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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爱 ...


  •   那一刻,我以为他仍是多年前那个瘦削隐忍的少年,站在几米开外的草地上冲我欢喜地招手,他身后巨大的彩虹美得不可思议,他说左夏你快点。我们跑得那样快,感觉像在飞。可那只是太阳的光线,即使我们跑得再快,也无法抵达。
      ——前言
      我是左夏,我要写这个故事纪念一个叫做泽的男子。
      他们都说左夏小的时候任性得出奇,是个脾气火爆的女孩子。我跟着一帮男孩子上蹿下跳翻墙跳窗忙得不亦乐乎,我讨厌看见那个叫做泽的孩子,因为他总是长久趴在阳台上出神地望着某处,或是拿着画笔在涂鸦。他和其他男孩子看起来不太一样。所以,有时候经过他的窗前,我会恶作剧地朝他扔小石块,迅速闪开,或者怪叫一声,总之,能把泽从他沉浸的那个世界里惊醒是件让我异常得意的事情.但,让我沮丧的是,泽总是短暂地露出迷惑的神色,四处看看,复又恢复方才的状态.
      妈妈经常夸奖他,她说左夏你看泽,多乖巧懂事一男孩子呀,你要多和他一起玩.我极度不满地哼一声,不置可否地跑开.
      有天我跟着那帮男孩子挨个儿给院子里的单车放气,我们旋开螺丝帽,拔出气门芯,在“噗”的一声后,单车轮瘪到地上。我们就幸灾乐祸地逃掉。我没跑几步,一扭头撞到泽,他顺势将我拦住,我逃脱不得。
      他说左夏,你是个女孩子,怎么能这样调皮?把气门芯拿给我,我们去借个打气筒重新给那些单车打气。
      其他男孩子躲得远远地,故意爆发出鄙夷的嘲笑和口哨声。他们喊左夏左夏,你不会真要听这个怪胎的话吧?
      我羞怒成恼,见泽态度坚决不退让,于是抓起一把泥,狠狠砸向他,我咆哮,我说关你屁事,滚!
      泽没有惊慌失措地躲开,也没有恼怒,这让我有点诧异。脏的泥土溅了他一脸,而他依旧牢牢拉住我的手,泰然自若,眼中的安宁让我汗颜。我愣了几秒,终于有了愧疚感,抽出手伸袖子帮他擦脸,越擦越糟糕,我只好低声道歉。
      泽看着我,模样好笑,表情却异常认真,他说左夏,不准任性,要听话,明白么?我一定是着魔了,那些男孩子们的喧闹声我通通听不见了,我点头头,我说好的泽。
      就这样,我脱离了假小子的生活,开始和泽形影不离。
      泽开始成为光芒渐起的少年,他功课好,会画画,最重要的是有张女孩子们青睐的,清秀的脸。
      泽骑单车载我上学放学,我在后座大舔冰欺凌,我说泽,咱俩有假扮情侣之嫌。他大笑,说那刚好,不然我会被那些花痴烦死。
      花痴之首,恐怕是一个出了名的大姐头式的女生,据说她刁蛮霸道,和社会上的小青年有来往,人人让她三分。
      她频繁出现在泽的教室门口,令泽大为头疼。我说泽你别郁闷,有我在。我走出教室,异常挑衅地斜睥那女生,我说你是不是特喜欢泽啊?我好心奉劝你当心点,万一口水掉地上那就没形象了。还有就是,泽是我男朋友,特爱我你知道么?
      我故意回头冲泽飞吻,他微微不好意思的笑了。大姐头绿着脸拂袖而去。
      那天课间我被大姐头在楼梯间截住,她狠狠扇我耳光,我躲闪,一脚踏空,仰身摔下楼梯,头,撞在了墙上。
      我醒来,看见泽眼里温热的泪水,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我头痛得厉害,动弹不得,我只好微笑着说泽你看,这下她一定被开除了,没有人会再那样缠着你了。泽默默地看着我,直到眼泪掉下来打湿我的手背,良久,他轻声说左夏,我以为,以为你再也醒不了了。我瞪他,我说放你妈狗屁,我像是短命的人么真是的别哭了,跟娘们似的!
      泽有天心血来潮,问及我喜欢的人,我远远指给他看,他于是问那是个怎样的男生。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欢。泽沉默,然后说左夏,他不会喜欢你的,他还没有长大,没有喜欢你的能力。我踹泽一脚,有点生气,我说那你喜欢哪个女生?我保证你和那女的更没戏!你说,那边,看见没?我顺着他的手势踮起脚尖望过去,只见一个俊朗的男生,掂着篮球,满身阳光。我错愕,猛地扭头看泽,他却望着那男生,一脸着迷的温柔,语气失落,你说是的,我们不可能。
      我袒护泽诡秘的爱情,我说亲爱的你不要难受,只要是真心真意,爱同性也挺好。泽就会抱抱我,他说左夏,我爱你,只有你才理解我。我继续扮演泽的女朋友,漂亮的泽是不乏同性友人关注的,我成为他们最好的庇护。
      二十岁那年我已疲于顾及泽反复无常的爱情,他的纠结和痛苦,在我看来委实可悲。我感兴趣的是,他们用什么方式和体位□□。泽对于我漫不经心的询问大惊失色,说左夏,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不是吗?我大笑,我只是语出惊人而已,在这方面,绝不可能身体力行。我抱抱他,我说亲爱的,放心,左夏一直很乖,刚才开玩笑呢。他神色才渐渐和缓下来,他说左夏,保护好自己,知道吗?男人是用生殖器思考的动物,他们危险而绝情。我点头,看着泽瘦削的脸,他还是那个少年,敏感犹豫,爱一个人,情真意切,反复受伤,却清醒地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辙。
      他说左夏,我想死。他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夜色一下子席卷了整个城市。我深知他偏执的爱情有增无减,无法让它时过境迁,那些绝望的痛苦,无人了解,包括与他最熟悉的我。我说好巧,我也是,刚好咱俩一块,路上也有个伴儿!我疾步奔向窗口,拉开窗户探出脚,泽紧追上来用力扯我下来,我拼命挣扎和哭泣,他说左夏,不要闹了,我会好好的活着的,行吗?
      二十六岁的时候我决定结婚,那男子并非我所预想的多么出类拔萃,但他在寒冷的冬天握住我的手,触觉安定温暖。我想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奢侈的爱情,这个男人,之于婚姻,已是难得。
      当时泽被家人不断的催婚弄得心烦意乱,真相随时可能暴露,他身处岌岌可危的境地,我却忙于张罗结婚事宜,春风满面。泽来找我,求我帮他瞒天过海,他说左夏,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如果爸妈知道我是GAY,他们一定会崩溃的。所以,你能不能嫁给我,以后,我们还是维持朋友关系,各不干涉?我拒绝,我说泽,其实真相无法掩饰,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泽长叹口气,在参加完我的婚礼后出走了。我不久和丈夫去了另一座城市发展。
      我每天清晨醒来,渐渐不再诧异身边有一张陌生的脸,那个男人是我的丈夫,我慢慢习惯世界里有他的存在,后来我有了儿子和女儿,生活琐碎而忙碌充实,渐渐淡忘了年少的往事,和往事里的人们。
      我接受这世界的灯火酒绿,纵使丈夫有再多应酬,都宽心以待,不争风吃醋。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孩子们身上,儿子是个风流的少年,女伴无数,没少让我操心。女儿很乖巧,自小就学画画。她说上学途中常常会遇见一个中年男人在路边替路人画素描,手艺平平,唯独有张样板画神似我。我微笑点头,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儿子却也起了好奇心,去看过之后回来也大发感叹。没过几天,他告诉我他一路跟随那个中年男人,直到一间诡秘的酒吧,那里全都是神态暧昧的男性群体,他呆在角落目睹那个老GAY在钢管上扭动,接着被人拖出去打得头破血流。
      我摇头无奈地笑笑,说不过一张画而已,巧合吧?以后你们别再瞎折腾了。那个男人是社会底层的,别惹上麻烦,知道吗?还没平静下来,我接到女儿班主任的电话,对方措辞严厉,声称听说女儿和学校附近那个画画的男人有来往。我扔了电话,怒火中烧,赶到女儿学校附近,沿街打听到那男人的住处,驱车直往。
      在那幢陈旧得不能再陈旧的筒子楼,我掩鼻艰难地踩着高跟鞋往甬道深处走,湿漉漉的地面上四处摆放着竹筐,破旧衣物,我越走越不安。远远地,有人出现了,站在那里,似乎想生炉子,蹲下身忙碌了一阵子,我不由自主停下来。那剪影意识到什么,朝我的方向望了眼,挠挠头,转身进屋。
      我愣住,接着惊慌失措,转身跌跌撞撞往外逃,出了楼我已经几近窒息。发动车子,我没有目的地开着车,速度飞快。女儿班主任打电话来,语气极其抱歉,他说对不起,我调查清楚了,您女儿只是上学途中遇到小混混,那个画画的挺身而出,他们之后并没有其他任何往来。
      我机械地点点头,我没有料到我竟然会再次遇到泽,遇到这个潦倒得我不敢相信的男人。
      我将车开到江边,风很大,大得我睁不开眼睛。
      几十年光阴轰然落下来,无处安放。
      我使劲擦脸,才意识到,眼泪流了下来。
      回的路上,电台里播着乱七八糟的歌,忽然插播进来的新闻是,城中某破旧筒子楼发生一起围殴事件,数十个小混混将一名中年男子打至昏迷,据说是因为报复他“多管闲事”救下过一名中学女生。
      在加重病房外,我看到警官手中拿着那男人的身份证,上赫然写着,林亚泽,男。……。家庭住址:XX地区。
      闻讯赶来的儿子在旁问,妈妈,你不是也是那里人么?
      我说嗯,但我不认识他。我们去他家帮他收拾点住院的东西吧,他伤得不轻。毕竟,是因为你妹妹才这样的。
      在泽的房间里,我看到画有我的素描,一张张粘在墙上,从小女孩的我到中年的我。
      泽在自己的木阁楼窗前种着的病态太阳花,因为长年丧失阳光的照耀而萎缩成孱弱的一小股。我忽然想起少年时候的自己,神采飞扬地站在春光潋滟的阳台,床前的太阳花全部盛开,光彩夺目。它们在阳光里从容而骄傲地开放,在夜色降临时,又从容地敛起霓裳。
      彼时的泽倚在里屋,逆着光,面目模糊,我回首冲他招手,他摇头,却在笑,他说左夏,我们出去玩吧!他走出屋子,站在几米开外的草地上冲我欢喜地招手,他说左夏你快点。我们跑得那样快,感觉像在飞。
      许多年前,当我深爱着泽的时候,我以为再没有人会比我更痛苦,维持和平的友谊,掩藏嫉妒无力的爱情真的太艰难。我无法忍受目睹泽鬼魅而妖娆地与男伴言笑晏晏,无法接受向我示好的男生,因为害怕泽的身份曝露。当泽和男伴亲吻和拥抱,我却在凛冽的冬天独自行走在冰冷的街道,大雪下落,肩头全白了。我蹲在街头,大声哭泣。那时候的每一天,我都告诉自己,终有一天,我不会再记得这个男子,而我竟然做到了。
      其实在这些年里,我到过东京、大阪、神户,去过巴黎、斯卡布罗、普罗旺斯,那些都是少年时候泽最想去的地方,走在异域的街道,我才会想起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朋友,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彼此间的情谊,他是实现了梦想,抑或穷困潦倒,我都无从知晓。
      原来每个人在成长中,势必会离弃某些人,他们可能占据过你心里某段时光全部的位置,他们美好,给予你爱的同时也给予你伤害,直到你不愿意再承受。一个女子,无论多么好强和独立,也要有一个男子成为她的庇护,从并肩前行的友谊里抽身成温婉的人妻,所以我将泽离弃。
      时间竟然这般飞快,我由一个蹦蹦跳跳的顽皮小女孩变为女人,成为母亲,又慢慢老去,而泽依旧漂泊。我可能是泽生命里唯一真正拥有过的朋友,但我却几乎要忘记他。
      陡然复活的回忆拥挤而弥漫。我们竟那样无知而奢侈地消磨了华美的青春,我卑微地屈服于世俗,不再是当年跋扈和不可一世的少女,泽与世俗背道而驰,潦倒困顿,灵魂死亡,躯壳犹存,但他仍关心着我,一如当年。
      从医院回来的那晚,我梦见泽,那一刻,我以为他仍是多年前那个瘦削隐忍的少年,站在几米开外的草地上冲我欢喜地招手,他身后巨大的彩虹美得不可思议,他说左夏你快点。我们跑得那样快,感觉像在飞。他忽然停下来,定定看着我,说,左夏,我欠你太多,只能如此偿还。瞬间他又变回一个困顿枯槁的中年男子,瘦得可怕,眼神忧伤。他就坐在我床前,眼泪打湿了我的眼睛。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枕头是湿的。我将善后的事宜交给丈夫处理,不想与泽面对面。听说他醒转,接受了我们的“善款”,继续吸食大麻和混迹于GAY吧,依旧会大跳钢管,被年轻的GAY们谩骂唾弃,白发苍苍的父母在大雨里跪求他回家,他熟视无睹,神情漠然。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而泽仰头大笑,不可遏止。
      后来我时而从梦中会悠然醒转,内心惶恐,生怕儿子会成为另一个如泽一样孱弱的少年,我只愿他平安而安乐,一个母亲的夙愿微薄至此。
      我闭眼,从没有觉得如此累过,我说对丈夫说,老公,我们搬离这座城市,好么?
      泽从不知道我曾坐在病床前凝视他疲累嶙峋的脸,当年那个柔软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少年结局也不过如此。我握着他冰凉的手哭泣,泪雨滂沱。时间是深渊,教人差点辨认不出当年最深爱的人。
      再见泽,我知道你依然感激许多年前,我们是朋友,其实我也从不后悔。
      再见泽,谢谢你退出我的世界,使我能心安理得地幸福的。
      再见泽,你我早已陌路,各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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