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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圣母玛利亚 玛利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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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怀孕了。
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虽然在几个月前就已结婚,但因丈夫忙碌在外,至今还是童贞之身。
最近她食欲大开,肚子微微隆起,变得嗜睡,尽管她只愿相信是自己吃胖了,可医院的护士小姐笃定地将报告单塞进她手里,并告知玛利亚她怀孕了。
肚子里孕育着一个健康的宝宝。
她反复告诉对方自己还没来得及与丈夫同房,护士小姐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看一只偷腥的猫。
她该怎么和即将回家的丈夫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这个未经他播种就孕育出来的孩子。
玛利亚拿着检查结果离开医院,她把单子反复折叠成长长的条状,塞进手提包夹层。她还是不相信这个检查结果,想去其他医院再看一次。
她相信以目前人类的进化方向,还没有让孤雌生殖这种好事发生的可能。
玛利亚进入第二家医院,得到和第一家医院一样的结果,只不过她这次学聪明一些,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尚未与丈夫同房。
玛利亚坐上巴士,看着窗外掠过的车辆,手指捏着手提包,她在抚摸包里那张折叠好的报告。
她的丈夫就快回来了,她该怎么和对方解释这个孩子?
哦,亲爱的!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虽然我们结婚后还没有同房,你就一连走了好几个月(也许她这时候还要露出幸福的微笑),但我还是怀上了孩子(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我猜应该是你)。
玛利亚想,她的丈夫应该不会露出初为人父的喜悦,只会把她当作丈夫离家后忍耐不住寂寞而偷腥的□□。
这能责怪她吗?她明明连童贞还没有失去。
巴士停下,玛利亚走下来往家的方向慢慢挪动,道路旁梧桐浓绿,硕大叶片垂下被风催着摩擦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这在玛利亚听起来,像是树在嘲讽她:可怜的玛利亚,你将要面对丈夫的怒火!
这里都是联排的房子,丈夫的家第二个就是。一座橙黄房顶白色墙面的二层小楼,门也刷成橙黄色,她简直是住进橘子里。
她的丈夫格外喜欢这个颜色,虽然玛利亚不喜欢,不过她本来就是暂住丈夫家的妻子,一旦丈夫不需要她,玛利亚立刻就会恢复流浪的女儿的身份。
玛利亚推门进去,屋里被她收拾得很干净,有不少划痕的木桌用白色蕾丝桌布盖上,摆着银色餐盘,里面是一套瓷质茶具,旁边水瓶里插着一朵百合花。
往左面看是壁炉,砌成它的砖缝都被玛利亚擦拭得半点灰尘都没有,上面立着一盏三头烛台。这间房屋的确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可以描述,她最了解的厨房在楼梯旁,不绕过去查看,会以为屋里根本没有厨房这个区域。
藏哪呢?
壁炉里面?不,丈夫回来后也许会坐在壁炉前看报纸。房间里也不行,谁知道丈夫会不会某一天心血来潮想要巡视一番自己的领地。
藏在厨房最安全,因为他绝对不会涉足这个地方。
玛利亚把报告单藏进橱柜调味料的后面,这个她最了解的地方,希望能庇佑她。
沿着楼梯走回房间,玛利亚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面,报告单可以藏起来,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隐藏?
自己的肚子已经被顶起来,用不了多久不仅她的丈夫,还有其他人都可以通过她隆起的腹部,知晓玛利亚怀孕了。
这将会是一个不受祝福的孩子。
或者……应该打掉他。
可是没有丈夫陪同,医院不会同意她打掉孩子。
玛利亚抚摸腹部,这是她的肚子,她却没有权利支配它,无论是突然出现的孩子,还是把他打掉的想法,前者没有谁来问她的肚子想不想要一个孩子,后者她的意见无人在意。
当啷
门被推开砸在墙上再弹回来发出震动的嗡鸣声从楼下传来,玛利亚受到惊吓,从床上弹起慌忙往楼梯口跑去,她探出身体查看,脸色瞬间苍白。
是她的丈夫回来了。
“玛利亚!”约瑟取下帽子,他有一个大鼻子,目光和善为人忠厚,当然这算不上什么优点,只是他没有其余值得赞美的地方。
玛利亚从楼梯上跑下来迎接他,走到他身前时脚步放慢,“先去楼上休息一会儿?”
玛利亚不想被看出她的紧张,直直地盯着约瑟,手僵在身侧,“还是我先做饭,你吃过后再上去休息?”
“玛利亚,”约瑟看着自己美丽的妻子,她有一头金线般顺滑发亮的头发,皮肤比鸡蛋白还要白皙,一双仿佛从太阳里汲取光芒的眼睛正深情地望着他。
如果不是迫于生计,他绝不会离开可人的妻子,约瑟走过去拉起玛利亚的手,“亲爱的,别提那些,现在最该做的是补偿我错过的洞房之夜。”
他奔波一路,干燥起皮的嘴唇凑过来就要亲吻玛利亚,一阵突如其来的呕吐欲让玛利亚将约瑟推开,她转过身背对约瑟,孕吐来得真不是时候。
“玛利亚你怎么了?”
玛利亚放下捂着嘴巴的手,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约瑟,我需要你的信任。”
约瑟走到餐桌对面,仔细从头到脚审视着玛利亚,嘴角绷得很平,然后才迟疑着慢慢坐下,手放在桌面敲击,摆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姿态。
“自从你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我每天除做家务以外的时间都在想你,想我们没来得及一起度过的美好夜晚。”玛利亚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可是约瑟我怀孕了,不是任何人的孩子,我不知道是谁把它放进我的肚子里,我还是一个好女孩呢。”
约瑟沉默,眨动的眼皮像是开合的铡刀一样,逼视着玛利亚,仿佛随着眼皮眨动,也要将玛利亚的头颅切下来装进眼眶里。
“你……怀孕了。”约瑟歪着嘴唇,冷冷一笑。
“意思是没有失去贞洁就怀上了孩子!”
“是的。”玛利亚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用此来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最近我的身体很不舒服,我也没想到护士告诉我的结果会是这样。”
“我也不相信,我去了第二家医院,结果是一样的。”玛利亚抓住约瑟的手,眼里马上充满了泪水,“你可以去问周围的邻居们,我一直在家里等你,期盼着你回来,又怎么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呢?”
约瑟盯着她不说话,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敲得玛利亚的心随着手指敲击的频率一起跳动,逐渐发闷,憋得她难以呼吸。
“我该怎么相信你?”约瑟问,“我才娶回家的妻子,未履行妻子义务就先怀了孕。”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让邻居怎么看待我!”约瑟腾得一下站起身绕着桌子踱步,他的脸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不断升温,把眼睛烤得猩红充血,眉毛已经竖起来。
他没有咒骂玛利亚,牙齿时不时摩擦几下,从绕着桌子走变成绕着玛利亚走,眼角余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知想些什么。
“我可以去医院做检查,证明我为你保留我的童贞。”
“谁知道那个大夫是不是你的姘头?”约瑟咬着牙恶狠狠地说。
他只不过因为工作忙碌,短暂离开几个月,他的妻子就这么耐不住寂寞,让别人品尝了原本属于他的果实。
他必须惩罚她,必须向其他人证明自己还有尊严存在。
“玛利亚,玛利亚,你真让我失望。”他不需要一个不忠贞的妻子,即使她的容貌曾是他的荣耀。
“约瑟……”玛利亚起身,手指还按在桌面发抖,她从约瑟的眼神里感知到铡刀悬在头顶般的危机。
约瑟停下脚步,转过身手掌在玛利亚眼里放大,一把抓住她金色长发拽着她往一楼杂物间拖去。
玛利亚大叫,抓住他的手臂挣扎撕扯,还是被约瑟强行拖进杂物间,身体砸进堆放一地的废纸箱里。约瑟走出去把门锁上,隔着门对玛利亚说:“玛利亚你要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她犯了什么错?玛利亚爬起来,手掌揉捏刺痛的肩膀和手臂,身体缩在废纸箱堆里
她已经努力脱离人的身份变成妻子,然而她仍获得罪名,尽管这个孩子的确从天而降。
玛利亚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也许从丢失人的身份开始她就犯下了原罪。玛利亚看向储物间狭小的窗户,它的大小不足以让一个成年人通过。
她注定要被关在这里,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审判。
玛利亚的视线漫过这些杂物,没有半个可以算得上尖锐的东西。她闭上眼睛,把身体往废纸箱里藏,借此获取零星的暖意。
约瑟将楼梯踩得咚咚作响,右脚踹开房门,向空无一人的卧室表达自己的愤怒,他是一个被妻子背叛的可怜的丈夫,所有人都会嘲笑他连自己的妻子都看不住。
玛利亚让他蒙羞!
脱下身上沾染脏污的深绿色大衣,随手丢在地毯上。约瑟一边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边脱掉身上的衣服,把自己丢进散发皂角香味的床。
他带着火气想明天应该怎么惩罚玛利亚,甚至想列出一张单子,长久劳作的疲惫却让他先一步昏沉地睡去,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被圣光环绕的天使告诉他:玛利亚怀的孩子不属于任何人,他属于伟大的天主,是主的孩子,是日后解救子民苦难的圣灵,他叫耶稣。
这是一个短暂的梦,约瑟醒过来,也许他睡了还不足五分钟,外面的天仍亮着。约瑟坐起身愣了好一会儿才翻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一直跑到储物间推开门,扑过去跪到玛利亚身前。
他捧起玛利亚的脸:“亲爱的玛利亚是我错怪了你,主的天使告诉我你怀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主的儿子耶稣,是将要解救他的子民的圣灵。”
玛利亚惊惧地望着他,望着原本还怒火中烧,此刻却满脸惊喜的丈夫。
圣灵,耶稣?
主把他的孩子放进她的肚子里?
玛利亚听懂了,但又不懂,主是伟大的,为什么不亲自降生这个孩子,而是要把他投生在一个无辜处子腹中,让她遭受质疑和责难?
“玛利亚,亲爱的玛利亚。”约瑟的声音饱含浓烈的情感,“你不仅是我的妻子,还会是圣灵的母亲。”
玛利亚看着神情激动的丈夫,内心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触,让她想笑。
现在她的贞洁,孩子的父亲是谁以及身为丈夫的尊严都不重要了,只需要一个高高在上让世人仰望的人出现,这些问题就不再是问题反而预备成为荣耀。
约瑟扶着玛利亚走出储物间,回头看着逼仄昏暗的地方自言自语:“这里会是圣母受难室。”
他一直扶着玛利亚回到房间,给她倒水喝,按揉被撞痛的地方,做着她原本职位应该做的一切。
“玛利亚答应我,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约瑟看着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稀缺到世上仅此一件的珍宝,她不单单是价值连城,而且绝无仅有。
“你会是一个活着的荣耀。”他目光落在玛利亚的腹部,抬手想要触碰又颤抖着收回来。
约瑟按住玛利亚肩膀,嘱托她应该躺下休息,这份体贴当然不是给她一个刚刚还被怀疑失去贞洁的妻子,而是呈献给她肚子里未出世所谓的圣灵的。
玛利亚顺从地躺下,眼睛一直看着约瑟,里面是一种好奇又略带懵懂的光。
身为女人时她的价值是生育和持家,身为女儿时为父母寻得上好的女婿是她的价值,再变作妻子所需要承担的就更多了。
可现在她将要成为母亲,似乎不需要背上应该背负的责任。因为她肚里未出世的孩子有一个了不起的爹,得益于此孩子和她都会得到最崇高的敬意。
玛利亚没人问你愿不愿意成为母亲。
玛利亚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她困了,而是约瑟灼热的眼神在烧灼她的眼睛,只有把眼皮盖下来,玛利亚才能好受一些。
她真的睡着了。
玛利亚什么都没有梦见。
第二天她是被喧闹声吵醒的,像是一千只鸭子同时在耳边呱呱叫,声音就从卧室窗外传来。
玛利亚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户,下面挤满了人,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见她的脸立刻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有人在胸前刻画十字,紧握双手向她祷告。
站在门口的约瑟正在维持秩序,“安静,安静!”
“不要打扰圣母休息!”
整座小镇都知道玛利亚怀上圣父的孩子,她肚子里是还未出世的耶稣。
约瑟的话很管用,人群立即安静下来,静得像整座城镇的人都石化一般,凝滞在她面前,只是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玛利亚关上窗户退回床边,她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一件比丈夫认为她不洁更可怕的事情。
如果说在她肚子里未出现这个孩子之前,她还拥有女人、女儿、妻子这三个不同却相似的身份,那么现在的她一无所有,只是一个有目共睹的意象,是一个活着的象征。
镇子空前地热闹起来,她还活着就已荣幸成为被膜拜的神像。
那些人对她崇敬朝拜,把她童贞之身受孕的故事编写成册,传播出去。
许多女人效仿她的着装打扮自己,玛利亚已经成为这座城镇的时尚风向标。她们穿着与她当天着装相近的服饰,往肚子里面塞了一个小枕头。短短几日,大街上出行的女孩都变成待产的孕妇,仿佛与她装扮一样,就能分割这份怀有圣灵的荣耀。
那些男人们也是一样,只不过效仿的是她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圣灵。头戴兜帽,嘴里含着奶嘴,虽然不能直接穿着尿布走在大街上。但他们用一块白布围在腰间充当尿布一样的作用,来表示自己如出生婴儿般难以控制自身的行为,用以表达他们和圣灵相近的纯洁。
玛利亚呀玛利亚,你只是一个女人,却因为身怀圣灵,而一日之间使全镇女人受孕,全镇男人退化为婴儿,是何等了不起呀!
约瑟,她的丈夫如今是圣母和圣子的代言人,正在筹备招商引资的事,准备修建一座新的圣母大教堂;她只需要活体走上圣坛受人供奉并成功产下圣子,她的丈夫大概就能以此成为当地首富。
现在不会有任何人再质疑她的纯洁,即使她并未与丈夫同房就已受孕,他们反而会赞美她的纯洁,以童贞之身诞下孩子,还有比这更神圣的母亲吗?
玛利亚认为他们疯了。
不过没人在意她的想法,城镇在重建,他们说这里将会成为诞生圣子的圣城,数不尽的朝圣者将会涌向这里,像洄游的大马哈鱼,显然在这一刻□□与朝圣意义是等同的,他们都愿意不远万里奔赴一个地方。
他们在翘首以盼玛利亚生产,比她自己更关心日渐隆起的腹部,还是没有人过问玛利亚的意见。他们向约瑟提出要求,声称玛利亚必须在全镇人见证之下诞生圣子,他们要让这神圣的一幕刻在他们心底。
玛利亚不同意。
约瑟不同意,他说:圣母需要在安静的地方平稳诞下圣子,任何人都不能影响或惊扰这个过程。
这个全镇人乃至全部信仰天主的人的狂欢日即将到来,玛利亚要生产了。
约瑟脸上再也看不到未洞房的妻子怀孕的愤怒,他很骄傲,就像那圣灵是他放进玛利亚的肚子里一样。
因为他与天主和玛利亚肚子里的圣灵是一体的,他们胯/部都挂着一根萎缩的diao。
玛利亚选择在厨房生产,那是她最了解的地方,让她讨厌又给予她最后的遮掩。
丈夫们不会想进入那个地方。
整幢房子只留她一个人,镇上的人都等在门外,最外围还有一层又一层的记者,等着拍下这个惊天新闻,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羊水破了,流了一地。她躺在地板上,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像是吹起来又放了气的气球。
疼痛蔓延,一开始很轻,逐渐到玛利亚难以忍受的地步,让她开始哀嚎。她没有因为怀上这个孩子而享受半点好处,先一步品尝的是痛苦。
她忍耐着,她一向很擅长忍耐。她感觉下/面张开,在刺痛与撕裂中,有什么东西被挤了出来。那感觉和拉出一大坨憋了半月的屎,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这坨屎疼得像要把她的肠子都拽了出来。
很嘹亮的哭声,在血液混合羊水的地板上传来,玛利亚喘了几口气,撑起身体去看。
万幸是个男孩,不幸的是,玛利亚并不准备成为圣母,没有任何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生下一个孩子。如果来询问她,玛利亚的答案是,她不愿意。
如果孩子父亲的身份能证明她的纯洁,证明她身体的归属。玛利亚将比她成为女人、成为女儿、成为妻子,还要更加可悲。她获得更崇高的身份,母亲。然后丧失前面三个身份,此后只是一个名词的代称,一个活着的称呼,一个需要时就出现被赞美的标杆。
此刻,她的所有一切,生命、□□、灵魂,卑微的、崇高的、纯洁的、肮脏的,都融为一个词,——母亲。
比这还要高贵,是圣灵的母亲。
她的手放在哭泣婴孩的肩上,玛利亚想知道,圣灵受难能否在三天后复活。
玛利亚杀死了耶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