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清欢》温肆月

2、第 2 章

　　人族，昭城。

　　大街熙熙攘攘，市井小贩争相叫卖，正是金秋时节。

　　一片金色的枫叶在枝间被秋风吹地摇晃，终于缓缓飘落，掉在了一个小摊上。

　　摊主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清目秀，穿着干练得体，但也只是清秀，属于大街上见到不会看第二眼的类型。

　　此时，少女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枕着头，盯着落叶发呆。

　　“那阿水一个孤女，天天出来抛头露面，这成何体统！”嘴碎的妇人在一旁搅得火热。

　　“那阿水，不满十二岁一个人来到昭和街，满身的血！据说还摔坏了脑子，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爹娘何人。更是得了口吃的毛病。”一个美妇人道。

　　“倒是可惜了，这么一个女孩子。”

　　妇人们议论的劲过了，便分道扬镳走了。

　　阿水朝着远处望了望，看见太阳从天幕上坠下来了，知道今天怕也是难以有客，便收了摊。

　　那些夫人说的没错，她没了十二岁以前的记忆，一个人来到昭城。她自少时身子就比寻常孩子弱上许多，站久了都会晕倒。智力更是平平，无法顺畅地说完整句话。

　　但是，纵使如此，她从未放弃过自己。

　　身体羸弱，她便自取草药熬煮，没钱看病，她喝这照医书熬煮的药，涩得喝不下口。

　　就连医书，也是为老中医跑了半个月的腿换来的。

　　她每月最开心雀跃之时，便是见那些修仙侠士从昭城上方飞过。那些侠士仙风道骨，看着好不威风。

　　而她，只是一个命还要靠药草吊着的半残废，从来不敢去肖想参加选仙大会，亦或是将自己与修仙有关的事联系在一起。

　　赶到傍身的茅草屋是，日头已完全落下。阿水搓了搓手，思索着晚上得添些衣了。

　　进入屋内，阿水摸到了蜡烛，小心点亮。突然看到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紧接着，就感到脖子一凉，一把亮着寒光的匕首倒映出阿水清瘦的脸。

　　阿水抖了一激灵，借着匕首的反光看到了挟持自己的人是一个男子，他脖颈紧绷，用目光死死锁着阿水，不给她动弹的机会。

　　“你是谁派来的?”男子恶狠狠地开口，温热的气息喷到阿水脸上。

　　阿水深吸了一口气，来平息心情，开口道：“大侠，我……我只是一介孤女，自山野来，无亲……无故，望大侠明鉴！”

　　身后的男子思索一瞬，“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此处本……本就是我的居所，我自三……三年前便一直居于此……”

　　阿水知道，此刻她但凡有一句假话，便会被这男子一刀毙命。她不动声色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是个结巴?”

　　“在我……我存留的记忆里，我便不能像常人一样说……说话。”

　　“呵。”男子冷笑，“撒谎，你定是凌云门派来的细作，埋伏于此，为了伏击我吧。”男子边说边将匕首贴紧阿水的脖颈。

　　阿水感到了一种窒息感，温热的血液伴着白刃挪动而渗出，脖子钻心的疼。

　　不行！我不能就死在这。阿水想着，腹中翻江倒海。

　　突然，阿水两眼一扫，瞥到了男子的胸间正在汩汩流出鲜血，突然灵机一动。

　　“大侠！你胸口的伤……若是不治必会失血过多。恐……恐有性命之忧！”

　　男子顿住了，略一思索，放开了阿水。

　　他一只手用刀刃抵着阿水的腰，另一侧身体凑近阿水。

　　“治。若是治不好。”男子冷笑，“你的命别想要了。”

　　阿水无言，只快步前往里屋，收了些晾晒的草药。

　　紫苏，白芷，当归……

　　阿水曾翻阅老中医给的那本书，大出血之人，需将白芷捣碎，半桶水浸泡……

　　阿水将药熬好后，盛在瓷碗里，递到男子面前。

　　男子凝视着阿水，不为所动。

　　阿水了然，端起碗，小抿了一口。之后男子才俯身，将药一饮而尽。

　　血渐渐止住了，阿水见状，拿起准备的布带，递给男子。男子看了一眼阿水，轻声道：转过去。”

　　阿水识趣地转身，屋内一时静谧无声。

　　“大侠，你……也是来自那些江湖门派吗？”阿水说着，眼中流露出向往，

　　“那些侠士，上天入地，无……无所不能。能斩的了妖兽，也能护佑苍生，最……最是令人尊敬。”

　　男子闻言轻蔑地笑了一下，淡淡地瞥了阿水一眼，身量中等，鹅蛋脸，额间有些许碎发，将脸颊两侧遮住，年岁应当不大。

　　“令人尊敬?那你还是太天真了。”男子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冷冷地盯着阿水。

　　“怎么，是我……我说错什么了吗？”阿水很疑惑，接着说道，“我自小在昭城中长大，从……从未见过真正的修仙之人。

　　“大侠能……能否给我讲讲修仙界的事?”

　　“你不用知道。”男子冷冷地说，将刀扣入刀鞘之中。

　　接着，男子嗖的一下翻窗而走了。

　　阿水留在原地，盯着窗外的月亮出神，她的身体，连寻常人都比不上，跟别说修仙了。

　　且她听说修仙是需要灵根的，她一界凡夫俗子，不知会是什么灵根呢。

　　阿水简单清洗了一下，枕着月光入睡了。

　　次日清晨，公鸡打了两遍鸣，阿水才慢慢醒过来。

　　她翻找衣柜，找到了一件青绿色的纱裙，袖口处已经被磨破了，被阿水找针线缝了两道，才像点样。

　　阿水束好腰带，少女的肌肤本就白，因着病弱更使整个人显得十分纤瘦。

　　推着整理好的药车，阿水来到了昭和街。那些个妇人照常聚集在菜市处谈论着各自听到的奇闻异事。

　　阿水耳尖，听到其中一个妇人讲：

　　“你们听说了没，昨日被众位侠士追杀的那个魔族细作竟然活下来了！”

　　“啥！?四大门派合力追杀，还能让他躲过。那个魔族细作倒是有些手段。”

　　“魔族细作?”阿水一沉思，莫不就是昨日那个人?

　　见他神色慌张的样子，倒是像极了细作。

　　阿水摇了摇头，思索管他是细作还是大侠，只要不危及自个儿的性命，便与她无关。

　　阿水虽然崇敬那些斩妖除魔的大侠，但她深知她与那些大侠是有区别的。

　　她只是一个凡人，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不会随意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恍然思索间，阿水看见药摊前的阳光被一片阴影遮住。

　　她抬头，看见了阿康哥。

　　阿康哥汗涔涔的，擦了把头上的汗，对阿水道：“阿水，你托我打听的打听到了！”

　　“那个测灵根的大会，就在今天。”

　　阿水瞪大了眼睛：“竟……竟是今日。”

　　阿康只是眨巴了一下眼睛，就见阿水一溜烟跑远了。

　　“哎，阿水等下，是在永宁街啊！”

　　“知……知道了！”

　　“这个阿水，还说不在乎什么修仙，现在跑得比谁都快！”阿康叹了口气。

　　阿水一路小跑，到达了永宁街，看见已经有好多人聚集在大树下了。

　　“阿水，你来干什么？”好事的刘二好笑地打趣阿水。

　　“一个半残废，还妄想修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阿水并不想搭理他，只是绕过他，径直走到了树下，静等测试。

　　排着排着，终于轮到阿水了。

　　少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手放到了测灵根的灵石上。

　　灵石光洁如玉，在少女纤细的手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阿水，废灵根！”

　　站在一侧的仙人高声宣布了这个结果，一下子打在了阿水身上。

　　阿水好不容易抿起的嘴角又放下了，感觉胸中最后的那点憧憬彻底消失。

　　“哈哈哈！我就说，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想着修仙，资质竟差到这种程度。怕是爹娘是哪里的乞丐吧！”刘二笑得大声。

　　阿水站在原地，众人见她慢慢抬起头，用从未见过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刘二：

　　“纵使我是一个废灵根，也轮不到你这个金木水火四灵根来笑话！”

　　“我虽是个废灵根，但本质是纯精水灵根，再不济，也比你这个杂灵根的废物好！”

　　阿水边说边冷笑，柳叶眉微微挑起，露出冷得吓人的眼神，

　　“再论，我爹娘是谁尚且不知，但也总比你一个乞丐和人妇偷人生下的孽种好。”

　　刘二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阿……阿水，你怎么……不结巴了?！”

　　“姑奶奶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说罢，阿水扬长而去。

　　昭和街上。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少女拧紧了拳头：

　　“既然都想起来了，那就不会让你们好过了。

　　是夜。

　　阿水抚了抚心口，感受到了虚弱的心脉，心脏跳动得缓慢而虚弱，应是多年前的重伤所致。

　　今日的灵石似是蕴含了无限的灵力，那股灵力应该是冲破了淤积在她颅中的积血，才使她记起了一切。

　　那个仲意……父亲如此信任他，他竟背信弃义，屠了玄冰门满门！

　　阿水越想越恨，只恨不能马上冲到仇人面前，将他撕碎！

　　我的本名，是凌若水，我的父亲，是当年被灭门的玄冰门掌门凌南风，阿水慢慢握紧了拳头——我一定要复仇。

　　既然要复仇，那就要想办法接近仲意，但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怕是没见到仲意，已经归西了。阿水感受了一下身体内的灵力：稀疏非常，怕是十岁以前修炼的修为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妖兽当年的一掌，震碎了她全身七八成的经脉，只留一些主脉支撑来供她苟延残喘到现在，这些主脉的留存，怕也是母亲留给她的护心玉起了作用。

　　如今护心玉已残损不堪，她只能先拜入修仙门派来试着提升自己了。

　　可……怎么拜入修仙门派呢？

　　正想着，阿水敏锐的听力帮她捕捉到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阿水提高了警惕。

　　“谁？！”阿水冷声道。

　　是昨日那个黑衣男子，他似是被下了一跳，从窗户上掉下来，阿水本坐在窗下，见那个男子掉下来，马上闪身，避开了。

　　“你……啊，我的腿。”男子依旧露出凶狠的眼神，但是在恢复意识的阿水看来，其实他的眼神并没有那么吓人，只是吓吓还未“觉醒”的阿水罢了。

　　“可……可是昨夜的少侠？”那我便陪他演上一演。阿水腹语。

　　“你，怎与昨夜看起来有些不同了。”虽然本性并非至恶之人，但应该是在大家族长大，从小培养了察言观色的习惯。

　　“少侠定是……错觉吧，只是……一天，阿水还能翻个样不成？”阿水柔柔地笑笑。

　　“不过……少侠，今……今日来找阿水何事？”阿水不着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你叫——阿水是吗？”黑衣男子似是比昨天放松了许多，戴着的黑色帏帽掉下来了一点，并未察觉。

　　仔细一看，似乎并未比阿水大上多少。

　　在昏黄烛光的映衬下，还显稚气的五官，却可以看出优越的鼻梁，以及那双好看的眉眼，让阿水想到了小时候偷偷下山完时在小镇看到的阳春三月盛开的杏花。

　　“咳？”少年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阿水缓过神，继续扮演流浪少女的角色：“我……确是名叫阿水。”说这句话时，又让眼神躲闪，伪装成一只受惊的小鹿。

　　少年似乎并不吃这一套，不满地挑眉，又抽出了刀，在手中把玩：“你最好不要耍花招，我的匕首可不长眼睛！”

　　阿水在心里暗笑，若是昨天的自己，怕是又被唬到了吧。昨日少年割的伤口看似可怕，其实不会有实质的伤害。

　　在从外貌衣着来看，应该是哪个大家族的继承人，但似乎还没培养完全。

　　还不够心狠，阿水心中冷笑。

　　她表现出一副吓傻了的表情：“少……少侠，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求您饶过我一条小命。我昨……昨日也并未将少侠的身份透露出去！少侠明鉴。”

　　少年闻此，渐渐放开了对她的桎梏：“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

　　接着，他移动到她对面坐下，完全将帏帽摘下来，露出饱满的额头。

　　好一副天子贵人像！阿水心中暗叹。

　　“我的一位长者，让我到人间寻找一个凡人，来送往无忧阁修炼。我见你确是一个凡人，且心肠不坏，你可愿和我一同前去无忧阁？”

　　无忧阁？应是这几年江湖上兴盛的门派吧。如此，阿水便可抓住机会靠近其他修仙者了，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水虽然内心大喜，但又不能表现地太明显，又表现得十分扭捏：“可可是我从小在昭城长大。”

　　“你若是跟我前往，定会见到你前半生从未见过的盛景。”少年如是和她保证，“而我，也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纵使已经对世间感情冷淡的阿水，还是为他这句话有一点动容。

　　鬼使神差，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次不是以阿水的名义，而是以凌若水的身份。