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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周目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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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打开柜子,里面坐着一个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
由于过度的恐惧,他没有尖叫,只是呆滞惶恐地看着我。
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害怕,很快就会结束。
……随后他化作一滩血水,流淌进地下的深潭。
2
水不算很深,刚刚没过腰。
没有风,但水流涌动不定。
……我在海边吗?
入目,海水深红浑浊,深处微微发光,照亮高高低低的暗色石笋。
有人在我的身边,亲切、沉默。
“你是谁?”
没有回应。
“我在哪儿?”
……
我的声音在岩壁上跌跌撞撞,泛起回声。水好像更深了。
我决定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从站在这里我就在想它,但一直没有答案。
“我是什么形状?具体讲……人应该有几条腿?”
身边人静静站着。我总觉得这人已经答完了,只是我没听懂。
耳边的回音越来越嘈杂,从混乱的噪音逐渐梳理、统一,最终显露出清晰的音节。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沃拉尔。”
“沃拉尔。”
“沃拉尔!”
有人在叫我。没由来的,剧烈的不安攥住心脏,好像刚刚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情绪汹涌翻腾,终于撕裂了奇怪的梦境。
3
阿斯代伦紧紧抱着沃拉尔。
他们两人被挤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潮湿硬实的泥土。
太过熟悉,太过真实。好像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自己被活埋期间的一场幻梦,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现实的地狱里。
唯一不同的是,梦中人真的在自己身边,柔软温暖,心跳沉稳,只是还没恢复意识。
这种时候没什么尊严可谈,放弃那些没用的东西才是求生之道。阿斯代伦几乎祈祷似的喊他的名字,求他睁开眼,别让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无边黑暗。
他轻轻拍打沃拉尔的脸颊,又神经质地检查自己颤抖的指尖,反复确认它们完好无损,光洁圆润。
寂静中,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吸血鬼当然不会窒息,他们甚至不需要空气,呼吸只是生前习惯。但沃拉尔却不一定。
阿斯代伦一阵恐慌,诚惶诚恐地控制着屏住呼吸,额头贴上沃拉尔的。半精灵的呼吸轻缓,但确实存在,至少现在还没有窒息的迹象。
“沃拉尔!”阿斯代伦念咒一样再次喊出半精灵的名字。有段时间他天天都去教堂祈祷,跪遍了所有叫得上来名字和叫不上来的神像,和现在差不多。只不过这次他真的认为,神明会如他所愿的那样回应他。
再一次,神迹降临了。
沃拉尔惊醒过来。
4
阿斯代伦全身和他紧紧贴在一起,动弹不得。
腰部以下完全丧失了知觉,不仅无法活动,连感觉都消失了,就好像他的下半身如梦里那样融化在水里。
沃拉尔下意识用魔法探查周围,泥土之外还是泥土,纯净、不含杂质,直达感知的边缘。
完蛋了。传音术发不出去,唯一知道情况的队友刚刚销号,重建需要现实一周,在他们这里至少半个月。
他们现在和被丢进星界的白板人没什么区别,广袤无垠,虚空一片,真正的孤立无援。当然,现在的优势是很快就能去世,不用当太空垃圾。
融化的范围正缓缓扩大,过不了很久,沃拉尔全身都会丧失知觉,可能末路就是熟悉的血水。也许最后能汇入梦中的海洋,实现传说中人人都没有隔阂的世界。
是时候放弃了,没有任何生路。闭眼躺平,承认失败,放弃抵抗,体面地迎接末路。
“达令,你还好吗?”
沃拉尔回神,随即愣住。阿斯代伦浑身颤抖,呼吸混乱,一阵沉重一阵近乎停止。往日的骄傲优雅荡然无存,像只淋透了雨的流浪猫。
他恍然大悟,又或者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一块缺失的拼图回到了应有的位置。“塔夫”当然和自己有差别,不是因为记忆植入,也不是因为上一个人设。塔夫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人,而是特殊情况下的应对措施,又一件合身而合适的“衣服”。
掉到林地的第二个晚上,某个不友善队友的梦呓吵醒了他。队友在梦中哀求痛哭,卑微又可怜。出于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结以及单纯的一时兴起,沃拉尔穿上了一件领队的外套,扮演一位老套无聊的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正义角色。救下一只棕熊,劝暗夜牧师望向月光,平息法师的自毁冲动和野心,反抗一位女王,维修地狱引擎,保护公爵逃出水牢……杀死一名吸血鬼,阻止了一场仪式。
这件外套一直穿到了夺心魔的主脑坠入海港,与每位友人道别的夜晚。
出于同样的冲动,沃拉尔再次穿上它,为了再一次给淋雨的人撑伞。
沃拉尔深呼吸,调整情绪:“我没事。不用憋着,你又不耗氧。”
“嗯……是,是。你说的对。”阿斯代伦点点头,渐渐放松下来。沃拉尔看起来刚醒来有点懵,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即使知道情况很糟,阿斯代伦却奇异地感到安心,仿佛只要面前人存在,他就在安全的地方。
沃拉尔:“我们现在周围的土层至少500尺厚,好消息是依然在半位面,可以看到相同的魔网痕迹。”
“现在没人知道我们的位置,只能自救。”
他的神情语气和之前并无区别,只是两人实在贴的太近,近到阿斯代伦无法忽视其中的破绽。沃拉尔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他更擅长的脸红心跳的戏码,而是更为熟悉的情绪。沃拉尔在害怕。
明亮坚定,像自由的飞鸟似的人,也会和他一样害怕黑暗与狭小的缝隙。
沃拉尔自以为完美地继续维持镇定:“还记得之前我和莉莉讨论过的回档吗?接下来我会自杀,这样我们可以回到上一个时间点,也就是我在酒馆醒过来的时间。虽然可能丢失一部分进度,但获取了很多信息,也不算亏。”
阿斯代伦的呼吸和他的交织在一起,完全突破了社交距离,沃拉尔头一次对自己的演技没有把握:“你觉得如何?”
“呵。”阿斯代伦轻笑一声,“我当然愿意听你的。”
沃拉尔松了口气:“好,那……”
阿斯代伦打断他:“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沃拉尔心脏漏跳一拍。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骗子。”阿斯代伦捏着沃拉尔的后颈,好像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手下的人,“当然,我确实没什么资格这么指责你。但毕竟我是直接受害者,我觉得你需要听抱怨两句。”
“如果我没猜错,你根本没把握吧?”阿斯代伦咄咄逼人,“如果失败,我只能抱着你的尸体,直到你烂成白骨,或者等我精神崩溃?”
“不会的……即使失败,我的死亡位置会被记录,只要我再开就可以来救你。”
“哦,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还要抽空出来拯救一个毫无意义的故事角色。我猜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你终于看腻了一个无聊的小说,迫不及待的要开始下一章节了。”阿斯代伦双手颤抖,感觉自己在接近沃拉尔遮遮掩掩的内心,只是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推开封闭的门扉,还是在一层层剥开一颗洋葱。
“……我会来救你的。”
“当然,我知道,你就是这种人。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你不来也没关系,毕竟你还有你的事要做,我又算什么?我当时也不认为几千个衍体跟我有什么关系……”讲到一半,阿斯代伦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同样的错误,上次用这招还是庆功宴,沃拉尔真的说要分开。
该死。一阵恐惧后知后觉的爬上脊背,他可不想留在这儿体验活埋。他偷瞄沃拉尔的脸色,忽然发现其实颤抖的不是自己,而是沃拉尔。
几滴冰凉的液体滴在阿斯代伦颈间,凉得刺人。
“达令?”阿斯代伦头皮一麻,前面装出来的气愤“啪”一下被戳破,剩下满腔惊恐,“你在哭吗?”
“我没有。”沃拉尔抬起头,眼泪汇聚在眼眶里又一颗颗落下来,他伸手擦掉,但又流了更多,索性让它们去了,“很多人都这么想,但我……”
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我会来的。”
“well,我知道,你是不同的,你……”阿斯代伦没见过沃拉尔这样,只能干巴巴地顺着他的话讲。
沃拉尔抢过话头:“不是这样,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独特的。小说、报刊里悲剧喜剧有那么多,这些故事里命运的悲欢都是娱乐方式而已。”
他抽了抽鼻子,清空喉咙里讨厌的阻碍感:“但你就在我面前啊!有人正在我面前活生生的受苦!我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阿斯代伦愣愣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没有一丝光线的空间里,蓝绿色的眼瞳却闪着晶莹的光。
“……亲爱的,我只是想说,我相信你——我要和你一起。”他一手捧住沃拉尔的脸,手指擦过他湿润的眼角,“不要留我在这里,我不想再经历一遍这种事了,如果你要走,就带我一起。”
阿斯代伦故作轻松:“即使失败了,我们伟大的法师总有办法复活我?也许耶格……唔……”
沃拉尔揪着他的领子亲了上来。
以阿斯代伦的标准,这算不上一个吻,对方只是堵着他的嘴唇,更像是沃拉尔用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让他闭嘴。但没关系,标准是灵活的,他不是那么死板的人,阿斯代伦单方面决定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亲吻之一。
“我会的,我会找到你,不管哪里我都会救你的。”沃拉尔有点喘不过气,视野一片模糊。
法师的手轻轻抚上阿斯代伦的后脑,直到火球术致命的热度充斥全身之前,阿斯代伦紧紧盯着他的脸,这幅场景被他的记忆带去永远的永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