葫芦喝了口酒,自己当时是知道酒里有问题的,之所以喝下去是因为想寻机会解了少年的心结。相处的日子里,剑客觉察到少年其实是满腹心事,从他虚弱的脉象知道他长期都吃着掺了微量毒药的食物。虽是萍水相逢,但剑客觉得他应该帮助少年卸下那沉重的包袱,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日之后,他竟再也寻不到少年的踪迹了。
      “客官,您的酒菜齐了,请慢用!”
      剑客没表情地倒了杯酒,还没送到嘴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毕恭毕敬地说道:“阁下就是快乐剑客吧?”
      剑客瞟了他一眼没理他。年轻人把一张请柬放下:“落月庄将于七天后的元旦宴邀天下豪杰,请您务必赏光。”见剑客还是不理他,年轻人又施一礼转身离开。
      剑客喝光杯中酒,瞟了一眼请柬拿起来,看了一眼后就扔在了一边。
      落月庄——江湖颜家的本家所在。
      此刻的落月庄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很多江湖人士都应邀而来。颜家当家由于乐善好施锄强扶弱,在江湖上人称“颜老大”。只是其在几年前不幸染病身亡,身后只留一名独子。
      今年正是那独子年满16岁正式接掌落月庄的大礼,所以由颜老大的未亡人策划了这一场盛大的聚会。
      快乐剑客是傍晚时分到的落月庄,他的出现令提早到的侠客们一阵骚乱,几个熟识与剑客坐到一起谈笑。由于大礼是三天后,所以晚上众人就在这山庄住下了。
      半夜时分,剑客披衣而起,这颜家他有多久没来过了。好像自从颜老大过世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剑客倒了杯水,本不想来也不愿来,不只因触景伤情,更因为颜老大的侧室实在是个刁泼的妇人。但是——剑客想起请柬上不是以颜家独子的身份相邀而是以庄主夫人之意,而谁都知道庄主夫人早已亡故,那这势必是那侧室所为。由此可知,那独子的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第二天吃过早饭,剑客心里烦躁,不愿与人多谈,径自回了自己所住的客房。一进院落,剑客就怔住了。
      他找了几个月的少年身着一身紫棠色的华服,披着青狐皮的外褂正站在积了霜雪的红梅边。
      “我就知道你穿成这样一定好看。”剑客微微笑道,缓步走了过去。
      “我也知道你的剑一旦出鞘就会震惊江湖。”少年也淡淡笑道,伸手握住剑客腰间的长剑,轻轻用力,剑光四射。
      “原来你就是大哥的独子,颜如玉啊。真真是颜如玉,我早该问你的名字。”剑客摸摸少年的头,“比你爹好看多了。”
      “呸!”少年一禁鼻子,“不许说我好看,我又不是女孩儿家。”
      二人走进客房,少年跑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腿上:“我没想到你会来,我还以为------”当时他见剑客倒在桌子上,以为今后再也不能见到他了。谁知今早听闻山庄里来了一位名为快乐剑客的人,他连鞋也没来得及穿就冲了过来。
      “我没那么容易死。”剑客坐到旁边,“但确实没打算来,但看见——”剑客住了嘴,觉得还是不要谈及庄主夫人好点。
      “你也是来看我被欺负的吗?”少年轻哼了一声,好看的细眉微微攒在一起。
      “不想被比成女孩儿就别做这种表情。”剑客往床头一靠,“当年你爹可不似你这般性子柔。”
      少年腾地红了脸,瞪着剑客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最后跳下床拂袖准备离开。剑客伸手捉住少年的衣袖:“我饿了,陪我吃饭吧。”
      少年没好气儿地甩开他:“你不是刚吃完吗?”
      “又饿了,不行吗?还是你这落月庄连给客人吃顿饱饭都舍不得吗?”剑客心下咂舌,怎地自己变的跟少年一般无赖?
      少年瞪啊瞪,最后在剑客颇无辜的眼神中妥协:“吃什么?”
      “烤土豆或烤红薯,有玉米最好。”
      少年一口气噎到:“为什么吃这些?这点主我还是做得了的!”
      剑客淡淡一笑:“也就是做这点主吧。”
      少年顿时白了脸,一跺脚转身走了。
      当然,剑客那天也没吃到烤土豆。
      再过两天就是颜如玉执掌山庄的大典,此时的山庄要比剑客来时还要热闹。由于剑客久不在江湖中走动,此刻正被几个昔时好友按在席中,誓要与剑客不醉不归。
      一直闹到半夜,剑客才有些踉跄地回到房中,也不点灯,脱掉鞋子就倒到床上,可还没躺实就听身下传来一声惨叫。剑客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一半,借月光看时,原来是少年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
      “怎么不在自己房中睡?”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两个人一起开口又一起沉默,最后还是剑客先开口道:“怎么不在自己房中睡?”
      “我有事找你,可你一直不回来,我困了就先睡了。”少年抱着被子坐起来。
      “问什么?要是关于大典礼仪我可不懂啊。”剑客重新躺下。
      少年白了剑客一眼:“看你也不像见过大世面的人,谁问你这个?”
      剑客顿觉头晕:“有什么话快问,没事儿我睡觉了。”
      “你——跟我爹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少年去扳剑客的肩膀不让他闭眼睛。
      “------我认识大哥时差不多跟你现在一般大。”剑客无奈,只好支起身子回答,“我跟你爹是忘年交,可惜啊------”
      “那、那——”
      “我以前没见过你,我也没来过这里几次,大哥死后我更是没来过。没想到大哥一直挂在嘴边的玲珑小儿就是你。”剑客伸手摸摸少年的头,“大哥一直希望你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如玉,别让大哥失望。”
      少年白了脸色,眼圈也有些泛红,只是黑暗里看不清楚。
      直到第二天中午,少年依然赖在剑客这里不肯离开。剑客嫌烦,可是怎么也撵不走铁了心不回房的少年,直到——
      “夫人到 ——”
      少年从床上一跃而起,脸色“刷”地就白了。剑客看在眼里也不言语,从容地整理了容面,走去迎接。
      “常兄弟!”剑客还未开门就听见院落中传来一声娇滴滴女声。
      “嫂子,兄弟这里见礼了。”剑客打开门,冲来人深鞠一躬。
      “常兄弟快别多礼!上次见兄弟还是七年前,兄弟真是越发魁梧了。”年轻的女人走进来,略施粉黛,生得也是闭月羞花。
      “二娘。”少年低低地唤了一声,有些手足无措。
      “你还真跑到常兄弟这儿来了。明天就是正日子,该准备的你都准备好了吗?”女人和颜悦色地对少年说。
      少年有些微微颤抖:“都准备好了。”
      女人点头:“常兄弟,你是亡夫挚友,明日玉儿执掌山庄的大典还烦请你做主嘉宾。”
      “小弟岂敢尊大,这却使不得。”
      “哪里话,老爷生前最与你交好,就不要推辞了。已经中午了,我已命人在听雪轩备了薄酒,这几天比较忙,一直未能来见兄弟,所以今儿个中午就权当给兄弟你接风了。”女人又看向少年,虽然面上是笑的,但笑意却是不达眼底的,“玉儿——”
      “既然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既是接风,我与颜世侄一见如故,不如同去?”剑客道。
      女人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但马上就娇笑起来:“那也好,就一同来吧。”言毕,女人起身先走出去。
      少年在剑客背上狠狠拧了一把,低声道:“谁是你世侄?”
      剑客眨眼一笑。
      天有些阴,零星雪片飘飘而落。落雪轩内拢着数个火盆,一进去顿觉温暖如春。剑客三人分宾主落座后,就有侍女鱼贯而入,不消片刻一桌美味就摆好了。
      “给兄弟接风,先满一杯。”女人端起酒杯笑意盈盈。
      剑客忙举杯:“多些嫂子,兄弟先干为敬!”
      放下酒杯后,两个人各怀心事一问一答,气氛看似平和,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在其中。
      “唉!”女人放下酒杯轻叹道,“兄弟你有所不知,老爷他走的早,大姐也早在玉儿出生即过世,这山庄里里外外都靠我一个人打点。有时为了维持山庄不得不作出什么决定时,总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说我一个女人容易吗?这些年这些委屈我都只一个人憋在心里,什么苦都自己扛了,就希望能早日把玉儿教出来好接掌山庄,我也就能放手了。”女人拿起手绢轻轻擦擦眼睛。
      “嫂子这些年辛苦了!好在世侄也总算到了年龄可以独挡一面,今后嫂子就不用受苦了。”剑客伸手将两人的酒杯都满上。
      “话不是这么说。”女人轻轻摆摆手,“玉儿毕竟还是小,这么大一个山庄,我怎么放心的下啊!”
      “------我又不稀罕------”少年在一旁忍不住轻声道。
      闻听,女人的眼中闪过一道利光,然后就悲悲切切地啼哭起来:“你看你看!还是这么个小孩子心性,今后可怎么办啊!”
      “嫂子切莫悲伤,世侄还小。等他真的开始接管这山庄后一定会长大的。”剑客忙出言安慰。
      少年在看到剑客微皱的眉头后,忍不住别开脸,脸色白得不逊于屋外的雪。
      女人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今后还要请兄弟你多教导教导玉儿。”
      “好说,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嫂子驱使。当然,若有人想夺了这山庄——”剑客淡淡笑道,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女人闻言忍不住心下一凛,不禁忙道:“看我这失态的,兄弟吃菜啊!玉儿,还不给你常叔叔倒酒。”
      少年心不甘情不愿地给常叔叔满了酒,在桌子下给了剑客一脚。
      剑客也不在意,喝掉酒后说道:“嫂子,兄弟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教?”
      “你说。”
      “大哥虽不是习武之人,但身体一直健硕如虎,怎么就在短短几天内离开了呢?小弟一直不明白这件事。”
      像是之前已经排练好的一样,女人又是一阵落泪,然后才哽咽道:“老爷确实是身体强健,可是在他离开之前曾去过西域贩货,就是在那里染上了急病,回到山庄后,就、就——不治身亡了。”
      闻言,少年握紧了拳头,身体僵硬的微微颤抖。
      剑客则默默地给自己连满了三杯酒:“得知大哥噩耗时已是大哥故去三个月之后,嫂子为什么不叫我来给大哥守灵呢?”
      “是、是老爷临终前吩咐的,不要让他生前好友看到他死去的模样。”女人哽咽道,“老爷还说既然已经治不了,就不等着老天爷来要他的命,他是自己——自己服毒身亡的。”
      少年在一旁已经忍不住有泪水夺眶而出了,剑客则惊叫道:“大哥他是自己服毒的?”
      “是啊,趁我们不注意------”女人又开始以帕掩面抽泣起来。
      “害嫂子又想起这些伤心事是兄弟的不对,兄弟这里自罚三杯!”剑客喝了酒后又道:“这些年嫂子一个人照顾玉儿真是辛苦了。”
      “没有,玉儿从小就聪明乖巧,只是身体一直不好。我又没有孩子,所以一直都将玉儿视如己出的。”女人边说边看向少年。
      少年明显抖了一下,低下头。
      “兄弟在此多谢嫂子这些年对如玉的养育之恩了,从明日起嫂子就再不用操劳了,是吧,如玉?”剑客拍拍少年的肩头,“从明天起,你就是这落月庄的大当家了,这全庄上下几百口人,还有这落月庄在江湖上的名号,就都要由你来掌管了,可别让大哥大嫂还有嫂子失望啊!”
      少年忍不住点点头,女人笑道:“还是常兄弟关心玉儿。”
      “如玉是大哥的独子,就犹如我亲侄子一般,今后谁若欺负他欺负这落月庄,我常知足必定不会容他!”剑客微微一笑,却散发出一身的凛冽之意。
      女人面上有些僵,但还是笑道:“有兄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看我这记性,外厅还温着一壶好酒,我去取来给兄弟痛饮。”说罢女人起身离开。
      少年顿时长出一口气,他一把抓住剑客的手:“你快走吧!”
      “为什么?”剑客笑。
      “我最了解二娘了,她不会放过你的。你刚才的话就像是跟她宣战一样,快走吧。”
      “她又能把我怎样?”剑客端起酒杯。
      “你疯了!”少年忍不住站起身,“当时在客栈里他们是用什么办法对的你!现在他们知道你是快乐剑客,而且还在疑心爹的死因,她怎么会放过你呢?明天的大典不过就是一场仪式,二娘是不会放手让我来掌管山庄的,你刚刚的话她一定听进去了。说不定她现在就是想办法对付你去了。”少年伸手去拉剑客,“你快走吧!”
      “那你呢?她既然敢对大哥下手,你又如何?就为了这个你才逃出来的吧?”剑客不为所动。
      少年还想再说什么,脚步声已经传来,紧接着女人手执酒壶走了进来。
      “来尝尝这个,这可是亡夫十年前就埋在地下的佳酿。”女人给剑客满了一杯。
      “哦?那这酒叫什么呢?”剑客注视着杯中碧绿的酒液问道。
      “这酒名唤‘百花杀’。”
      “好名字。怎么以前来时大哥都不拿出来给我,这下小弟一定要好好尝尝这酒了。”剑客刚要举杯,少年忙按住他的手。
      “玉儿!”
      “怎么了?”
      少年的手微微颤抖:“别喝了,你今天已经喝的够多的了!”
      “世侄放心,我的酒量好着呢。”剑客拂开少年的手又要举杯。
      “够了,你那点酒量就不要在这里丢人了。别喝了!”少年死死拽住剑客的袖子。
      “玉儿!”女人严厉地叫道,“我教你的礼仪都学哪里去了?”
      少年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放开了手,看着剑客喝了第一杯。
      “好酒!果然不愧是藏了十年的佳酿啊!”剑客放下杯子,“能喝到这种美酒不枉人世间走一遭了!”
      “那兄弟不妨再饮一杯。”女人笑意盈盈地再次斟满酒杯,“以后仰仗兄弟的地方还很多。”
      “好说。”剑客刚要举杯,却停下看了少年一眼,“你说什么?”
      “------别喝了------”
      “玉儿!你回房去准备明天的大典吧,不要在这里碍事了。常兄弟你不要管他,这酒多得是,兄弟尽管痛饮无妨。”
      “多谢嫂子!”剑客又要举杯,少年腾地站起身再次握住剑客的手。
      “玉儿!”
      “无妨无妨!”剑客再次一饮而尽,“世侄是怕我酒后失态,放心吧,不会的。”
      “兄弟好酒量啊,再饮一杯。”女人又满上酒杯。
      剑客摆摆手:“这酒后劲好大,怎地就有点头晕了?”
      女人放下酒壶:“常兄弟的酒量还真是——”
      “让嫂子见笑了。”剑客扶住头,“不过,为什么不让门外的人进来,一直在雪中未免也太可怜了。”
      “兄弟在说什么啊?来来,再饮一杯。”女人忙开始劝酒。
      剑客也不推辞,端起酒杯就送到唇边,丝毫不顾少年在桌子下的猛踢。
      眼看着酒杯就要碰到剑客的嘴唇,少年跳起来一把拍翻了酒杯:“你是白痴吗?明知有毒还要喝?”
      剑客转头笑:“我不知道啊,你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你!”少年无语,他拉起剑客,“我知道解药在哪里,赶紧跟我走。”
      一声冷笑从旁边传来:“已经没有解药那种东西了。”
      “你说什么?”少年叫道。
      “没想到你真的敢站起来反抗我,早知道你会这么早就不听话我应该早点让你死。”女人抚了抚脸颊,“玉儿,你真是不乖,你忘了我是怎么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吗?只是这样一个山庄你都不舍得交给我吗?”
      少年抖了一下:“我是很感谢你没让我这么快就死掉,我也确实对这个山庄没什么留恋,可是你不应该一个接一个害死我身边的人!解药拿来,拿来的话我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今后这落月庄要怎么样都随你的便!”
      “晚了。”女人轻声笑道,“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你认为我还有可能让你们活着出去吗?当然如果玉儿你能乖乖的,我还会留你几年,毕竟明天大典你不出席的话我也会很困扰。”
      少年握紧拳头,此时剑客的身体一沉,歪靠在少年肩头。少年被压个趔趄,忙扶住剑客:“你这个大笨蛋!不是应该你来保护我吗?”
      “还真是——咳,给你添麻烦了啊------”
      “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少年看到剑客嘴角渗出血沫,颤抖着手去擦,“解药拿来啊!”少年转头对女人吼道。
      “要我说几遍才会懂,没有那种东西了。”女人勾起唇角,“影,进来吧。”
      随着她的话音,几个月前在酒馆带走少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恭敬地站到女人身边:“夫人。”
      “杀掉剑客,做得干净点。”女人一抬手。
      “等一下,”剑客微抬起头,“如玉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吧?”
      “你发现了?”女人也不意外,“我果然仁慈了些,应该加大点剂量的。但现在你能做什么呢?就算你已经知道了老爷也是我鸩杀的又如何?”
      “你应该还能走吧,才只有两杯,毒性应该没那么大。”少年抓住剑客的肩膀让他离开自己的身体,“你一个人应该逃的出去是吧?”
      剑客没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白。
      “我加大了剂量,两杯已经足够了。”女人有些不耐烦,“动手吧。”
      男人抽出长剑走过来:“少爷,请你让开。”
      “求求你!放过他吧!”少年眼见着剑客已经快失去意识,忍不住大叫道,“不要再从我身边抢走我喜欢的人了!求你了!”
      “晚了。”女人微笑道,“放心,我现在还不会杀你。”
      男人伸手拉开少年,剑客直接摔在地上。
      “住手!”少年扑上去抱住男人的手臂,“影,住手!不要伤害他!”
      男人不耐烦地扯开少年丢向一边,然后毫不留情地向剑客举起了剑——
      情急之下,少年掀了桌子,然后一把拉起剑客往外拖。山庄里来了好些豪杰,只要能出去就一定没问题——
      “你没事干嘛长这么沉啊!”少年愤恨地叫道。还没等他把剑客拉起来,男人已经挡在了少年面前。
      “死小鬼!”男人一把拎起少年狠狠地摔了出去,然后再次向剑客举起剑。
      “住手啊!”少年挣扎着站起来,抓过身旁倒掉的凳子扔过去,“别再夺走我身边的人了!滚开!”
      “真意外。”女人挑起眉,“看来这次逃出山庄让你学会什么是勇气了。影,连他也一起杀掉吧。”
      “是。”男人面不改色。
      少年顿时瞪大了眼睛:“你!”
      “要怪就怪你生的不是寻常人家。”女人面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
      少年稳住身体,绝境在眼前反而让人没了迷茫与软弱的权利。
      “看在你曾经是我少爷的份上,我让你选是你先死还是他先死。”男人的剑尖指向少年。
      “我们不会死的,死的是你们!”少年大吼一声扑上去,力量之大将男人撞了个趔趄。借此空档,少年又拼命想要拉起剑客,可惜还没有走出一步,男人的剑已经当头劈下——
      预料中的痛苦并没出现,少年紧紧抱着剑客的身体然后睁开一只眼睛,眼前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喂!我说,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啊?”男人转过头,“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啊?”
      少年瞪着眼睛看着这陌生人,然后就听见怀中人一声轻笑,然后剑客坐起来:“哎呀呀,那你不是也玩得很尽兴吗?”
      “剩下的怎么处理,还要我帮忙吗?”男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盯住剑客。
      “不用了,你可以先走了。我一会儿去找你。”剑客抹去嘴角的血迹。
      “哼!”男人轻哼一声,“我还真是被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呢。”
      “等等------等等啊!”少年叫道,“你是谁啊?还有你,你——”
      “你被他骗了,少年。”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邪恶,“他的体质可是百毒不侵啊。”说罢,男人如同风一般从开着的窗中掠出去。
      少年明显惊魂未定,他站起身,膝盖还有些抖。影已经气绝身亡,倒在一边,女人被点了穴道跪坐在一旁。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刚刚一瞬间而已。
      碧玉堂是少年的居室,此时他正瞪着剑客,瞪,死劲瞪。
      终于,剑客耐不住了,他放下茶杯:“你想问什么就说吧。”
      “解释!”少年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哎呀呀!”剑客挠挠头,“说来话长了,我想想怎么简单及明了的说。”剑客抱着胳膊想了想,“最开始只是想帮你解开心结,假装中了毒等你被带走,结果却失去了你的踪迹。然后收到请柬,就将计就计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啊!害我以为死定了!”少年吼。
      “如果不是你自己起身反抗,我出手又有什么意义呢?”剑客端起茶杯,“现在好了,以后就由你来继承大哥的衣钵,别让大哥失望啊!”
      少年一时无语,只是紧紧抓着手中的杯子。
      野心勃勃的二夫人被囚禁在山庄里,她的爪牙也被一一清除。少年执掌山庄的大典也顺利进行,现在他已经是真正的山庄大当家。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那小少爷一个人可以吗?”琥珀色眼眸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剑客。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我就帮不上忙了。”剑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要给颜老大报仇。”男人喝着酒。
      “是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机会下。”剑客嘿嘿笑着。
      “你还真是阴险,那个小少爷被你骗的团团转啊。”
      “彼此彼此吧。再说我哪里有骗他啊。”剑客微微一笑。
      “你别这么笑,我怕被你算计进去。”男人忙往旁挪了一下。
      “怎么会呢!佳瑶,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剑客低头喝酒,但眼中却划过一道狡猾的光芒。
      月上中天,灯烛摇曳。玉华厅里虽是盛宴,但气氛却是很古怪。少年板着脸,致使大厅内的温度给人一种比室外还低的错觉。剑客毫不在意,只是自斟自饮。
      “好了,谢谢你的盛宴。我去睡觉了。”剑客吃饱后站起来。
      “喂!”少年拍桌子站起来,“你就一定要走吗?”
      剑客一耸肩:“我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可是——我不想你走!”少年低下头,“你不能留下来吗?”
      “如玉,我可以帮你站在顶峰,但之后如果你不能学会独立,我留下来也没有任何用。”剑客走出大厅,“别让大哥失望啊!”
      走出落月庄,剑客长出一口气,还是自由的空气好。不过,刚刚忘记灌满一壶酒走了。剑客摸摸头,算了,再去买吧。
      于是,在某一天剑客从一家农户手里花了三文钱买了一壶酒,然后,命运开始重复。
      他叫快乐剑客,他现在很快乐。偷了他酒的少年正赖在他的铺盖上睡得香甜,说是要学习爹爹年轻时闯荡江湖,于是把山庄交给可靠的故交,独自一人追随剑客而来。
      剑客倒倒空空如也的酒葫芦,认命地往后一靠,算了,那种每天闯祸的日子也还是很吸引人的。
      剑客闭上眼睛,他知道,今天开始,又会睡个好觉了。

      落月庄。
      “苏先生,这是山庄这些年的账本,请您过目。”
      苏佳瑶皱着眉头接过来:“今天要做的就这些?”
      “不是,还有这些。”
      苏佳瑶随着那人的目光看去,只见满满几箱的各种账本堆在那里。
      “常知足!别让我再碰上你!为什么我要帮你的小少爷管这个山庄啊啊啊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快乐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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