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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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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丫头,你竟要招赘?”
王婶娘诧异非常,连连问了四遍。
姜环平静点了点头,昨日里正家来了一回之后她便已经下定决心,又同姜老汉商议了一夜,取出家中仅有的余钱,以酬请王氏说和。
“还请婶娘相帮。”姜环认真说道。
王氏想了想,又问:“环丫头,你真是铁了心地不嫁去里正家?”
姜环神色淡淡,道:“自然。若是此事能成,我必然重谢婶娘。”
王氏一拍腿,道:“行,既然环丫头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肯定将它办好咯!”
“只是你又有什么要求不曾?”
姜环思索片刻,“其他不论,但求品性高洁,家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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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酬请王氏说和之后的某一日,姜环如往常背上竹篓上山,踩着碎石小径探身进入青翠幽林,淡淡的芳草香萦绕鼻间,她扶着树干借力往上,待割下一把苣卖扔到竹篓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时,忽而一个修长人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手中握着镰刀,姜环心中异常平静,她直视着姜闫,问道:“闫表哥,你特意在此等我?”
姜闫生在里正家,自小衣食富足,身形体态较之同村男子挺拔俊逸了不少,他又颇通文墨,在县学中读过几年书,是以他自认有些不凡,在婚事上也是些许骄矜。
姜闫回视她,神色尚且平和,“阿环,你真的要招赘?”
“对。”姜环直接承认了,须臾又补充道,“闫表哥,是我配不上你。”
姜闫自然是不甘心就此错过,他仍是追问道:“为什么?难道嫁给我不好吗?你还要去招赘?!你真的就这么看不上我?”
姜环握紧了手中镰刀,视线也自他脸上移开,“是你误会了,我始终都把你当作是亲人看待……我从小长在村里,不知山外又是什么天地,是表哥你为我启的蒙,教我识的字,我很感激,你我之间,不单就是男女之情。”
姜闫逼视着她,似要从她冷淡面容上找出几分心虚来,“不,你说的这番话,不过只是说辞而已。倘若你真的觉得我好,根本就不会拒婚。”
“我只能视你为表哥或先生,其余的我办不到了。”姜环语气逐渐转冷,渐而生出几分不耐。
“你觉得我麻烦?还是觉得我负心薄幸?”他反问道。
这句话霎时间坐实了姜闫心中不安,如今他恼羞成怒,也就一时口不择言了。
姜环置若罔闻,绕过他要往别处去,怎料经过时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正巧是空着的那只手。
姜环下意识皱眉,无奈姜闫先一步逼问:“莫说招赘,就是嫁人,除了我,你觉得你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好人家?就你家那点清贫的家底,连嫁妆也置不出一抬吧。”
姜环抬头看向他,眼中如静水般平静,那把镰刀正稳稳地握在她手中,“这是我家的事。不劳表哥操心。”语毕,姜环挣开他的辖制,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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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赘一事进展得比姜环预料之中的快了许多,以致在很久之后她回顾这段时光之时,正发觉这本就是一场他谋算好的骗局。
这是一个连绵阴雨天,水汽重重,雾色隔绝了对岸青山,晕染了天际水墨,姜家小院里泥水四溅,屋檐不停滴着水珠,哗啦声响不绝。
敲门声起,姜环应声到门前开门,正看见王氏撑着把纸伞,她还未来得及把王氏迎进屋里,王氏便已欣喜地开了口:
“环丫头,婶娘是来给你报喜的!人呐,婶娘找着咯!”
她当下微怔,顺着王氏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着浅青布袍的青年,背着一个包袱,手执着一把纸伞站在雨幕中,雨雾模糊了视线,他的面容也随即不清。
姜环很快收了视线,将两人迎了进来,姜老汉也听见动静,从灶房拎着新烧开的茶壶过来了。
青年收了伞,理了理衣袍上的水汽,而后拱手向姜氏父女二人作礼道:“在下姓周,名子真,淮安县人氏,今岁已二十又一,少时双亲亡故,因略通策算寄居县中富户,后主家败落,无处可归。今偶闻府上招婿,在下腆颜来此,万望收留。”
待周子真说完这些后,王氏又接着道:“环丫头,姜大哥,你们就放心吧,我已经托人到淮安打听过了,作不了假的,这后生说的句句属实呐。”
姜老汉听了王氏所言,又看向周子真,此人生得着实悦目,先不论皮相如何,单看一身骨相,便可称得上清逸出尘,清越拔擢,为人举止亦是谦卑有礼,进退有仪。姜老汉活到如今这个年纪,这样的后生也是他生平所见,凭心而论,若能得这样的人作女婿,他是十分满意的。只是好与不好,还是得看女儿才行。
姜环亦在看着周子真,却不是沉醉于他的相貌,只是考虑他说的话有几分属实。
“我家不过是一普通农户,只得泥房两间,薄田三亩,此外再无多余家财了,你可清楚?”姜环问他。
周子真点头,道:“这些在来时婶娘已尽数告知。”
姜环又问:“你不会嫌弃我家贫?”
周子真声音平和淡静,“某早前在县中富户寄居,所谓万贯家财也算见过一些,纵然如此,败落还不是一夕之间,贫或富,又有何可计较的,但求不过安稳平和四字。某看贵府坐落在群山之间,山林秀丽,景物时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便足矣。”
屋中几人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姜老汉闻听此言亦是欣慰不已,王氏心中傲然,自己可真是招对了一门亲,独姜环还未立即松口。
“周公子,你虽是如此说,到底未曾经历过农家生活,我看不如这样。你先在我家住一段时日,随我一同劳作,若是届时你还愿意,我们便结下这门亲事。”
周子真应了,“听凭姑娘安排。”
*
送走了王氏,姜环在堂屋里摆了一张竹榻,等她从房中拿了被褥出来时,周子真正站在榻前仔细端详。
“这竹榻不像是集市上常卖的尺寸,莫非是姜姑娘自己做的?”周子真弯身伸出手,慢慢以指抚过翠竹上的一道刻痕,其末尾还沾染上了一抹黯淡殷红。
姜环回道:“是,劈了早三月的新竹做的。”
周子真接过被褥,自己弯身再榻上铺好,边铺边问,“姑娘的手伤好了不曾?”
姜环下意识看向自己指腹上的那道疤痕,又放回手去,“好多了。”
周子真铺好了床褥,站起身道:“某很是敬佩姑娘,不过如此年岁,便可操劳这许多事务。”
姜环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想现在离开?”
他淡淡回道:“不。我是怜姑娘不易,恨不能以身替之。”
姜环站在离周子真二尺远的地方,“我与你相识不过半日,你就能说出以身相替这种话?”
“不。”他回得不疾不徐,丝毫不觉羞赧,“所谓相知,从不是以时日长短来论定的。有的人夫妻一世,也不过是同床异梦;有的人不过是闻弦歌便已知雅意,伯牙绝弦,不正是相似么。某初见姜姑娘,便觉似曾相识,而姑娘的品性坚韧,更令某钦佩。由是生出了怜惜。方想要以身替之。”
“我长在山里,没进过一天学堂,也只粗通几个字,你说的闻弦歌而知雅意,伯牙绝弦,我听不懂。”姜环直截了当地答道。
周子真闻言微微笑了,“没有关系,往后若是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我以前也读过几本书,看过几本话本子,戏文我也可以讲给你听。”
她默然片刻,道:“我家是真的清贫,供不起一个秀才举子。”
周子真一时哑然,“什么?”
“你既然读过书,又为什么不去科举?多半是因为无人接济,想着来我家做婿,好让我供你科举。”姜环道。
“不是的。”周子真矢口否认道,“我无意科举。我不过是看过些书,往日也只是在富户家做个账房先生,从未于举业有分毫心思。”
见姜环并未立即回应,他又道:“我若真是要去科举,我进山来又为何不带一本书呢?纵使我孤身一人,但也不至于连半册千字文也置办不起吧?”
说着,他便翻找出自己带来的包袱,打开不过是两件旧衣,几许碎钱,还有一支木簪。
姜环无意逼他自证,赶紧道:“好,我信你。若半月后你真的不嫌我家贫,还愿意留下,我们便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