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芙蓉变（17） ...
-
正当成昭等人有所计议时，金城刺史霍挺在与孟凉前锋激战多日后，又陷入了另一轮激战，只不过这次却是唇枪舌剑。
霍挺其人，自岚山府果毅都尉因战功而迁金城刺史，已在此驻守十年。五月李克俭率兵西征时，霍挺以守城为要，蛰伏未出，当碧落川大败的消息传来，他便知道金城必将成为孟凉下一个目标，迅速部署了防御，果然短短三日，孟凉大将钦则就率五万大军扬尘而至。
霍挺在城楼励师道：“我等十年枕戈，夜不卸甲，粮不离身，军备无一日松弛，仓库无一日空乏，父老待我如骨肉，所谓上下一心，准备完全，只为今日一战！墨子云，客攻以遂，十万之众，凡四千人而足以应之。我有将士五千，有父老上万，有何惧哉！”
于是军民士气大壮。
然而孟凉这次也是有备而来。
孟凉与其他游牧民族一样，原本擅长的是骑兵野战，但是大相阔尔珠雄才伟略，在很早以前就开始研究汉人的一切。他曾出使长安，将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带回国中让上下传阅。又用特产的龙驹宝马，一次次向大虞换取书籍与工匠。他精通汉语，熟读汉书，对兵法的研究更是透彻。正因如此，孟凉才能够快速攻取青洲，又挫败了李克俭的大军。
钦则是阔尔珠一手带出来的心腹猛将，在出兵之前，阔尔珠与之彻夜长谈，又根据青洲的城池设置演练汉人的防御战术，并为大军提供了充足的攻城军备。钦则信心十足，孟凉的士兵也因上一次的大胜而热血沸腾，但是一到金城，尚未接近城墙，前锋大军就遭遇了重创。
城上一兵未出，严阵以待。预先布置的蒺藜与陷马坑，让孟凉前军甫一靠近就人仰马翻，大虞人仿佛预知他们每一个动作，无论如何退避，都不停地被利器创伤或者掉入陷阱丧命，四下哀号不断，马蹄踟蹰不敢向前，钦则气红眼，命人清除这些阴险的障碍，而城楼上此时砲石如雹，箭矢如雨，鼓声震天，孟凉军顿时大乱，死伤无数。
钦则不得不下令大军退后百步，在付出沉重代价后，对着金城城楼开始冷静思考，他下令在城外搭建了高高的望楼，观察城内的情况，发现士兵不过数千，于是在翌日清晨展开了强攻。
孟凉士兵如潮水一样涌向城墙，用蒙着牛皮的木驴车猛烈撞击城门，而后面百人拉拽的重型砲车不断投石轰击，无数的火弹与火箭飞射而来。整个城墙上攀爬着密密麻麻的敌人，城中处处失火，浓烟密布。
然而这些全都在霍挺的预料之中，他有条不紊下达着指令，阖城上下临危不乱，城楼上的士兵用带刺的擂具和狼牙拍将攻城的士兵消灭，又布置累答保护城墙，城中十步一水缸，妇孺老幼全都参与了进来，有条不紊地帮助灭火、运送器械物资。
这样的恶战持续数日，城下壕沟中布满了敌人的尸体，城中也处处被火留下了焦痕，双方都十分疲惫麻木时，霍挺命人通过地道及地面尸体的掩护，将那些正在冲锋中的孟凉士兵突然捉走，然后捆缚到城楼上砍首。
这招神出鬼没的战术极大震慑住了孟凉人，当日孟凉攻势大减，夜晚竟出现了惊营的状况。
钦则见锐气被挫，十分恼火，身边的谋士建议说：“大虞士兵所仰仗的不过是城池的坚固，我军举国而出，如果继续强攻，将会有巨大的牺牲。就算攻陷了金城，也没有足够的兵力与精力进攻下一座城池，这样不利于大相的伟业。因此必须将他们引诱出来，就可以像踩死蚂蚁那样轻松地消灭。”
钦则于是命人将沿途劫掠的百姓带到城下，砍下头颅，又肆意凌辱尸体，然后挂在木架上展示给城楼上的金城士兵看。亲眼见到一个个同胞被辱杀而不能救，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战士们被愤怒与仇恨激红了眼，纷纷请求出击，有人建议霍挺，趁孟凉眼下受挫，可以派人通过地道偷袭。
但霍挺不为所动，他严肃告诫手下从将与士卒，“孟凉正是为了刺激我们出战，无论是开门迎战还是地道偷袭，都在敌人的期望之中，一旦行动，必中埋伏。”严令不许擅自行动。但是战士们狂躁的情绪难以抑制，霍挺深知照此下去，军心迟早崩溃，于是想了一个法子。
孟凉人做好埋伏，殷切等待大虞的行动，却等到了一场极其肮脏的谩骂。
边境城池的军民，大多都会胡语，霍挺组织了二十四组百人人小队，隔着城墙对孟凉进行无休止的谩骂，以半个时辰为限，一队骂完后，另一队继续谩骂。于是孟凉人无时无刻不遭受精神攻击，从一开始的愕然，然后怒不可遏，然后展开了对骂。
双方从人身攻击，上升到父母，最后落实在对方的君主身上。一个说你们的病秧子皇帝马上就要死了，一个说你们的王生下来被马屁/股夹了脑袋现在还一身都是马粪。孟凉人气得哇哇大叫，惊骇这群大虞人的舌头比淬了毒的刀子还要厉害。
钦则坐在大帐中，强制镇定地一边割羊肉塞到嘴里，一边听着不远处喋喋不休的谩骂。愤怒而无奈。终于在听到大虞人辱骂他生儿子没屁/眼后，忍不住大叫一声，气急败坏地将割肉刀重重往案上一扎。就在此时，有士兵来报，他们抓获了一个汉人的大官。
这个汉人大官正是陆皦，他与十来个随从，像小鸡一样被丢进了钦则的大帐。钦则歪在狼皮椅上，鄙夷地看着这个细皮嫩肉的汉人官员。陆皦从地上狼狈爬起，拍干净衣服上的泥土，整理官帽，居然十分倨傲地问：“谁是阔尔珠？”
这句毫不客气的询问顿时激起众怒，雪亮的弯刀当即架上了陆皦的脖子，陆皦面无惧色，目视钦则冷静道：“我乃大虞正四品东宫少詹事，奉皇太子殿下令，持节赍书，携重礼面见大相，将有要事相商。”
钦则漫不经心把玩着小刀，在听到身旁译官的翻译后，冷冷道：“你们的太子领兵前来作战，还没有交锋，为什么要赠送礼物，莫非是刺杀大相的暗器？”
他扬扬下巴，便有兵士上前搜身，陆皦等奋力反抗无果，被孟凉人轻而易举地搜走了一封书信，和一条镶金嵌玉的五色腰带。
书信乃太子亲笔所写，他在信中向大相阔尔珠言道：自己这次迫于众意，不得不领兵出征，但是自小所受的教育都是以德服人，因此他并不支持战争，希望在血腥的战争爆发前，能够与大相握手言和。他知道大相离开王城兴兵远征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获取财富与土地，青洲从前的都督鲜于聪缺乏治理和保护的能力，而大相文韬武略，一定比他更能够胜任青州的管理。因此他出于诸多方面的思考，将请求天子册封大相为青洲王，双方止戈为武，互不流血牺牲，大相得到自己想要的财富和土地，只需要交还俘虏，并向天子上书表示臣服与感激即可。
这封书信令钦则十分狐疑，他审视陆皦的神情，突然命令士兵将这个汉人杀掉，陆皦奋力挣扎，大声呼喊：“殿下领着雄兵正在等我消息，若我不能归去，势必以为大相拒绝了我们的建议，不免将有血战！”
钦则冷笑说：“我们就是来打仗的，为什么要同意你们的建议？”
陆皦高声道：“将军不妨看看我们的礼物，难道还猜不出殿下的用意？你怎敢料定这不是大相所希望的？”
钦则一惊，看向那条腰带，陷入了思索。
孟凉在外族人的口中，又被称为赤国，这是因为他们出征的将士都身穿红色的服饰。但实际族中分为上下三等，平民服绿，代表生生不息的青草。而贵族服赤，代表着充满智慧与勇气的烈火。只有王族服金，象征至高无上的太阳。每一个热血征战的男儿都被视作值得尊敬的烈火，因此他们像贵族一样穿着火红的战袍。而合族上下无论尊卑，皆系着寓意日、月、草原、雪山、与湖泊的五色腰带，平民以绳，贵族以革，只有王族能够佩戴饰有金玉的腰带。
诚如每个国家或者部族，孟凉内部也不可避免地存在对立的势力。自从百年前被突厥从北方广袤的草原上驱逐到内陆高原后，孟凉决心壮大，因此王位的传承不分男女，但以贤明而立。上一代的女王是历代最英明睿智的王，此前孟凉只以渔猎为生，女王与大虞交好，带领人民开垦荒地，开始学习汉人种植农桑，于是孟凉人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粮食与丝绸。女王还经过数年的勘察，发现了盐湖，于是开始采集食盐，向吐蕃与周边国家贩卖，孟凉由此逐渐富足。
然而伟大的女王英年早逝，最大的王子才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于是忠诚的宰相阔尔珠接管了大权，辅佐少主，延续女王的政策。但王在两年前迎娶了左大臣的女儿，左大臣因此官拜内相，逐渐与大相抗衡。
这一次出征，大相阔尔珠面临极大的质疑与压力，一旦失败，回去之后必定遭受地位和权力的冲击。在碧落川一战后，钦则等人曾有意将代表王权的金衣献给大相作为试探，大相却沉下了脸严厉训斥了他们，但是钦则等并没有因此放弃，他们认为大相比那个一无是处的王更加贤明，只有辅佐大相登上王位，孟凉的未来才能够辉煌。
而此时大虞要给大相青洲王的封号，又送来只有王族才能佩戴的金玉腰带，意味他们愿意承认大相作为王的身份，承认他对于青洲的管辖。
钦则的内心突然激动起来。不错，这或许正是大相需要的礼物。他扬手让松开对陆皦的钳制，亲自上前抚平他衣服上的折痕。
“尊贵的汉使，请原谅我刚才的粗鲁，目前的形势，我不得不有所防备。”
陆皦振一振衣袖，“我理解将军的顾虑，为了表示太子殿下的诚意，我将为将军训斥金城的失礼！”
果然陆皦来在城下，持符节大声命令士兵传霍挺来见，霍挺十分惊讶，却并没有放松警惕，只站在城楼上对陆皦叉手行礼，“我有守城之责，不能擅开城门，请尊使在楼下宣令。”说罢垂首肃容而听。
二人品阶相当，陆皦却仗自己为太子特使，仰首指着霍挺就厉声斥责道：“吾奉殿下令旨训问：子墨子言兼爱、非攻，我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当德绥天下，睥睨四方。尔等摇唇弄舌，鼓噪城上，有辱朱服，当着白裳。姑念修城守具，薄有寸功，须持之自诫，勿失守城大体！”
钦则看陆皦盛气凌人的姿态，又听译官解释，说他们的太子因为霍挺的骂战差点要剥掉他的官服，不禁得意又好笑。大相总说汉人可畏，他从这个细皮嫩肉的汉人官员身上看不到一点可畏之处。就算他不懂汉人的道理，但也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主帅会在敌人面前训诫自己死战的将军。
他突然想到这段时间探马报来的消息，大虞都在讨论，说太子年轻而不通兵法，教他的老师都是年迈迂腐之辈，他连最轻的弓箭也不能拉开，这一次的大战未必能够取胜。而太子出征之前就曾鞭笞大将来立威，军中上下敢怒不敢言。沿途又以仁慈面貌嘱咐官员放松警惕，让士兵回去种地，而不要拿起武器抵御。
作为一名军人，钦则信奉的是舍生忘死、勇往直前，因此对这位柔弱的皇子感到轻视。即便不断回想大相对自己的告诫，不敢大意轻敌，还是隐隐为这样的对手感到乏味。但是在攻击金城的过程中，霍挺的英勇沉着又颠覆了他对汉人的认知，他对霍挺既恨且敬，在听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太子使臣对霍挺的训斥之后，又不禁萌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同情。
金城的战士们见上官被使者训骂，虽并非全然理解其中的含义，却大约听到“有辱朱服，当着白裳”等语，分明是要将刺史罢官处置。又见霍挺垂首不语，状极卑微，心中都涌出了委屈与悲凉。就在几天前，他们每个人都为了保护这座城池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甚至献出了生命。没有得到半分奖赏，还换回这么一通责备。可是面对敌人的目光，没有人在这时候露出颓败神色，只是咬着牙强忍屈辱。
陆皦文绉绉训完，转身对钦则说：“将军现在可否送我面见大相？”钦则向他比手，请他上马。
陆皦在钦则所派遣的孟凉士兵引领下离开金城，直奔大相所在的永宁城。等一行人背影消失在视野后，霍挺才放下行礼的双手，一言不发地下了城楼。众人皆因方才一幕而闷头沉默，面露不忿。霍挺环视一圈，突然放声大笑，问左右：“古来守城者，当法何家？”左右答道：“墨家。”
霍挺颔首：“对，墨家。”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芙蓉变（1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